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一名女子凌空盤旋飛舞,鐵恨則宛如一尊銅像,轟然落下,正擋在凌抱鶴與大倌中間。鐵恨一落地,兩道冰冷的目光就瞪在凌抱鶴臉上,再也不移開分毫。
凌抱鶴大笑道:「好!好!你也來了!你們都來殺我,那就殺好了!」說著,胸膛一挺,向鐵恨衝了過去。哪知他重傷之下,腳步虛浮,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
鐵恨冷冷地望著他,道:「這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凌抱鶴,你跟我歸案去吧!」
凌抱鶴狂笑道:「不義!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我殺人是不義,別人殺我就是義!你口口聲聲說替天行道,懲惡揚善,可是天在哪裡?善在哪裡?今日我為惡、你道是惡,昔日別人為惡,怎麼就不見你管?為什麼?」他越說聲音越厲,臉上傷口迸發,鮮血點點落下,臉孔獰惡至極。
鐵恨絲毫不為所動,冷冷道:「我是捕頭,只管手頭的案子,別的一概不問。但我相信頭上七尺有青天。」
凌抱鶴狂笑道:「青天!青天!有什麼青天!如果有,我這就一劍劈你下來!」說著,舉起劍一陣亂劈。
眾人見他幾近瘋狂,都是微微變色。凌抱鶴卻全然不覺,劈之不休。
天色陰暗至極,隱隱響起一陣沉悶的雷聲。大倌、二小姐熟知大漠中事,知道此乃大風將來之兆,這天變之象與平日更為兇險,二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鐵恨盯住凌抱鶴。在他看來,凌抱鶴是瘋了也好,裝瘋也好,有隱情也好,沒有隱情也好,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要抓他回去,交付上司審訊。而凌抱鶴將萬事都置之度外,只是一劍一劍向著空中砍出,砍一劍,便是一聲怒罵。空中隱隱的雷聲也愈來愈強烈。
突聽二小姐驚叫道:「不好!是龍捲風!」鐵恨、大倌都是一驚!
——猛然就覺天地間騰起一陣狂嘯,剎那間由無窮盡的遙遠之處直逼了過來,迅速又消失到另一端的無盡遠處。這嘯聲撕耳欲裂,三人臉上都是微微變色。緊接著,天上累積到千萬裡厚的黃雲轟然坍塌,直衝入沙漠地面。頓時宛如萬馬奔騰,萬鼓齊鳴,轟隆隆便是一陣怒響。
那黃雲才一落地,便與激起的沙石卷在一起,霎時變做灰茫茫上接於天、下臨於地的巨大龍捲,擺身搖尾,疾旋了起來。黃雲不住傾下,那龍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到後來幾十百條通天徹地的灰黃柱子一齊凌空傲立,帶著宇宙間無上的威力,卷地而來。
鐵恨臉上變色,叫道:「不好!」身子退後一步,閃身擋在二小姐身前。他雖然藝高膽大,但也沒想到天地之威,一強至斯!
凌抱鶴卻一聲狂笑,道:「你總算肯出來了麼?你號稱青天,卻也不過是混濁一片!你既無眼,看我今日手中之劍將你天眼劈開!」說著踉踉蹌蹌向龍捲迎了過去。
鐵恨驚道:「回來!」伸手去拉他。突然側面一條龍捲呼嘯衝來,鐵恨急忙一個千斤墜將身形穩住。
突聽二小姐一聲嬌呼,被龍捲風卷得飛空而去。鐵恨顧不得思索,拔身而起,直撲二小姐。這沙漠之風凌厲至極,鐵恨就覺身子全然不是自己的了,什麼輕功、掌力全都用不上,宛如一捆稻草,被卷得亂轉一通。他奮力伸手,居然抓住了二小姐的手腕,隨之借力,好容易將她拉近身側。那龍捲風更加猛惡,捲起的沙石凌空疾旋,打在人身上宛如鐵刺。
當此之時,也顧不得避嫌,鐵恨張開雙手,將二小姐抱在懷中,護身真氣騰出,勉強將兩人護住。好在鐵恨的內力雖稱不上登峰造極,但是基礎打得極好,乃是出了名的堅韌,雖在大風之中,仍鼓動不休,減去了許多傷害。怒風呼嘯,有如翻江倒海一般,耳目口鼻俱為之廢,當下只有緊緊抱住二小姐,將她裹在披風中,靜守心神,等著風停之時。軟玉溫香雖在懷抱,但當此之際,鐵恨又如何轉得出香豔的念頭來?
