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靈均雙手卷動,他的身子在空中急速擺舞著,長髮怒舞中,他的身子就宛如一截巨大的水袖,空靈卷舞。
謝鉞一聲冷哼,右掌探出,手際青色的光芒湛然突放半尺,向著靈均一劍襲來。
靈均不避不閃,他霍然一掌衝出,向著謝鉞掌劍迎了過去。兩股大力衝撞,登時在這古木密集的森林中炸開,靈均更不停留,雙掌宛如驚濤拍岸,連出十餘掌。掌掌都與謝鉞掌劍相交。
謝家絕情劍法乃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劍法之一,而這掌劍更是絕情劍法練到極處才能悟出的變化,其威力已近通玄。
靈均每一掌拍出,便覺猶如拍在了利劍上一般,幾乎能夠聽到自己骨頭斷折的聲音。十餘掌拍完,兩人勁氣鼓湧所形成的狂暴氣流已將周圍的林木連根拔起,摔得到處都是。
靈均陡然一聲清嘯,雙手向兩邊揮出。水佩雲衣功凝結宛如實質的勁氣狂肆而出,登時斷枝碎木蔽空而舞,幾乎當面看不見人。等枝消木盡之後,靈均、九華、辛鐵石連同閻王神醫的影子,已經全都不見了。
謝鉞並沒有下令追趕,他只是仰面向天,呆呆地想著。
靈均臉上連一絲表情都沒有,彷彿這染滿全身的鮮血不是從他身上流出的一般。他的雙手就像被刀斧剁過一樣,有幾處的傷痕幾乎可以見骨。但他卻毫不在意,緊緊抓住辛鐵石與閻王神醫,身子騰空而起,宛如御風而行一般,在九華森林中怒奔著。
辛鐵石全身都沒有力氣,他覺得身子就是一個巨大的空洞,他的靈魂正在緩慢地往下沉著。要不是他的生命已經枯槁得毫無重量,他早就沉到了洞底,萬劫不復。
閻王神醫只在靈均抓住他之時,抱怨了一聲,此後就再不說話。良久,靈均身子突然一軟,託著他們御行的靈風倏然消歇,他們三人一齊摔在了地上。
所幸這地上鋪滿了細草,極為柔軟,而且靈均的勁力已竭,竄起並不高,所以三人摔得並不重。
辛鐵石一落地,就翻身拜倒,道:「大師兄,多謝你救我!」
靈均啪的一聲,將被他壓住的衣袂掃開,冷冷道:「我不是救你,我是為了救師父!」他幽暗的眸子緊緊盯住辛鐵石,冷冷道:「恩師乃武林泰斗,樹大招風,多少人存心算計?你若是還有片刻感戴師父之心,就走得遠遠的,不要讓這些人抓住!」
辛鐵石苦笑,慢慢道:「要是大師兄一掌將我擊斃,豈不是一了百了,再也不怕了?」
靈均冷冷道:「你以為我不敢?」他倏然舉起了手掌!
斑斑血跡滴在辛鐵石的發上。
辛鐵石心下苦澀,閉目不躲。
靈均嘴角微微牽動,現出一個破碎的弧度,長髮也隨著他身軀的抖動在浮沉。
他突然一掌擊下,怒道:「快滾!」
這一掌將辛鐵石打了個跟頭,等他爬起來時,卻已沒有了靈均的身影了。
月色才上東天,清幽的光芒在地上散開,將所有的物體都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辛鐵石枯坐在地上,只覺自己的罪孽就像這影子一樣,被拉得無限長,怎麼躲都躲不過。
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馬突然成了自己的師孃,然後自己又突然成了殺死師孃的兇手,在眾目睽睽之下連刺自己最敬愛的師父兩劍,而且想要將聚集九華山莊的豪傑們全都毒死,最後還將師孃的屍體偷走。
這難道不算十惡不赦麼?與此比較起來,結交魔教的匪類,反而不算什麼了。
揹負著這麼多的罪,他又能走到哪裡去?
辛鐵石長長嘆了口氣,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若說是有人陷害,此人又為什麼要陷害他?他了不起只是個武功不高不低的劍手,惟一的長處怕只是好結交朋友,陷害他又有什麼好處呢?若說無人陷害,這一切又是怎麼發生的呢?
