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沉吟道:「是不是一位紫眸之人鬧的?」
二小姐此刻方勒住轡頭,訝道:「你怎麼知道的?」
那人嘆道:「我名鐵恨,此次千里追蹤,就是為紫眸之人而來。這位姑娘請回吧,我自會替你將他追回的。」說著,抱拳一揖,轉身行去。
二小姐急道:「你不可去!」鐵恨頓住腳步,等她說話。
「現在暴風將起,你去不得!」
「這個姑娘倒可放心,在下別無所長,就是一條賤命,怎麼都死不了。」
「不行!要去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鐵恨回身訝然道:「你?」只見面前的二小姐嬌怯怯,嫋嫋細腰僅只一束,彷彿江南細柳下的浣紗美人兒,卻哪裡像這北國沙域的佳人?鐵恨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她與這沙漠聯絡在一起。
二小姐微哼道:「怎麼,你看不起我麼?」
鐵恨不答。
「你若是不肯,那也沒有辦法。只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說著,二小姐策騎向前行去。眼見鐵恨一動不動,想必是等她走遠了才動身,從另一條路尋跡而去了。
二小姐一面沿著牆根緩緩走著,一面自顧自道:「姐姐跟那人是從這裡越出去的,若是不快點兒追出,只恐一會兒大風起了,將蹤跡吹得一乾二淨,可就再也無法找到了。」她一句話才說完,鐵恨已經衝了出去。二小姐頓時一臉欣喜,心道這人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不過一路上有人相陪,倒不會那麼寂寞,甚為合她心意。
鐵恨果然不愧為神捕,一經二小姐領到方才兩人躍出之地,立時便尋出了方向。順著跟了下去。二小姐也不作聲,隨他追去。
大風將起,空氣悶塞,天上的枯黃更彷彿實質,浸浸然將整個長天染成一塊巨大的琥珀。兩人都是藝高人膽大,絲毫不將這異象放在心上。
二小姐指著地上一處蹤跡,道:「這便是我姐姐的瀚海長風掌。看來他們在道上還一面鬥著呢。我姐姐的武功乃是在這大漠狂風中練成,你的朋友只怕要吃虧了。」
鐵恨淡淡道:「他不是我的朋友。」
「不是朋友,難道是仇人麼?」
「他也不是我的仇人。」
二小姐笑道:「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那你為什麼要追他?」
「我是捕頭,他是要犯,所以我追他。」
二小姐訝道:「你是捕頭?」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想想鐵恨那鐵青的臉色,和鐵面神捕倒也相合。
鐵恨板了臉不去回答,二小姐見他臉有不豫之色,立即住笑,盈盈一禮,道:「對不住了,我從未見過官家的人,一時覺得有些奇怪。大捕頭千萬不要怪罪才好。」說著又忍不住笑起來。鐵恨哼了一聲,不去理她。
長沙莽莽,凌抱鶴與大倌留下的蹤跡清晰異常,兩人順著一路行下。到了中午時分,走至一個小沙丘時,這蹤跡卻突然消失了。
鐵恨皺眉站住,二小姐笑道:「這可要考考你了,你是追捕的大行家,現在應該怎麼辦?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鐵恨仔細檢視周圍。凌抱鶴的輕功極高,一下躍出,兩個腳印相距三四丈,他足著軟底千里靴,腳印極為明顯。而大倌以掌力助長輕功,每一躍出,便在空中擊出一掌,將沙面擊出一坑,也是橫掠四丈。只是她輕功略差一點,落地之時,腳印略微深些。兩人一追一逃,都是快到急處,兩行腳印,看去醒目至極。這本是鐵恨追蹤的最好助證,哪知從這個沙丘開始,這些蹤跡一概沒有了!
