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火海,萬物眾生灰飛煙滅。
流火亂落如雨,炎光刺目已極,但紫絡卻無論如何不肯閉上雙眼,兩行清淚從她的雪腮上滑落:「重華——蒼梧——」
高遠的半空中,祝融揮舞袍袖阻擋著升騰而起的塵埃,一面將鈞天丹舉到眼前,紅丹已變為黑色,再不復當初的通透。祝融嘆息道:「可憐我豢養多年的十二炎龍也在劫難逃,何況每次動用鈞天丹,都要折我功德十萬,看來凡人的事情,還是少管為妙……」言罷一抖韁繩,戰車向南方隆隆而去,瞬間就已不見了蹤跡。
火勢在山谷中瀰漫,那些巨大的草木禽獸終難以逃脫死亡的命運,飛回湮滅。劇烈的地震和不住飛隕的落石卻漸漸停息。紫絡踉踉蹌蹌的向方才兩人站立的地方跑去,一面嘶聲呼喚道:「重華——蒼梧——」
山谷空空,只有她淒涼的回聲。
紫絡一面痛哭,一面在山谷中飛奔,她在每一處廢墟下,搜尋他們可能留下的痕跡。她纖細的雙手,都被熾熱的石塊燙起一片水泡。
突然,她止步在一處凹地上。
不遠處,蒼梧倚著一塊巨石而坐,他雙翼無力的垂下,渾身浴血,臉色卻蒼白如紙,雙眼怔怔的看著前方,沒有一點神光。
紫絡心中驚喜過望,衝上去握住他的雙手,用力搖晃道:「你怎麼了?」
良久,一滴淚水,從他金色的眸中落下,他將手掌攤開。
掌心上,躺著一枚金色的掛墜。掛墜上佈滿了許多細小的裂紋,看上去彷彿是被重新拼接而成。
紫絡驚道:「雙生鎖?」
蒼梧嘶聲道:「他用最後的原神將這枚雙生鎖重新凝聚,然後把我推出了鈞天丹籠的罩之下。」
紫絡的眼中也聚起淚珠:「重華?他在哪裡?」
蒼梧搖了搖頭。
化為劫灰,永遠埋葬在十二重樓之下,這就是他最後的命運。兩人不由自主的望向遠方,朝陽下,漫空塵埃飛舞,哪一粒,又是重華所化?
紫絡面對朝霞,淚水沾溼了衣襟。她低頭扶起蒼梧,幽幽道:「他會原諒你和姊姊的。」
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姊姊還在石陣之中!」
兩人當下彼此摻扶,向著石陣的方向而去。
湖水已從血紅變為幽綠。十二隻優曇花柱不知何時,又已浮出地面,圍拱著幽寂的湖波。若非第十二隻石柱已經殘破大半,還見證著不久前的戰鬥,兩人幾乎要懷疑,自己所見的不過是一場夢境。
蒼梧胸前的掛墜突然一跳,再次碎裂。紫絡幾乎同時驚呼道:「重華?」
重華靜靜的躺在瓔嚀的石像下。他身後的十二黑翼已然消失,一對輝煌的金色的巨翼輕輕披垂而下,覆蓋上劫後重生的大地。
他身上的陰霾之氣完全褪去,朝霞照耀下,他的容貌宛如初生嬰兒一樣純淨,絲毫未染上塵世的雜質。
紫絡放開蒼梧,衝上前去扶起他,輕聲呼喚道:「重華?」
他徐徐睜開雙眼,眸中的黑影已經不在,金色的重瞳中透出極為深邃的神光。
紫絡驚道:「你,你能看見了?」
重華冷冷看了紫絡一眼,將她推開。剛要站起身,卻是一個踉蹌,他勉強立定身形,扶住瓔嚀的石像。他愴然一笑,伸手摩挲著石像的臉龐,目中注滿了難得一見的柔情。
「我還是失敗了,瓔嚀,你不會怪我罷?」
蒼梧有些愕然,道:「哥哥……」
「住口!」重華的臉上的笑意瞬間冰冷,回頭逼視著蒼梧:「無知的蠢材,本來還有三天,瓔嚀就會甦醒,以永恆的生命和美貌,神一般的生活。而你,卻讓我五百年的心血功虧一簣。」
蒼梧一驚:「你說什麼?」
重華嘆息道:「朱水石陣,是石化之陣,也是永生之陣。山谷中的一草一木,都因陣法的影響,變得無比長壽。五百年來,我用自己的鮮血維繫著這個陣法,讓瓔嚀能夠脫去人類的形體,獲得神族的永生。就在她形體具備,脫胎換骨,漸漸開啟月影優曇的桎梏之時,你和紫絡,卻找上門來,將法陣打碎!」
紫絡想起了什麼,訝然道:「一月前,朗風谷的六枝族人看到月影漸漸消失,難道就是這個原因?」
重華不去回答她,只嘆息道:「三天,三天的時間,卻已經將一切改變。」
蒼梧搖頭道:「我不信!如果你是為了給她永生,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我?」
重華淡淡道:「朱水陣的秘密,這也是天罰之一。只有等我的生命結束,禁忌開啟,才能說出這個秘密。」
蒼梧一怔,不由後退了一步,他搖了搖頭,似乎仍然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不能永生又怎樣?瓔嚀不需要你給的永生,她願意和人類一樣生活!」然而,他的聲音再大,也無法掩飾他內心中的不安。
重華不再看他,只凝視著瓔嚀的石像。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透出深深的悲哀:
「難道你沒有想過,人類,經不起五百年的等待。」
隨著他話音落下,石像上最後一層白色的光影也如春冰破凍,碎了一地。
嬌豔的色彩,從石像頭頂緩緩浸染開去,透達她的全身。五百年的禁制終於解開,她又恢復了血肉之軀。
她的容顏依舊如五百年前一般美麗,諸天神佛,都不禁為之嘆息。
然而這種美麗卻宛如千年一開的優曇,瞬間就在晨風中凋零。
皺紋和白髮佈滿了她風華絕代的臉,她身後的優曇花零落為塵,她的身體也如落花一般,輕輕倒在重華懷中。
瓔嚀睜開重生後的眼睛,看了這個世界一眼,而後就永遠的閉上了。
誰也不知道,她最後這一眼,看向了誰。誰也不知道,經過五百年的等待,她是否還堅持著自己的選擇。她最後的心事,和那曾經顛倒眾生的容顏一起,隨風而散。
重華緊緊擁著她的身體,一手輕撫著她的額頭,彷彿要為她撫平時光的痕跡。
「人人愛慕你年輕的臉,誰又願意負擔歲月的變遷?」
他愴然一笑:「瓔嚀,你選錯了。」笑聲中,他的身體也急速衰朽下去,瞬間已白髮蒼蒼。
他和瓔嚀緊緊相擁,彷彿一對劫波渡盡的夫妻。
四周的樹木已經枯萎,黃葉亂飛,衰草迷離。
「初見你的時候,我就承諾要給你永恆的美貌。」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雖然,她不曾愛他,但為了這個承諾,也總算陪她到了白頭……
一聲極輕的微響,從兩人體內傳來。無數細微的裂痕,佈滿了兩人的身體。
蒼梧嘶聲道:「不!」他衝上前去,一觸手,兩人的身體幾乎同時化為灰燼,在晨風中飄散開去。
蒼梧跪在地上,雙手保持著懷抱的姿態,很久很久。
只是,他已兩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