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羽在大風中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尋找李清愁,還是隻是單純的發洩,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她很害怕一旦停了下來,就會想起李清愁,然後再想起他的背叛!一想到這些,她就心如刀割。
她的身世極為奇異,從小無父無母,就在十姑婆的撫養下長大。養育她的人不但要她憎恨天下的男人,而且要她憎恨女人。這世界上一切活著的,就都是她的敵人。對於十姑婆的話,她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只是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很可怕。十姑婆要教給她仇恨,而她本身又是如此軟弱,軟弱到不會去仇恨任何的人。
所以,十姑婆每次聲色俱厲的教育她,甚至打罵她,而她只能表面上唯唯諾諾,事後卻恨不得找個別人永遠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在叢林深處,能有一間陰暗的木屋,讓她在裡邊孤獨的度盡一生。
直到遇到了李清愁——你有你的美麗。
對於別人,這也許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但對於藍羽,它宛如漆黑天幕上的驚電,渾茫怒海上的青燈。這句話她並不陌生,她這一輩子彷彿就是在等著聽這一句話,然後在它引起的沖天烈火中焚燒淨盡。
那麼她就會新生。
這是她的宿命。冥冥中她一直這樣深信著。現在這宿命被喚醒它的人親手打破,永遠不可能再現。
這個人叫李清愁。
藍羽的嘴唇鮮血淋漓,她已經忘卻了痛苦。
黯淡的山色中忽然閃現出一條灰色的人影。長衫,靜立,帶著種說不出的儒雅,昂首而立。秋風獵獵,他的身影又有說不出的蕭索。
李清愁?藍羽的身形突然頓住。
那人影緩緩回頭,卻是個陌生人。藍羽怔了怔,夜色中那人的笑容顯得極為溫煦:「你來了?」
藍羽呆了呆,垂頭道:「我不認識你。」
那人不以為忤,依舊笑道:「但我認識你,你是今晚的新娘。」
藍羽道:「你……你怎麼知道?」
那人悠然道:「你不用關心這個問題,我來是要告訴你一句話的。」
藍羽沒有作聲。她已經習慣了聽別人說話,別人不說的時候,她也習慣了不問。
她在等著,像以前一樣,等著別人的吩咐。
那人盯著她,緩緩道:「這句話就是:你最親的人,將會殺了你最親的人。」
藍羽臉上一片茫然,顯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那人淡淡道:「你不明白麼?」
藍羽用力思考著,她的面上突然閃現出一片驚惶,轉身向來路奔去!
那人身形不動,靜靜看著藍羽,輕笑道:「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你要好好保重。」他的眸子越來越深,透出流轉的彩光,看去竟是雙瞳重生,在黑夜中熠熠生光。這情形詭異無比,只是藍羽已經看不見了。
良久,他緩緩閉上眼睛,嘆道:「秋風可越來越涼了……」
燭光閃爍,木闐嘎聲道:「毗琉璃怎麼會跟李清愁對上?他們本就毫不相識!」
寧九微輕笑道:「可是我會讓他們認識啊。你不覺得我就是一朵交際花麼?」
木闐見援軍遲遲不來,心下忍不住驚惶,強自鎮靜道:「他們兩人都是當代人傑,就算對上了,也必能儘早罷手,那時再來救我們,也未見得遲。」
寧九微輕輕轉著手中的琥珀杯,笑道:「有件事我很奇怪,現在秘魔之卵已開始孵化,怎麼木族長還能說話呢?」
