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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當時悽然一笑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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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日我父兄心懷大志,想要混一正邪兩教,因此一直與天羅教修好,乃至不惜將女兒下嫁。他卻深知正邪統一之後,再無他野心施展之處。於是先勾引我,再勸說天羅教主派兒子來提親,然後裝作無意,將定骨針贈送給我。本來此事也非不可化解,但是接著他遣人說動魔教來犯,而後又下重手傷了幾人,終至於無法收拾。而當初他那病死的妻子,也是他親手殺死的。

我得知之後,羞憤欲死。只是此時已經珠胎暗結,於是只能隱忍著。他知道我已發現了他的秘密,卻也並不說破。等我生下女兒之後,便悄悄偷了去,然後要挾我聽命於他。他此時已喪心病狂,只知號令天下,就對我說,我若能賺來一萬兩銀子,便給我女兒一碗飯吃,而是賺不來,便只有捱餓。我起初怎麼也不肯答應,他便將我鎖到一個小屋去,將我的女兒放在隔壁,哭了一夜。我這一夜嗓子都幾乎哭喊啞了,卻無人應答。第二天我的心已冷到極處,便只有去賺錢。我一個女人,能有什麼法子?但我只要想到女兒從此可以不哭了,有飯吃、有衣穿,便怎樣的苦,我都可以忍受。」

寧九微的聲音空空的,沒有任何感情。她的眼神也荒涼如同積雪的大地,聲音平平板板,毫無曲折。伊川呆呆地聽著,似已與這大地融為一體。

生與死,愛與恨,本就是人類永久的悲哀。

伊川並不是個沒有感情的人,儘管他是個浪子。

他針芒一樣的眼睛盯著寧九微,似乎想看穿這個女人。

寧九微的生命力卻彷彿已全從言語中流瀉乾淨,她的人只剩了個空殼。

終於,伊川長嘆一聲,過去坐在寧九微的身邊,道:「原來你也是個可憐人。」

寧九微嘴角動了動,她似乎已無力再笑:「但江湖中的錢又怎是好賺的?所以我來到這邊陲苗疆,想大撈一筆。」

伊川道:「說說你的計劃我聽。」

寧九微道:「這苗疆中什麼都沒有,就是金子多。苗人代代居於此,囤積極豐。我已經檢視好地方,只等一有機會,便可以將之奪走,那麼我的女兒也就有幾年飽飯可以吃了。」

伊川皺眉道:「那豈不是對苗人很不公平?」

寧九微道:「苗疆地產頗豐,本就不依賴於金銀。苗人沒有貨幣的概念,得了金子,多與漢人換了絲帶鞋帽等花花綠綠的東西。百兩黃金,連一兩的價錢都得不回來。與其益了那些奸商,何如益了我呢?我也不虧待他們,自然會將其中的十分之一拿出來,買了東西,送回苗疆。」

伊川點頭道:「這樣說來,倒真是拿了的好。」

寧九微道:「可惜我一個女子,打也打不過別人,拿也拿不走多少,明知有金子,卻也是無可奈何。」

伊川道:「我幫你。」

寧九微吃了一驚,道:「你幫我?」

伊川重重地點了點頭。寧九微的眼睛中又似有淚光閃動,她笑了,笑得極為辛酸:「你肯幫我去做這些壞事麼?」

伊川搖搖頭,道:「我不幫你去做壞事。」他盯住寧九微,道:「但這並不是壞事。」

寧九微的頭低下,她似已不敢再看伊川。

伊川悠悠道:「不知什麼時候機會最好?」

「再過三天,便是苗疆的拜月節,那時十八峒苗人都雲集此地,參加一年一度的鬥寶大會。那日人最多,也最亂,人越多越亂,我們就越有機會。」

三日很快就到了,拜月節也的確很熱鬧。

伊川也數不清究竟來了多少人,他只覺得已經被吵得受不了了。

這座村落四周群山環抱,中間一帶平原,廣約十數里,現在已全都住滿了人。他們有的自帶了帳篷,伐倒十幾丈高的巨樹,削成極高的木樁,就地將帳篷支起;有的挖土鑿石,築起臨時的房屋;有的乾脆就席地而居,將日常用具擺得滿地都是。

