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狠狠看了他一眼,卻無暇答話,只從懷中掏出各種符咒、靈藥,想要止住紫絡胸前傷口的鮮血。
重華笑道:「事先將寶鏡放在她身上,然後騙我出手,想借我的力量殺死自己,真是好計謀,可惜你忘了,軒轅寶鏡的存在,也是我告訴你的,你現在想用它來對付我?」
蒼梧沒有聽他在說什麼,心卻漸漸冷了下去。紫絡胸前的血液恣意噴湧,所有的符咒、靈藥都無濟於事。
他終於住手,緊緊抱起紫絡正在冷卻的身體,低聲道:「五百年前,你殺了瓔嚀,如今,又殺了她的妹妹……」
重華打斷道:「殺她的是你。我出那一劍本是虛招,一經反射便會消失無形,她是死在你的天雷真氣之下。」他嘆息了一聲:「你也知道,我如今受魔翼封印,每次執行真氣都會受到反噬,一個無知的人類豈配我動手?自然是請你——我親愛的弟弟代勞了。」
蒼梧搖了搖頭,赤紅的眸子中滿是痛苦,抱著紫絡的雙手,都因用力而蒼白。
重華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突然笑道:「想救她麼?」
蒼梧一怔,卻忍不住點了點頭。
重華突然將手腕舉起,聲音變得一厲:「那就和我一樣,用自己體內半神的鮮血,半神的生命,發動另一個朱水石陣,將她永遠留在世間!」夜風鼓湧,他的衣袖褪去,手腕上顯出無數道極深的血痕。
「朱水池中每一滴湖水,都染有我的鮮血。數百年來,是我不惜消耗自己的生命,來維持瓔嚀的永生。你現在能作的,只能和我一樣。」
蒼梧抱著紫絡,向後退了兩步:「不,我不能將她變成石像——我若這麼作,和你又有什麼區別?」
重華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她就只有死了。」
蒼梧一驚,低頭去看懷中的紫絡,她的唇間已沒有了一絲血色。
重華遙望谷中的月光,輕描淡寫的道:「你能考慮的時間不多了——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救眼前這個女人,還是儲存自己的實力,繼續和我決戰?」
蒼梧咬了咬牙,看了看湖心的石像,又看了看懷中的紫絡,一時萬念俱起,難以割捨,痛聲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重華淡淡道:「我不過是要你知道,我當初的做法是對的。換了你也一樣。」
蒼梧怒道:「不是!我現在是逼不得已,而你,是親手殺死瓔嚀的!」
重華冷笑道:「紫絡不是你親手殺死的麼?當年我痛下殺手,又何嘗不是你在逼我?現在,你只有選擇,救她,還是瓔嚀?」
蒼梧雙目赤紅,羽翼微微顫抖,他終於將紫絡的身體放下:「我絕不讓你的陰謀得逞,瓔嚀還在等著我,而紫絡——我會殺了你,為她報仇!」
他站起身來,直面重華,眸中彩光變幻,血紅中也透出熾白的光芒。
森寒的殺意頓時充滿兩人之間,一觸即發。
而紫絡的身體,卻被遺忘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血液滲入濃紫色的大地,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蒼梧的眸子漸漸變為白色,突然揚手散開一蓬金色塵埃,那些塵埃在空中聚集流動,漸漸化為一張巨大的符咒,將兩人籠罩其下,而他自己,卻轉身向重華劍上撲去。
重華劍尖斜引,頓時在蒼梧肩頭劃開一道極深的口子。赤紅的血在夜風中點點濺開,而蒼梧的臉上卻盡是一片陰沉的笑意,他在半空中立定身形,雙翼突然迴旋,再次向重華撞來。
重華微微皺眉,將劍尖微撤,避過了他的額頭,劍身卻重重拍在他臉上。蒼梧俊秀的臉立刻沁出鮮血,全身宛如斷線風箏一般,遠遠彈開去。
然而他猛地將身形在空中折轉,捲起一道勁風,由上而下,如隕星一般,猛然襲至。重華收劍入袖,一掌擊在他胸前,只聽一聲悶響,蒼梧的身體從半空墜落,堪堪砸上一塊巨石,頓時石屑亂濺,散了滿空。
只消片刻,他又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金色羽翼都已被染得赤紅,強行催起,向重華飛來。
重華眉頭緊皺,蒼梧的攻擊全無章法,只是一次次用自己的身體,撲向自己手中的長劍。他不想和他多做糾纏,又是一掌將他逼開。然而蒼梧卻無論如何不肯住手,又從地上爬起,飛身衝了上來。
重華冷笑,突然一掌擊上他的左翼。
只聽一聲輕微的脆響,蒼梧的左翼完全折斷,隕星一般跌落地面。
他掙扎著抬頭,面容已被鮮血和痛苦扭曲,深吸一口氣,又揮起僅存的右翼,破空而起。
重華袖中一道劍光電射而出,瞬間洞穿了他的右肩!
