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嚀不知所措,蒼梧卻掙扎著起身,將她拉到身後,他臉上的神情卻比看到祝融時還要陰沉:「你……你快逃。」
無數漆黑的雲母向谷中飛馳匯聚,片刻之間已經將整個山谷完全籠罩,死亡的氣息從濃黑的雲幕中透出,沉沉壓在兩人心頭。
瓔嚀似乎感到了什麼,扶起蒼梧:「要走一起走。」
蒼梧的衣衫都被鮮血浸透,他搖搖頭:「我走不了了,你快逃……」
瓔嚀蒼白的臉上閃出一片絕決的神色:「不同生,則同死。沒有你的人間,對我毫無意義……」她不再話下去,只強行架起蒼梧重傷的身體,一步步向谷口挪去。
她的身體十分纖弱,扶起蒼梧在山道上攀行,自是舉步唯艱。只消片刻功夫,已然大汗淋漓。前方一片山石十分陡峭,好幾次她都從上面跌倒下來,手足都被碎石磨出了鮮血。
蒼梧搖搖頭,伸手拭去她額上的汗珠:「放下我罷,這樣誰也走不了。」
「不!」瓔嚀厲聲道,她彷彿也被自己的聲音驚住,片刻才道:「我一定要帶你你開這裡。」說著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向山石上攀去。
砰的一聲輕響,一張金色的光屏無聲無息的在她面前展開,她和蒼梧的身體剛剛一觸,立刻被遠遠拋開,從半空跌回谷底。
瓔嚀全身宛如破碎般的劇痛,鮮血從嘴角溢位,沾溼了她清麗的面容。她的手仍然和蒼梧緊緊握在一起。
熊熊大火沖天而起,一團搖曳的金光從烈火中徐徐走出,逐漸聚成人形。
一個熟悉的聲音破開獵獵狂風,在她耳邊響起:「我不會放你走。」
瓔嚀愕然抬頭:「重華?」
氤氳的光華漸漸消散,一個人影拖著巨大的雙翼,長身立於瓔嚀面前,他的束髮已被打散,金色長髮如海波一般在身後起伏,左側臉頰上被雷電劃開一道深深的傷痕,鮮血汩汩而出,半面盡染,然而他整個人依然太陽一般光芒四射,不容諦視——不是重華又是誰?
重華冷冷看著她:「我初見你的時候,就承諾要給你永恆的青春和美貌,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一定會做到。」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
瓔嚀怔怔的看著他浴血的臉,不知從哪裡來了勇氣,嘶聲道:「不錯,我是曾羨慕過半神們不老的生命,可是我不要永遠的十八歲。我寧願和他一起,長大、變老,二十、三十、四十!我也不要在這永遠月影婆娑的山谷中,每天對鏡看這張十八歲的臉!」
重華微微冷笑,遙望天幕道:「我知道人類是善變的動物。但我也知道怎麼將你變回來。」目光更加森寒,卻投向蒼梧。
瓔嚀搖頭道:「我沒有變。我從來不曾愛你。是你自以為是……」
「住口!」重華喝斷道:「人類從來不曾明白什麼是愛。」
倏的揮袖,寒光劃破長空,六龍射日劍已然對準了蒼梧的心臟。
蒼梧不住咳血,勉強笑道:「殺了我又能怎樣?她選擇的是我,你已經輸了!」
重華回頭,冷眼看著瓔嚀:「是麼?」
瓔嚀撲上去,用自己的胸口擋住劍尖,嘶聲道:「是,永遠都是!」
她的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滴落:「我寧願選一個可以和我生活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重華看著她,眼中白光如雪,卻再也看不到一絲溫度。
良久,他緩緩搖頭道:「那麼——你選錯了。」突然一揮手,瓔嚀就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拉起,撲倒在他懷中。