她這話才罷,木闐猛覺身體中隱隱一陣振盪,彷彿什麼東西從沉睡中驚醒,開始四處遊動。同時一股軟綿綿、醉醺醺的力量蔓延開來,他整個身體彷彿沉浸在太液之池中,暖洋洋的甚是受用。一時所有的痛苦、悲傷、憂愁、煩惱盡皆離體而去,身子輕飄飄的,宛如睡在了雲團上。漸漸寧九微的笑聲越來越是恍惚,木闐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臉上顯出迷離的笑容,世間中的一切,都變得與他無關了。
他的身上隱隱凸起暗紫色的芒紋,虯根盤結,緩緩向頭頂聚合去。
寧九微緩緩站起,在大廳中悠然走動著。她長裙曼曳,鳳冠高翹,一行一動之間,風姿雍容典雅,當真有說不出的攝人之清華。春山靜靜地跟在她背後,眼神中盡是羨慕。
寧九微站在大廳中央,讚賞地看著十八峒眾豪。眾人體內的秘魔之卵均已發動,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緩緩顫動,面容逐漸扭曲,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但寧九微卻彷彿看著一件件的寶貝,當真瞧了個目不轉睛,心滿意足。
她忽然轉首對春山道:「你知不知道他們都是寶貝?」
春山道:「夫人是說,此後他們的家產窟藏,全都歸夫人所有了?」
寧九微笑得更加燦爛:「這只是一部分。再過半個時辰,他們體內的秘魔之影生長成熟,那便是近百具舉手間可殺當世一流高手的超級武器,你說可是不是寶貝?」
春山躬身道:「奴婢恭喜夫人,從今之後,夫人再也不用擔心教主責罰了。」
寧九微搖頭道:「他沒有責罰過我,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窗外一人冷笑道:「那麼我就代他來責罰你好了!」
轟然聲響中,大廳連窗帶牆裂開一個大洞,一人負劍大踏步走了進來。寧九微的笑容驟然止住:「是你,毗琉璃?」
那人冷哼道:「難得你還記得我。」
寧九微臉色變了變,道:「李清愁呢?」
毗琉璃背後一人淡淡道:「我在這裡。」
李清愁緩緩從破洞中走了進來。他的神色仍然從容之極,彷彿連夜的苦戰並未令他疲倦、改變。
寧九微盈盈笑道:「兩位平安歸來,妾身當真高興之至。滿堂美酒,我們就此對飲幾杯如何?」
毗琉璃陰沉著臉,道:「這參雜了蠱卵的毒酒,還是你自己飲用的好。」
寧九微悠悠道:「如此說來,兩位是都知道了。」
毗琉璃道:「你哄騙那些苗侗之民,說是金蠶蠱毒,實際上卻別是一種秘術,喚作秘魔之影。而這秘魔之影的煉製方法,本就是曼荼羅教不傳之寶,你還想以之害我麼?」
寧九微嫣然道:「那我可真是班門弄斧了。不過向來有句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又曰請君入甕,怎麼毗天王就是不肯以身示範給我看呢?」
李清愁環目看了廳中一眼,面容忍不住驟變。他號稱玉手神醫,在治病救人方面實是有很深的造詣。此時一眼看去,廳中眾人身上都騰起一股若隱若現的黑氣,顯然是毒入膏肓之症狀。只是中毒之人如此眾多,卻從何處下手得好?
李清愁自身也受過此秘魔之荼毒,幸虧借了避毒珠、木靈之助,方才轉危為安,此時少了木靈,他一點把握都沒有。何況眾人都是受毒已深,只怕再過片刻,便蠱毒入腦,再也救治不了了。
寧九微淡笑看著他們倆,突道:「李公子,你跟妾身商議著在你新婚之夜,瞞了你的新娘,私自奔走,妾身日前雖然答應了你,但現在想來,卻是不能負了藍妹妹。公子還是不要胡思亂想,跟藍妹妹好好過日子罷。藍妹妹雖然容貌不足,但卻是個賢妻良母,還望公子珍重。」
李清愁吃驚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人影晃動,就見藍羽抱著一具無頭屍體,緩緩自廳外走了進來。
她的眼睛裡彷彿有地獄之火,熊熊燃燒,卻又冰冷如鐵,直凍骨髓。那是種灰死的傷痛,朽腐的怨憎,看得李清愁心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