噗的一聲悶響,蒼梧被遠遠拋開,摔在一片灌木之中。
這一次他傷得極重,剛爬起了一半,就又倒了下去,然而他的雙手仍然死死撐住地面,散開的亂髮和著汩汩而出的鮮血,在大地中拖開一道赤紅的印記。
重華冷冷道:「這就是你五百年修行的結果?」微微抬手,劍氣凝聚為極細的光柱,瞬間從蒼梧肋下穿出。
長空血亂,蒼梧捂住傷口,痛苦爬滿了他的面孔,但他白色的雙眸中卻是一片瘋狂的笑意。
重華臉上滿是鄙薄:「這就是你對瓔嚀的承諾?」話音剛落,劍光又直直從他膝蓋透出。
「這就是殺死我,為紫絡報仇的方法?」他緩緩上前,每問一句,就在蒼梧身上洞穿一處傷痕。他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溫度,似乎在玩賞著蒼梧的痛苦。然而,他每次抬手,身後的十二黑翼上都會透出隱隱的金光,凝為柄柄利刃,直刺入他的身體。
重華瞑目,緩緩平息自己體內翻湧的血氣,突然睜眼道:「還是說,你只是想死?」劍尖斜挑,正對著蒼梧眉心。
劍華如水,在蒼梧臉上照出一道蒼白的影子,他的笑聲漸漸被劇烈的喘息掩蓋,似乎已無法回答。
重華臉上聚起一個譏誚的微笑:「瓔嚀現在一定很傷心,因為她親眼看到,自己等了五百年的人,如今就像一條斷了腿的狗一樣,只能在血泊中掙扎!」
蒼梧突然止住笑,低頭注視著自己的血,它們宛如落入地面的珊瑚,瞬間就已蒸發得無影無蹤,金烏族人鮮血中特有的氣息,在夜空中彌散開來。
大地的東面,朱水石陣光暈流轉。瓔嚀的石像矗立在血紅的湖水中,默默注視著這對彼此殺戮的人。石像月白色的臉上,也凝聚起點點夜露。
大地西面,鮮血染紅了泥土。紫絡的身體正漸漸冰冷。
突然,清厲的鳳鳴撕破長空,一頭遍體金羽的青鸞穿破重重暮雲,降落在紫絡身旁。它圍著紫絡走了幾步,發出幾聲悲鳴,伸出紅喙在紫絡臉上輕輕摩挲著。一股清氣從青鸞喙中透出,匯聚成暗灰色的一團,在紫絡傷口上緩緩遊動。巨大的創口在清氣的籠罩下,癒合得只存一線。
然而,青鸞的眼光卻顯得更加悲哀:時間已然太晚。紫絡的鮮血幾乎流乾,僅存的體溫也在漸漸消失。
青鸞仰天長嘯,突然低頭向自己胸口啄去。
噗的一聲輕響,青鸞胸前撕開一個大洞,夭紅的鮮血汩汩湧出,向紫絡體內注入。
青鸞張開雙翼,將紫絡緊緊裹住,用自己的鮮血,一點點溫暖紫絡冰冷的身體。
不遠處,蒼梧渾身浴血,也不知被重華的劍氣穿透了多少次。
重華緩緩走到他身前,黑色的大氅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聲,他冷冷道:「還想殺我麼?」劍尖垂下,直指他的頭頂。
蒼梧劇烈喘息著,嘴唇微動,突然吐出了一個模糊的字眼:「哥哥……」
重華灰暗的瞳孔猛然收縮,這一劍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他沉吟良久,終於收劍嘆道:「你走罷。殺了你,不過弄髒我和瓔嚀隱居之處。」
蒼梧搖了搖頭,掙扎著向前爬了兩步,一把抓住重華的衣袖。他的鮮血瞬間沾汙了重華的衣衫。他緩緩抬頭,嘴唇已因失血而變得蒼白:「哥哥,我走不了了……你,你也一樣。」從胸口摸出一枚金色的掛墜——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顆心臟:「你雖然看不見,但一定還記,父王給我們的東西。」
重華遲疑片刻,也從胸前掏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金色掛墜來:「雙生鎖?」
蒼梧笑道:「是。出生之時,宮內巫師預言我們有朝一日會兄弟相殘,父王就在我們身上留下了這對雙生鎖。雙生鎖,只能用於至親骨肉之間,傳說能讓兄弟永遠和睦相愛。這個傳說,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但它還有一個用處,就是一旦將它擊碎,能讓持鎖的另一個人,暫時受法力控制,無論相隔天涯海角,也會來找到到對方,並且會形影不離一段時間。」
重華淡淡道:「雙生鎖不過能讓我留在你身旁一段時間,卻不能阻止我殺你。」
蒼梧笑了起來:「是的,然而,我卻能用它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