難道殺死師孃、投毒山莊這一系列惡事,全都是他的傑作,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傳說頭遭重擊後,很多事情就不記得了,也許就是這樣遺忘了也說不定。辛鐵石倒寧願有個人確定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他做的,也免得疑來疑去,在現實與輪迴中掙扎。
閻王神醫盯著辛鐵石,從某些方面來看,閻王神醫有些像靈均,總是那麼冷靜,彷彿世間萬物都不能影響他一般,總是隔著斗笠垂下的面紗,靜默地看著這世界。
現在的辛鐵石,無疑很吸引閻王神醫,因為他幾乎就是個死人。他的左邊胳膊已幾乎完全萎縮,身上到處都是極深的傷痕。混同懶龍血強運飛血劍法的後果,就是讓他身上的皮膚斑斑爆開,難看醜惡到了極點。深陷在自責與愧疚中的辛鐵石失去了笑容,一如燒砸了的瓷器,盡是醜惡的裂紋。
但在閻王神醫的眼中,辛鐵石卻極為耀眼。他的敝敗,他的頹然,他的傷殘,他的絕望,都深深吸引著他。
明麗的鮮花終會枯萎,鮮活的美人總得老去,鋒銳的寶劍難免斷折,悽豔的傳說必定消歇,只有盛開在破敗中的惡之華,才能夠永恆存在,於荒涼與寂寞中,綻開悲愴的靈魂。
所以,辛鐵石需要的只是改變,一點點的改變。
而這改變一定是由閻王神醫來完成的。
換而言之,他要給辛鐵石新生。
已在感恩與愧疚中筋疲力盡的辛鐵石,難道不是已厭倦了這前半段人生麼?他必將張開雙手,來迎接閻王神醫所賜予的新的人生。他一定會在腐敗中鮮旺地孳生著的,閻王神醫很相信自己的判斷,同樣,他也相信自己那生死人、肉白骨的醫術。
可惜辛鐵石卻不知道這一切,他並不能欣賞那廢墟中升起的冷月,甚至連九華夜色的清幽,他都渾然沒有心思去欣賞。他本是個率意的,樂觀的人,但現在,他甚至已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因為他已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如果說有,那就只有一個:走,走的遠遠的,不要讓那些別有居心之人找到。所以他吃力地撐起身子,咬牙蹣跚前行。
閻王神醫一動不動,淡淡道:「你要去哪裡?」
辛鐵石不答,因為他的確不知道。天下雖大,真有能容他之處麼?辛鐵石無言。
閻王神醫道:「如果我有方法可以贖你之罪,你願意聽麼?」
辛鐵石精神一震,閻王神醫道:「極樂散有什麼了不起的?難道還能難得到號稱神醫的我?你只需替我採來幾味草藥,半日之內我就可以熬出解藥,將整個九華山莊之人全都救回來。」
辛鐵石不由一喜。若是別人如此說,他就只當是寬解之話,聽聽就算了。但是……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一個人能解極樂散之毒,那就必定是閻王神醫!他越想越有信心,忍不住止步聽閻王神醫講下去。
閻王神醫微微一笑,道:「至於你刺你師父兩劍,致其重傷之事,更是簡單。這懶龍之血你也見識過了,懶龍乃是上古異種,其精血乃奪天地造化之靈物,單是血就能沖淡飛血劍法之靈氣,若是取其心,加上帝母草熬製,無論多重的傷勢,頃刻便好,而且更有延年益壽、返老還童之功。雖然不能盡抵你之過,但至少可以讓尊師看到你贖罪的誠意。」
辛鐵石漠然嘆道:「懶龍既然是上古異種,到哪裡能獵到?」
閻王神醫又是一笑,道:「若你只是擔心這個,那就好辦多了。我採藥的天葉谷中便有一條,這瓶懶龍血就是從它身上取得的。而且這條懶龍已活了一千三百餘年,整日在谷底沉睡,要殺它取心,可再容易也沒有了。」
一席話說得辛鐵石滿天的烏雲散了一半,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我殺了師孃的誤會怎麼辦?」他的難題本一籌莫展,只有等死,但聽閻王神醫一分析,卻又闢出一條蹊徑,他忍不住就以這最耿耿於懷之事相商。
閻王神醫詫異道:「你連師孃都殺了?這我倒不知道,你且說來聽聽。」
辛鐵石點了點頭,閻王神醫道:「這月色很好,我們坐下來說吧。」
兩人前行了幾步,恰是一片湖水展開,在清冷的月色下,那湖水就如一潭晃盪的銀汞,變幻出千姿百態。湖邊並無樹木,只有嫩草輕茸,宛如碧色羅裙,將湖波的腰線襯得極為纖美。
湖中魚夢偶破,便有萬千細絲嫋開,帶出冷月的萬點銀輝來。就連辛鐵石這樣的粗豪漢子,都被這等絕美震懾住。
在迷濛的月色下,這月湖美的就宛如最精緻而纖薄的琉璃,只要稍微一用力,便捏得粉碎。
對著這泓冷月,辛鐵石慢慢將自己如何上山賀喜,如何發現新娘是自己的青梅竹馬,若華如何突遭暗算,而自己又如何為了救朋友而無奈與師父相抗,若華的屍首如何驚聞被盜走說了一遍。
回憶漸漸填滿夜色,他吐出的每一字都如刀斬在自己的心上。
閻王神醫沉吟著,等辛鐵石講完之後,緩緩道:「從你所述中看,惟一的疑點,就是若華屍體被盜。」
辛鐵石皺眉道:「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兇手會去偷一具屍體。」
閻王神醫道:「有一種可能,就是兇手必定留了什麼證據在這屍體上,殺人時他匆忙出手,來不及拿走,所以只能等稍後再來處理。從他盜走屍體來看,這證據想必與屍體緊密相連,恐怕不是一物,有可能是兇手的功夫。」
辛鐵石搖首道:「不太可能。我師父眼光極準,單從切痕上就能看出劍手的修為高低、武功門派,若證據是武功,師父早就看出來了。」
閻王神醫點頭道:「我也相信以九華老人之能,必然不會忽略這等小節,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辛鐵石問道:「什麼可能?」
閻王神醫慢慢道:「其實若華並沒有死!」
辛鐵石心頭一震,急道:「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