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一眼瞧見,禁不住含淚大呼:「你們不能走啊!我萬兩白銀啊!你們幫幫我吧!」他這話不出口還好,一旦出口,眾人走得更快。不一會子,廳中就只剩了四人——老人、小姑娘、青面女子、郭敖。
青面女子游目四顧,道:「熱鬧場面趕冷了,我也該走了。」說著身子一晃,就到了牆頭。
那小姑娘急道:「你們都走了,我們怎麼辦?」
青面女子笑道:「傻丫頭,你只要緊緊抓住了他,還怕沒辦法麼?」說完,青麵人回眸朝郭敖一笑:「我會再來找你的!」人已如鴻飛冥冥。
小姑娘雙手緊緊抓住郭敖,臉上的表情卻恨不得飛身把那青衣女子抓過來咬兩口。
郭敖苦笑道:「小姑娘,你抓住我作甚?」
小姑娘兩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衫,當真有死也不放的氣概,叫道:「你可千萬不能走!你走了,誰賠我們的劍去?」
郭敖喃喃道:「你們的劍為什麼要我賠?」
小姑娘憤然道:「怎麼不要你賠?我們好好的舞陽劍,被你看了看,就成了假劍,不找你賠,難道找於長空?」
郭敖一臉苦笑,卻說不出話來。
小姑娘見他不說話,更大聲叫了起來:「你敢說不是被你偷換了?你可敢讓我們搜上一搜?若是在你身上搜不出真的舞陽劍,我……我情願將自己賠給你!」
郭敖通身武功,可給這小姑娘抓住了,竟似卻掙脫不開。
天下有一百個浪子,至少有九十九個都是對付女人的高手,但郭敖偏巧是九十九之外的那一個。
小姑娘仍然惡狠狠地揪住他:「你究竟賠是不賠?」
郭敖道:「我能不能不賠?」
小姑娘笑道:「不能!」
當下三人坐下說話,郭敖這才知道那老人乃是神威鏢局的總鏢頭,名喚「鐵槍震山河」上官雄。那小姑娘乃是她晚年得的女兒上官紅。幾天前神威鏢局接下了一注大鏢,自覺無力護送,因此才想出了這個法子,想用舞陽劍換一位高手相助,將這批鏢貨運出四川。
郭敖沉吟道:「什麼樣的鏢,竟然要用萬兩白銀來換?」
上官雄嘆息道:「也沒什麼稀奇,就是些銀子。」
是沒什麼稀奇,也就三十萬兩白銀而已。從成都運到雲南巨漉渡口,來去雖只三百餘里,但中間要經過莽腸山、官錦山、盧陵渡等險惡處所,明朝盜賊蜂起,這麼多銀子走在路上,當真是將羊往虎口裡送。
郭敖道:「你既然自知無力護送這鏢,為什麼還是接下來呢?難道你不怕有命掙錢,無命享受?」
上官雄道:「郭兄以為我想接麼?這趟鏢乃是吳越王親自差下的,我豈能不接?」
郭敖也不禁動容道:「吳越王?可是當今嘉靖皇帝的七弟,號稱權傾天下的吳越王?」
上官雄黯然道:「就是他!」
郭敖不禁嘆息道:「那你倒真是不得不接了!」
上官雄反手揮出,將身後高高摞起的木箱蓋震開,銀光耀眼,這箱子中全盛滿了大錠的官銀。
上官雄嘆道:「那吳越王不由分說,就將三十萬兩官銀堆到我家裡。這幾日我吃飯睡覺都守著這堆銀子,當真是熬盡了心神。」他以手撫摸著銀錠,苦笑道:「別人見了銀子眉開眼笑,我現在見了這堆銀子,當真是茶飯無味、心如刀割。人常說財色害人,以前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現在卻不由我不相信了!」
郭敖道:「所以你就想出了這個劍神大會的主意,想用一萬兩來換三十萬兩?」
上官雄道:「吳越王給了我五千兩辛苦錢,我自己的家底約有五千,這一萬兩,已經是我最大的能力了。」他嘆道,「此事一了,我也該退隱了。江湖險惡,刀頭上哪能博來錢財?能平平安安活著就不錯了。」
郭敖沉默著。這件事無論在誰手中,都是個大麻煩,大到可能會將人整個吃掉。他可一點都不想沾染。
小姑娘目光閃動,忽道:「郭叔叔莫非怕了?」
郭敖淡淡一笑,這等拙劣的激將法,他中招的可能不是幾乎為零,而是確確實實就是零。
那小姑娘見他並不上當,忽然跑上前去拉住郭敖的手道:「郭叔叔就可憐可憐我們,幫我們走這趟鏢如何?我知道郭叔叔是位英雄,一定不會將這種小事放在心上的。有郭叔叔坐鎮,還有什麼蟊賊敢動這鏢銀?郭叔叔若是肯答應,我就……我就親你一下,好麼?」她紅紅的小臉揚起,望著郭敖,雙目中盡是殷切的光芒。