人一多了,便做什麼的都有。賣胭脂水粉的、賣皮貨毛骨的、賣絲綃綢緞的、賣金銀器皿的、賣油鹽醬醋的、賣衣裳鞋帽的、賣刀劍弓箭的、賣騾馬牛羊的、賣山東大餅北京豆汁蘇州千層糕湖州粽子的、賣柳州棺材揚州桌椅四川臘肉湖北辣子的,應有盡有,叫賣聲此起彼伏。就有漢人、苗人、藏人、侗人、彝人、滿人、壯人、擺夷人、維吾爾人雜沓其間,喧呼叫嚷。各自拿了貨物交易來去,場景之盛,真如羅剎海市一般。

這些人交易起來極為大方,若是看中了東西,往往並不計較價錢。每每一條絲巾,就可以賣到幾把金豆子。那些苗人買到之後,就匆匆忙忙地戴到身上,黝黑的面孔上盡是喜悅。這種簡單的幸福最能感染人,伊川就有些被感動了。

他一揚頭,又將面前的酒喝光,低聲嘟囔了幾句,伏在桌子上打起鼾來。

一想到自己要偷這些人的錢,伊川就覺得高興不起來。他雖然是個浪子,有時也自詡混蛋,但是偷盜的事情,卻是向來不做的。現在不但要偷,而且還一偷就是幾十萬兩金子,不由他不忐忑。

幸好他已經答應了寧九微,伊川卻從不曾出爾反爾。現在既然已成騎虎之勢,那便不用多想,做他奶奶的好了。

他雙手抱頭,決定先小睡一覺。

反正寧九微告訴他,等她解決掉寶庫的護衛之後,自然來通知他,他樂得偷閒片刻。

突地「咚咚咚」三聲炮響,就聽有人呼喝道:「鬥寶大會開始了!」頓時方才沸沸揚揚的交易聲一齊止息下來,人群一疊聲地將「鬥寶大會開始了!」傳遞下去。

伊川禁不住抬起頭來,就見人潮洶湧退開,在墟中間空出畝許大的一塊地來。十幾個雜役模樣的人麻利地將空地打掃乾淨,鋪上猩紅的地毯,然後將手中的乾花撒到地毯周圍。圍觀的群眾興致逐漸高昂起來,談談說說,似乎對這個鬥寶大會抱有極大的興致。

伊川打了個哈欠,無精打采地瞅著場內。說實話,他對這個邊陲之地可實在沒抱什麼大的希望。

只聽鑼鼓之聲震天,有人站到地毯上,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苗語詰聱難懂,伊川也聽不出來他說的是什麼。接著另有一人站出,這人卻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顧盼之間,大有威稜。他望墟中一站,竟頗有些四顧無人之感。伊川的興致這才稍稍提起。

只聽他沉聲道了一句,臺下眾人轟然叫好,卻是鬥寶大會正式開始了。

那人緩步走到東面坐下,絲竹聲中,紅地毯上走出一對苗人,身上穿得花花綠綠的,服飾各不相同。只是每人帽子上都插著一根雉雞羽毛。伊川聽說過此乃花翅苗人,性情最是兇狠善戰,等閒招惹了,立時便是拔刀相向。只見他們抬了個極大的箱子,走到地毯中間,小心翼翼地將箱蓋開啟,便急忙退了開去,彷彿箱子中有什麼怪物一般。