沙面上一平如砥,漫說是腳印,就是連一點小凹都找不出來。鐵恨追蹤多年,到了此時,也覺一籌莫展。
二小姐嬌笑道:「大捕頭也有袖手的時候了吧?你看不出來,我卻能看出來。只要你叫我一聲二姐姐,我就告訴你,怎樣?」
鐵恨粗豪漢子,向來打交道的都是江湖豪客,這等軟語戲言,卻哪裡聽說過?登時臉皮紫漲,將一張黑臉憋成了醬黑色。二小姐笑盈盈地看著他,便等著他回答。
鐵恨滿面漲紅,彷彿立時就要發作,其實心底窘迫萬分。這種情形他以前何嘗夢想過?眼見二小姐盈盈嬌羞,脈脈淺語的模樣,正笑嘻嘻地等著他回答,心中禁不住一陣慌亂。其實鐵恨看去滄桑,卻只有二十八歲,剛比郭敖大四歲。平生塞北江南,盡在風浪頂上游歷,哪裡消受過這等溫柔?一時心如亂緒,卻又沒來由地感到一絲茫然無措。
二小姐見他呆呆怔住,也不回答,只管注視著自己,也不覺有點害羞,拍手笑道:「好啦,你不叫就算了。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可以讓你寫個欠單。怎樣?」
鐵恨也覺察出自己的失態,急忙轉頭去看腳下的沙土。暗中深深吸了口氣,許久,方才定住心神,問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二小姐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
凌抱鶴藉著大倌掌擊之力,飄飄躍出圍牆,腳尖在地上一點,「哧哧」聲響中,著地滑出,一掠就是數丈。沙漠之上沙粒甚粗,滑行之際別有妙處,幾有飛翔之感。正在心曠神怡時,陡聽背後一聲嬌叱:「哪裡走!」一道掌風捲下,正是大倌襲到了。
凌抱鶴也不回頭,「哧」的一聲,反手一指點出,運起挪移功夫,待要藉著大倌的掌力再度飄出。耳聽大倌冷笑不絕,那股洶湧的掌力一陣搖晃,化作萬千細流,都凌空盤旋,向凌抱鶴撞去。凌抱鶴不敢託大,腳尖在地上輕點,宛如一隻大鳥,貼地疾飛。
「撲撲」一陣響,地上的沙土被大倌這一掌擊得沖天而起,彷彿一條憤怒的黃龍,撲向青天。大倌雙掌送出,將這條黃龍向前送出。她絕頂的內力貫於沙中,登時化虛為實,氣勢更為凌厲。那些沙土被她一掌擊得「嗚嗚」尖嘯,宛如無數暗器尖刺,呼嘯而出。
凌抱鶴不敢硬接,足尖運勁,用力踏出。大蓬的沙土被他一踏之力震得破空飛出,向大倌撲去。兩股沙土形成的黃幕在空中碰在一起,畢竟大倌的功力更勝一籌,黃沙宛如巨龍將凌抱鶴踢來的沙石包在一起,跟著撲出。凌抱鶴卻趁著這片刻耽擱,運起絕頂輕功,瞬間就躥出了七八丈。
他身上衣衫破成片片縷縷,但偏生神態絲毫不在意,運勁飛縱之時,從從容容,自有種清華的態度在裡面。
大倌怒氣勃發於胸中,忍不住怒道:「看你能逃到哪去!」一聲嬌叱,瀚海長風掌運處,一掌擊在沙上,身子跟著騰空,宛如沙漠中的蒼鷹,向凌抱鶴直撲而下。身在半空中,一掌擊出,猛惡的掌風遙遙向凌抱鶴罩去。
兩人相距四五丈,大倌掌力雖然雄勁,但擊到如此之遠,卻也力有不逮。凌抱鶴身形不停,袍袖揮拂而出,將她運來的勁力一一化解,長笑道:「痴情女子薄情漢,我只道是傳說,哪知今日卻被你坐實了。難道我逃到哪裡,你便追到哪裡麼?」
大倌又是一掌擊出,冷笑道:「你便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必定跟去!」
凌抱鶴笑道:「這可好了,我一面不要你,你一面緊著跟我山盟海誓、天涯海角。莫非你真的喜歡上我了麼?」
大倌臉上閃過一陣羞怒,厲聲道:「我喜歡你死!」突地發力一縱,兩人距離竟被她拉近一丈,瀚海長風掌的掌勁頓時強了不止一倍,宛如天塌下來一般,向著凌抱鶴當頭壓下。
凌抱鶴身子倏地一折,不知用了什麼身法,身子突然翻轉。原本是他逃、大倌追,這下登時變成兩人對面而立。尤其怪異的是,凌抱鶴的身子轉過來後,本來前行的身體立即變成後行,由逃而變成向大倌直撞了過去。
這一變當真誰都料想不到,自然連大倌也想不到。她的瀚海長風掌本擊向三丈外,便沒有多少餘力護在身周。又有什麼人能想到凌抱鶴居然有這等身法?
倏然之間,凌抱鶴已經直撞入她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