郭敖心下嘆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逃不掉的事情,郭敖的處理辦法一向很乾脆。所以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神威鏢局裝好大車,由十二個趟子手押送著,跟郭敖一起上路。上官雄老鏢頭直送到十里長亭,方才叮嚀折回。上官紅卻跟著鏢車一同出發。郭敖極力攔阻,卻是攔不下。因為「郭叔叔答應走鏢,只是賠了我們的劍,還沒賠我們的大門呢。」
遇到這等刁鑽古怪的小妖精,那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好在郭敖也並非沒有自信之人,憑著身上變幻莫測的舞陽劍,除非魔教教主親至、華音閣閣主躬臨,倒也能保住個小小孩童的安全。也就不在意了。
時當盛夏,山中風物,猶為清爽。一行人出了十里長亭,沿著官道緩緩走去,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猶如天衣般舒緩展開,山圍裡還是山,再近了便是綠樹飛花,鳥獸行舞其中,倒比人還自在得多。三十萬兩裝了六大車,由駿馬拉了,上蓋帆布,魚貫相屬,排開長長一列,看去頗為壯觀。
郭敖跟上官紅合乘一騎,行在車隊的最前。上官紅執意要自騎一匹,郭敖不理。所以她這一路都嘟起小嘴,不肯理郭敖。郭敖倒也落得清淨。
又行了三十多里,天氣漸漸炎熱起來。盤大的太陽孤懸在長天正中,將炎炎火箭不住投放下來。上官紅不住拿袖子擦汗,心下頗覺無聊。
忽地就聽前面一聲呼哨。
馬聲得得,兩匹高頭大馬迎面走來。上官紅精神一振。她這時早就忘了厲害,長路寂寥,心中正盼著有些蟊賊來劫鏢,好看些熱鬧。眼見馬背上兩人盡皆勁裝佩劍,雙目銳利,不由心下大喜。回視郭敖,卻見他微閉雙目,神色淡漠,就如沒看到一般。
那兩位騎士驅馬走近,突地左右分開,從鏢車的兩邊打馬而過。等到了車隊末尾,突又撥轉馬頭,緩緩綽在車隊後面。十二個趟子手臉色全都變了。那小姑娘見騎士並不動手,微覺失望。突地又聞一聲呼哨,又是兩乘馬緩緩自前方行來。到了車隊面前,也是左右錯開,行到車隊末尾先前兩位騎士的前面,突然轉頭,跟那兩位騎士兩前兩後,夾鏢車而行。
只聽呼哨之聲不絕,一刻鐘不到,已然行來了二十四騎,盡皆排成兩列,行在鏢車兩邊。小姑娘先還極為興奮,此時卻不覺心頭戰慄。郭敖卻仍然閉目養神,不聞不問。
那二十四個騎士突地同聲長嘯,一齊驅馬,圍著車隊疾繞起來!這些騎士的馬術盡皆高絕,這麼多人前後相屬,疾馳繞行,竟然絲毫不亂,前後馬蹄也絕不絆繞。一時塵土飛揚,呼哨震天。
十二名趟子手再也不敢前行,趕緊勒住馬匹,停在當地。黑道規矩,只要不反抗,極少有趟子手被殺之事。這十二人多年行僱,經驗都極豐富,一停下來,立即蹲在馬旁,雙目注視地面,將手中的馬鞭拋得遠遠的,手法再純熟無比,簡直比袁獨的劍法還迅疾自然些。
十二名趟子手一停,郭敖的馬也跟著停了下來。
是上官紅勒停的。
郭敖眉頭皺了皺,道:「怎麼這麼吵?」他的雙目倏然睜開。
一名騎士正打馬從他面前衝過,突然就覺毛骨悚然,彷彿一柄劍貼在背上一般。他忍不住轉頭看時,就見一雙極為冰冷的眼睛瞪著他。這眼睛也如利劍閃耀,施展的正是必殺絕招!
劍氣縱橫!那騎士只覺全身冰冷,手腳一陣麻痺,再也控不住胯下之馬。那馬也彷彿感受到這無形之劍的威力,突地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將那騎士掀翻下來!後面的騎士急忙收束馬匹,以免踩傷落地的騎士,二十四騎士組成的馬圈登時大亂。馬群嘶嘯,奔開了車隊。
郭敖緩緩將眼閉上,曲肱枕於腦後,悠然道:「走罷。」卻聽一人緩道:「閣下好功夫,但是若就這麼走了,我們青天寨還如何號令黑道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