大風鼓盪,吹得大倌扶搖不定。她的瀚海長風掌本就是在大漠狂風中鍛煉出來的,今日的暴風雖然格外兇猛,吹得她也自控不得,但比較鐵恨、二小姐,總歸要好很多。大倌極力壓縮著身周真氣,隨著龍捲風的來勢浮沉,風吹則偃,風偃則起,腳不沾地,隨著風勢來去,倒也並不多難受。她知道這等狂風必不能持久,漠上風勢,往往一急一緩,急時就似現在這般天塌地動,等一緩,便又云開月明,天空一片清朗。那時再想辦法回鐵木堡,便可無事。只是不知道二妹怎樣了。方才影影綽綽看著她被鐵恨救走,或者情形不會太糟。想到此處,大倌心下定了些,玄功默運,轉以己身之功力,與天地之威相抗起來。欲借這等無情之力,來磨礪自身本就曠絕一世的修為。
突然就見前方沙地上伏著一條黑影,隱隱約約看來,似乎是凌抱鶴。他似乎受傷太重,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空中滿是相互傾軋碰撞、大聲噓呼的龍捲風,而凌抱鶴宛如滄海中的小小一粟,眼見旁邊一股碩大的風暴凌空一陣搖擺,直向他壓了過來。
鐵木堡雖僻居邊陲,卻也是仁義以治,當此之時,若是見死不救,可大違大倌的素習。她真氣一沉,身子隨著所在龍捲風的湧動之勢,盤旋飛舞而下。她的真氣極為深厚,這時全力施展,帶動得龍捲風硬生生橫移兩丈,跟旁邊那條龍捲「轟隆隆」撞在了一起。這下風塵暴起,兩條龍捲去勢都是一弱。大倌就藉著這一暴之力,凌空撲下,抓著凌抱鶴盤空而上。
那龍捲風被她硬驅著趕了過來,頓時破壞了原有的平衡。只聽撞在一起的龍捲風之間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厲嘯,兩股風暴一下套在了一起,一條龍捲風慢慢漲大,將另一條吞了進去。大倌就覺身上一鬆,去掉了一條龍捲風,身邊壓力頓減。但那厲嘯之聲卻依舊不停,反有轉急轉厲之勢。
馳目望去,匯合後的龍捲風此刻幾乎增大了一倍,疾旋的速度也跟著增加,四周的龍捲被它觸及,不是被遠遠撞出去,就是被它吸收進來,更增加了它的粗度。
大倌臉上微微變色,就聽凌抱鶴嘆道:「我這一次又被你害死了。」也不知怎的,聽到他的話聲,大倌就覺生氣,恨恨道:「我從這暴風底下將你救起來,你不感謝我,還說我害你?」
凌抱鶴苦笑道:「難道你們沙漠上的人,竟然不知道大風來的時候,趴在地上才是最佳的躲避方法?」
大倌不由一怔。風吹到地面,本就是力量最弱的時候,習武之人真氣充盈,發力吸住地面,當真多大的狂風也吹之不動,倒是躲避的最佳法門。自己以前為了磨礪掌力,所以從來不避風暴,這種法子,可是想也沒想過。
雖然想到這一層,大倌依然冷笑道:「想得倒美!一會兒龍捲將沙捲了起來,埋也將你埋死!」
凌抱鶴不再說話,大倌「咦」了一聲,道:「你的傷好了?」
凌抱鶴淡淡道:「不死神功,當然是死不了啦。你小心,風暴又來了。」
陡地一聲呼嘯,大倌吃驚抬頭時,就見先前的龍捲風已經漲大了四五倍,幾乎遮住了半邊天空,呼嘯聲更是強到宛如萬千高手一齊發出「獅子吼」,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大倌奇道:「你為什麼要我小心?難道你不躲麼?」
凌抱鶴舒舒服服地抱住她的腰肢,嘆道:「你將我打得這麼重,當然應該照顧我了,這等小事,你打發了就是。」他此時已沒了方才的狂態,便又恢復為輕薄的嘴臉。
大倌輕輕「啐」了一口,道:「專會耍賴的滑頭,今日就讓你看看我的瀚海長風掌!」一聲嬌叱,雙掌也捲起一團旋風,向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龍捲風上撞了上去!
鐵恨用兩隻手緊緊抱住二小姐,全力運起千斤墜,宛如一尊萬年鐵樁,立在長風之中。他的功夫沉穩至極,這一招千斤墜運起,當真寧折不彎,要吹斷他的腰容易,要將他吹倒,卻是想也休想。良久,鐵恨把握著風勢稍歇的間隙,陡然跨出一步。這一步跨出之後,他的身形又是端凝不動,靜靜等著下一次風勢稍歇的來臨。他的耐心極好,風若不歇,他便一動不動。
二小姐悄悄將臉露出了一點,眨巴著大眼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你這是要到哪兒去?」
他二人的腦袋相距極近,鐵恨倒也能聽見,只是他全力運功,便沒有餘力回答,良久,方才應道:「風眼!」
二小姐臉上閃過一陣疑惑,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突然一股巨大的龍捲風斜剌裡衝了過來,向二人猛撲而至。鐵恨呼道:「來得好!」千斤墜運到極處,雙腳連膝蓋直陷入沙子裡面。二小姐突然就覺身上一輕,大風竟似就此消失了一般。
這下不由得她不驚,眨巴著眼睛看時,就見四處的天地泛發著一片奇異的亮黃色,腳下幾丈遠處沙石波波作響,彷彿被什麼巨力連環畫過,自動跳成一個極大的巨圓。身周的空氣雖然寧靜,卻有些窒悶。鐵恨仍不敢大意,緊緊抱住她,盯著那波波暴響的沙圈,眼睛一眨不眨。
二小姐奇道:「咱們這是在什麼地方?」
「我們這是在龍捲風裡面。這龍捲風外面雖然猛惡,但裡面卻極為安靜。遇到了此等暴風,最安全的方法便是躲到它裡面來。」
二小姐點了點頭,道:「這可真是個好辦法,不知道姐姐知道不知道。」
鐵恨方要回答,兩人面前的沙圈突然退了一尺。鐵恨更不怠慢,立即拉著二小姐退了一步。過不一會兒,那沙圈又左移幾分,鐵恨兩人便又跟著移動幾分,始終保持著站在沙圈中心。好在這沙漠上聚集了頗多龍捲,彼此之間相互制約,是以移動得不是太快。若是在海面上遇到單個的龍捲,瞬息可移千里,那便無論如何也無法躲到其中了。
突然,二小姐臉上變色道:「不好!」
那本來移動極慢的龍捲風,此刻卻猝然加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