伊川微感奇怪,不知道他們要獻的寶是什麼。

突聽「咕」的一聲響,箱中突然跳出一隻巨大的蛤蟆來。那蛤蟆生得半人高,通體赤紅,皮膚隱隱透明,似乎連中間的腑臟都看得一清二楚。它見到周圍這麼多人,登時兇性發作,又是「咕」的一聲大叫,猛地向外撲了過去。才靠近地毯邊,卻如忽然觸到火上一般,急忙退了回來。周圍的苗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也不緊張,指著這蛤蟆談談說說,彷彿極贊其兇悍。

那蛤蟆未能衝出,立時暴怒,圍著地毯打轉,不時「咕咕」大叫發威。不多時,又是一隊苗人走了過來,這隊苗人都是上身赤裸,前胸後背畫滿了彩色圖騰,連臉上都紅一道、綠一道的,看去極為獰惡。他們也抬了一隻箱子,每人手中拿了一束乾草。

那蛤蟆似乎很是忌憚此草,才聞到味道,便遠遠躲開了。那隊苗人將箱子放下,也退了出去。

這箱中自是也盛了極為兇悍的毒物,那蛤蟆彷彿知道有天敵逼入了它的禁區,不住「咕咕」怒叫,喉下一鼓一鼓的,身體也越來越透明。

突地一聲尖銳的嘯聲,一道黑影從箱中電般射出,直撲蛤蟆。那蛤蟆將身子一挫,舌頭疾彈而出,向那黑影射去。那黑影極為靈活,在空中略一轉折,前端突地分開,就如一個大夾子一般,向蛤蟆的舌頭鉗去。那蛤蟆猝不及防,被它鉗了個正著,只痛得咕咕亂叫,將斗大的頭顱猛力搖擺,卻怎麼也擺脫不了黑影。那黑影身子一折,將蛤蟆的舌頭整個包了起來,立時場中傳出一陣極大的咀嚼之聲,那蛤蟆的舌頭瞬間被吃掉了半條。蛤蟆吃痛,舌頭猛力收縮,那黑影不避不閃,被蛤蟆吸入了口中。

咀嚼之聲卻響個不停,那蛤蟆猶如瘋了一般,在場中竄跳不絕,突地高高躍起,再跌落下來時,已經一動不動了。只是巨大的肚皮鼓湧不停,倏地一聲裂響,那黑影破肚而出,停在空中。

眾人這才看清楚那黑影是一隻巨大的蜈蚣,巨鉗若剪,模樣極為獰惡。背後橫生兩翼,微微扇動,更是詭異之極。

先前那人站起來,大聲說了幾句話,就見花翅苗人滿臉沮喪,而赤身苗人卻歡欣鼓舞,似乎在慶祝勝利。

須臾又是一族苗人帶著自己的毒物登場,廝殺了起來。這次的毒物是條蟒蛇,鬥不了幾合,也是被那飛天蜈蚣鑽到肚子裡,將內臟吃了個乾淨,卻又是赤身苗人勝了。

之後毒物陸續登場,飛天蜈蚣又勝了金錢蜘蛛、火雲蠍,卻被鐵線蛇纏住,吞吃乾淨。鐵線蛇敵不過金守宮,金守宮又敗給龍隼,現在場中所剩的,就是這隻非鳥非獸,身子像鳥,卻長了蛇頭蛇頸,遍身生滿鱗片,偏生背長兩對肉翅的龍隼。這鳥叫聲淒厲裂雲,兩對翅膀展開,腥風四溢。爪長喙利,力能裂虎搏豹,身上的鱗片刀砍不入,當真是天生兇猛,幾可稱無敵。

果然龍隼在場中顧盼自雄,眾苗人一時不敢放入毒物再戰。

先前那人大聲叫了幾聲,似乎在問還有沒有人敢挑戰。那龍隼彷彿故意顯威,昂首闊步,佼佼而視,長信吞吐,兇威悍然。眾苗人都為之一窒。那人叫了幾聲,無人應答,方要宣佈鬥寶大會的結果,突地就聽一人道:「我來試試如何?」

伊川雙目神光暴漲,就見人群分開,李清愁緩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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