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崑崙山日月同懸,祥瑞盛極一時,青鳥族的長老們都說,這是她即位的天兆,但她卻要與他血戰。
非得如此嗎?
灼烈的日月之光,讓崑崙山宛如琉璃世界,一切都通透無礙。但汐與燼的目光,只能交匯、卻不能交融在一起。他們中間彷彿隔了一座崑崙山,哪怕遙望千年,也只能繞著峰巒,輪迴思慕,卻不能執手相依。
汐輕輕嘆息一聲。
"難道,我們必須要廝殺嗎?你與我,必須要有一個人死去?"
燼沉默,無法回答。
他已經做過了選擇,因此,他不能退卻。但面對著這雙熟悉的眸子,他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沉默。
汐拿出那隻玉瓶。那是燼為了完成她的願望,不惜鬥防毒龍,失血過多而取得的雲殤之血。汐將它貼身藏著,每次撫摸著瓶身,她都會覺得,自己絕不是個不切實際的空想者,她的理想一定會實現。
因為有燼。
但現在,燼卻提著光芒四射的劍,站在她面前,成為她最大的阻力。
而她遍身赤裸,成為他心中的惡魔。
她緊緊握住玉瓶,呈到他面前。
"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個理想嗎?我一定會找到一種替代品,替代血液,供我族食用。那時,我族就不用再跟人族爭殺了。你答應過我的,要跟我一起實現這個理想。難道,你現在忘了嗎?"
"你不想,再跟我一起,把這些玉瓶一支支裝滿嗎?"
她眸子中的悽傷,讓燼忍不住一震。她描繪的是多麼美好的理想。青鳥族不再嗜血,跟人族一起攜手居於大地之上。
而他,也可以跟汐一起廝守,直至千年萬年。
那時的歲月,會是多麼寧靜美好。
汐看出了他的猶豫,眼中泛出一絲笑意,走上一步,擎起了他的手。
那一刻,曾有三生三世的感覺。令他忍不住,放棄手中正燃燒著光芒的長劍。
雲殤冰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青鳥族永遠都不可能放棄嗜血的本能。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替代品,永遠都不能!"
燼的手忍不住一陣抽搐。
汐回頭注視著雲殤,厲聲道:"你又怎會知道?"
雲殤淡淡道:"因為這是你們的罪。"
他的話,就像是針一樣,刺進了汐與燼的心:"你們兩人,都傳承了青鳥族的永恆記憶,你們當然知道原因,只不過不願意去承認罷了。"
燼身子顫了顫。青鳥族記憶深處的那份殘酷、虐烈,忽然化成了一團火,燒灼著他的靈魂。
雲殤一字一字道:"因為,你們曾親口吞噬了創造自己的人的血肉!"
"當年,青陽誘惑西王母,重造出魔族中最為強大的族群,跟人族爭奪大地。西王母重造出青鳥族時已耗盡了心血,陷入了沉睡。但你們這些秉著貪慾而生的生靈,竟控制不了自己的飢餓之念,殺死了西王母,嚼吃了她的血肉!毫無感恩之心、只依本能而行的魔族,你們從降生的那一刻就墮落了!西王母的血的味道印在你們靈魂的最深處,你們永遠無法忘掉那種味道!而你們從此再也無法找到任何東西,可媲美神明的血液!因此,你們的飢渴便越來越厲害,只有同樣是從神明血液中誕生的人類的血肉,才能稍稍壓制你們的瘋狂。"
"那麼,我問你,你能製造出媲美神明血液的食物嗎?"
"你能創造出神明嗎?"
他冷冷的話語,剎那間擊碎了汐眼中最後一絲希冀。
如果,她能收集天下所有人的血液,或許,就能製造出替代血液的食物來。
但殘酷的事實卻是,青鳥族真正渴求的,不是人類的血液,而是神明。
她,能製造出神明嗎?
更讓她絕望的,雲殤將埋藏在青鳥記憶深處,連自己都不敢憶起的罪,血淋淋地揭起了。她們,吞噬了自己的母親。那創傷流出的血,至今還從古樹上滴下,滴進血池裡,成為她們立族之基。
她們至今,還凌遲著西王母的肉體。
難怪,無倫她們如何呼喚,都得不到西王母的回應。她們以為西王母背棄了她們,但真正的背棄者,卻是她們自己。
雲殤沉痛道:"如果不滅絕你們,遲早有一天,你們會吞盡世間的一切。而那時,渴欲無法滿足的你們,就會吞噬自己……"
汐跌倒在地,雲殤的話幾乎擊潰了她,讓她感受到自己的每一絲呼吸,都是垂死掙扎:"不!我們將想盡一切辦法,召喚出西王母,我們一定能做到的!她是神明,她是不滅的!她一定會原諒我們的,因為她是母親,無倫孩子犯了什麼過錯,母親總會原諒孩子的……"
她的淒厲的呼喚,似乎是向冥冥神明發出的救贖的哀懇——
但,沒有神明回應。
雲殤看著她,冷冷地看著她。
緩緩地,他退後了一步。於是,與汐相面對的,是燼。燼手握長劍,渾身燃燒著金色的光芒。
就彷彿世界將滅時,將世界燒成劫灰的天火。
汐的臉上突然浮現出蒼白的笑容:"燼,相信我,我們一定能找到辦法。"
她昂面看著她,目光堅定而悽傷。
燼的心底染滿痛楚。他看著她,彷彿已看了五百年。她悽婉的神態,五百年來從未改變。
原來,她想要的,永遠都不是他能給的。
汐的臉上,慢慢浮起了一絲絕望。
她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她的淚痕,已在風中乾涸,幹成另一條暗赤色的戰紋。她站起來時,心已如死灰,不能搏跳。
她冷冷地面對著燼。彷彿已面對了五百年。
她知道,她想要的,他永遠都不能給。
前生今世,概莫如是。
她的哀懇在今日,他的回答,卻在昨夜。
在那個痛苦的,如凌遲一般黑暗的昨夜。
於是,他用金黃色的光,將自己包裹起來,讓自己痛苦的眸子,隱藏在極度的光明中,沒有人能看得見。
連汐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