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殤倏然抬頭,凝視著他的眸子。
他輕輕抬起袖子。
他一直在描繪著的那幅畫卷,從他的袖子中開啟,落了下來。畫卷,像是一條彩虹,在天界綿延,伸展。
他繪製了千年,終於,在這一刻完結。
那是一幅關於快樂的畫卷。
畫中每個人物,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他們跳著,唱著,勞動著,生活著,幸福著。他們或為士,或為農,或為學,或為商。但無倫他們為什麼,他們都是自己的主宰。他們辛勤耕耘著,就有收穫。
他們奉獻著,就有回報。
這個世界,沒有青鳥,沒有神明,只有人類。這個世界,草木豐美,牛羊成群。
這個世界中,有他曾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唸到的所有的人。
六位長老,三宗弟子,劍仙谷的村民,天下的百姓,甚至還有燼,雲殤,以及林林總總的所有的人。
而畫卷最中心,是汐。
那是她第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模樣。
翠色的青衫在風中蕭蕭飛揚,短髮垂肩,玲瓏的鼻子隨著眉峰也微微蹙起,笑容中有琉璃一般的純淨。
這不是一副普通的畫。每一筆,都勾描得無比仔細,她在風中揚起的每一絲髮梢,裙角上的每一縷褶皺,笑容中每一分細微的變化,全都躍然紙上。
只她一個人,就可勝過整幅長卷所花費的心血。
可以想象,作畫者要對畫中人懷著怎樣的愛意,才能將她的一顰一笑勾畫得如此生動。在漫長的時間裡,他又是怎樣默默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才能描摹出如此逼真的神態。
燼隱約感受到了什麼,驚訝地看著雲殤,心底升起一陣茫然。
雲殤的笑容中有一些苦澀,緩緩道:
「從第一眼看到她開始,和你一樣,我亦愛上了她。」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是青鳥族人,終有一天會成為我們的仇敵。但我什麼都沒有說,讓她留在你身邊,陪伴你,照顧你,看著你們相愛,看著你們執手低語,看著你們決然分別,看著你們互相殘殺……」
「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卻無法言說。」
「當你看到她難過悲傷的時候,可以安慰她,可以擁她入懷,可以拭去她的眼淚,亦可以仰天長嘯,質問這命運……我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遠遠地看著你們,用畫作來訴說我心中的痛。」
「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影子。你是那個還未失去力量的我,我借你的手,幫過她,愛過她,又殺死了她——這和我親手殺死她毫無兩樣。」
「毫無兩樣的痛。」
他嘆了一口氣,抬頭注視著燼,輕聲道:「你現在總該明白,你失去的,也是我所失去的。你痛苦的,我比你更加痛苦百倍。你付出的,我也付出了同樣多。」
「但我必須這樣選擇,這是我的責任。」
「因為這個世界不需要神,或者半神。」
他靜靜地說著這一切,語氣漸漸變得鄭重:
「沒有半神,這個世界才會幸福。所以,我的理想,就是消滅所有的神或者半神,將這個世界歸還給人類。」
「如今,我的理想終於接近完成了。」
他笑了笑。
「只缺少最後一步。你知道嗎?世上只有兩位半神了,一個是你,還有一個就是我。」
「再殺掉這我們,我的理想就會完成。」
他凝視著燼。
「你,願意幫我完成這個理想嗎?你看,這個世界是多美……」
他輕輕抬手,他的血,從手間流下,慢慢沒過長長的畫卷,將那個完美、祥和的世界,浸沐在血色裡。
以及月汐那明麗的笑臉。
是的,他的理想完成了,他殺死了所有的半神,包括自己。
他靜靜地看著燼,目光漸漸變得空洞。
只有他的笑容,卻還是那麼寧靜,寧靜而柔淡。就像燼在拂去重重劫灰,剛見到他時一樣。
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染血的長卷,看著汐。
看著映照出凡間一切生死輪迴的天界,看著淡淡的雲,看著遼遠蒼穹中永世不消的寂寞。
也看著自己曾經的悲傷與欣喜,希望與絕望。
靜靜地,他身上的太陽之火慢慢湧出,點燃了雲殤,點燃了汐的遺骸,也點燃了自己。
劫火,從射日劍中溢位,在他們兩身上熊熊燃燒。
雲殤沒有動,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的微笑依然如明月一般空明、動人。他久久注視著手中長長的畫卷,看著自己的身體,和這幅輝煌的畫卷一起化為劫灰。
燼,緩緩躺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他知道,這場大火在焚盡他們的身體後,就會止息。崑崙山中奇花異草,蟲鳥魚售,甚至正在為勝利狂歡的人類都不會受到波及。
人類的願望實現了,他們終於滅亡了青鳥魔族,重新掌控了崑崙,掌握了神魔才有的力量、知識、財富。
雲殤的願望也實現了。至此,所有的半神都已滅亡,這個世界將在人類的主宰下,制定出新的規則。日月再度普照,眾生再度繁衍,都將在人類的法則下,得到長久的平靜與繁榮。
月汐的願望呢?是否也已實現?青鳥一族再也不需要嗜血為生,她們終結了血咒,終結了弒母的原罪,永遠沉睡在崑崙山的劫灰裡,享受真正的安眠。
而他自己的心願呢?
這樣算不算與汐一起,漫漫相守,度過這無盡的歲月?
燼微微苦笑,閉上了眼睛。
他什麼都不想記得,他寧願自己將一切忘記,包括自己的姓氏。
紛紛攘攘的劫灰,慢慢覆蓋下來,將他的身體漸漸埋葬。他睡著了,睡在這個死灰色的沉寂的世界裡。
直至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