重華緊緊擁住瓔嚀,這些年來,竟是第一次擁她入懷。他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滴答——鮮血宛如靜夜更漏,在夜空中點滴響起。一道月白的寒光,悄無聲息的從她背後透出。
蒼梧這才明白了什麼,嘶聲吼道:「不!」
重華起身,將瓔嚀的身體橫抱懷中。長空鮮血飛散,六龍射日劍,已經完全穿透她的心臟。
蒼梧怒吼道:「不!」向重華撲來,重華隻手一引,森寒的劍光已然架在他的脖子上。蒼梧雙目赤紅,全然不懼,竟用血肉之軀向著劍鋒亂撞,重華劍氣透出,將他全身制住,再也動彈不得。
重華冷眼看著他:「金烏族王子,竟和一個完全不懂法術的莽夫一樣戰鬥。你的血,不配灑在射日劍上!」
蒼梧根本沒去聽他在說什麼,只一遍遍嘶聲道:「你殺了她?你殺了她?」
重華低頭看著懷中瓔嚀毫無血色的臉,眼中透出一種冰冷的柔情:「她會按照我的意願,在月影中永生。」
蒼梧斥道:「你瘋了!你已經徹底瘋了!」
重華抬頭,面色又已冷如冰霜:「瘋的是你。火龍是天界炎龍的肉身,斬殺神龍,罪孽極大,十二炎龍,也會為自己的肉身復仇,如果剛才祝融真的出現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
蒼梧大笑道:「殺了我,又怎樣?」
重華冷冷道:「不止是你。瓔嚀接觸過龍珠,同樣是祝融報復的物件。為了阻止祝融降臨,我為消滅青鳥族、一統崑崙神山而修煉的第二原神,已被完全震散,射日劍也至少要五百年才能恢復靈力,你作為金烏族人,不覺得慚愧麼?」
蒼梧愴然大笑:「好大的犧牲!為了救我們,讓你雄霸天下的夢想成了泡影,真是慚愧已極!」
重華淡淡道:「我不過是不想你們如此卑賤的死去。」
蒼梧怒道:「那你還等什麼?快用你高貴的劍刺穿我的心,讓她的血和我流在一起……」
他的聲音突然一頓,一聲血肉撕裂的輕響不知從何處傳來。他忍不住低頭,卻發現,射日劍已然陷入自己胸口,鮮血在他的注目下,此時才緩緩流出,順著劍柄淌入重華手中。
重華一言不發,突地掣劍,大蓬鮮血宛如一朵朵夭紅的花,在兩人之間綻放。
重華不再看他,將瓔嚀逐漸冷卻的身體抱起:「你是金烏王子。這一劍並不足以殺死你,它只會留你在人世間,獨自經受數百年的寂寞與傷痛,或許總有一天你能明白,自己到底做錯過什麼。」
言罷,一道金色的光環從他雙翼間展開,託著他破空而起。
蒼梧捂住胸前的傷口,嘶聲道:「放下她!」
重華陡然斂翼,懸停空中,徐徐放開雙臂,數千點熾白的星光從他手中飛出,圍繞著瓔嚀上下旋轉。重華宛如踏著無形的階梯,帶著瓔嚀的身體疾走,縷縷星光漸漸凝聚成一個巨大的蠶繭,將瓔嚀緊緊包裹住。
他冷漠的聲音從空中傳來:「她也不會死。她會在我的朱水石陣中,以人類的鼎盛年華,得到神一般的永生。」
「之後數百年的歲月中,她會成為天地間最美的石像,能看到、感到周圍的一切,卻不能說、不能動。」
「她或許會為你而相思、痛苦,卻永遠陪伴在我身邊。」
他一抬手,大片濃黑的血雲傾瀉而下,將自己周身籠罩,封鎖了一切光線,也封鎖了破陣的方法。
良久,一輪七彩流轉的光影從黑雲中緩緩脫出,宛如皓月東昇,向崑崙頂峰飛去。只是那光影比月光更加明媚,更加晶瑩。
月影中,瓔嚀潔白的身形綽約而立,一如守候在月宮中的姮娥,無比美麗,也無比憂傷。
這就是天地精靈,人類世代祭祀的月影女神。
五百年來,朗風谷中智慧的詩人們為月影女神寫下了無數的詩篇,誰又知道,這團氤氳光影中蘊含的悲哀往事?
重華展開雙翼,也隨著月影向山頂而去。他身後落下一道光柱,瞬間劈開山石,形成一道瑩潔的天階,綿延而下。
那頭早被拋在一邊的雲煙獸,悄悄躲在岩石後,此刻「喵嗚」一聲悲鳴,沿著山路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