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之低頭注視著這八葉之花,漸漸記起姬雲裳當日的話。梵天寶卷的力量,在生而不在殺。世人皆以為,毀滅之力剎那間磅礴而來,不可抗拒。而創生之力卻是緩慢滋生的過程。實際上這無非對‘生’之誤解。‘生’之一剎那前,不可謂之生,只是生的準備;而剎那之後,則已是生的結果。所以滅為剎那,生亦在於剎那。你要做的,就是在無盡變化之中,把握一個剎那,只一個剎那,便可成就永恆。這也就是《梵天寶卷》的奧義。」
楊逸之黯淡的眸子漸漸變得清明。《梵天寶卷》是天下無雙的武學寶典,沒有理由會輸給任何人!他立定身形,不再後退。
崇軒似乎察覺了他的變化,也止住了狂攻,冷冷笑道:「出招吧。這才是我想要看的。」楊逸之默然不語,他五指微扣,周圍黯淡的光華宛如受了無形的召喚,從四面八方爭先恐後的向他手上匯聚!
「殺了他!」
紅姑娘不動,世蕃一手拍在她肩頭,引著她向世寧走去,一手將舞陽劍塞入她手中。舞陽劍清冷如冰,一如她臉上的神色,她終於在世蕃的牽引下,來到世寧跟前。
「殺了他,你就自由了。」世蕃附在她耳邊,輕笑道,「否則,你也要一輩子作我的狗。」紅姑娘緩緩抬起眸子,望著世寧。她眼中神光變幻,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四年了。她看著華山腳下那個倔強的孩子一點點長大,一點點成為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也一點點的陷入自己的圈套。她救過他一次,到底不過是為了利用他,而他卻無數次願為自己而死,從沒有一點埋怨。這一切又是為什麼呢?如果這就是愛,那為何如此生死相許,一心一意,卻偏偏引不起她心底的一絲漣漪?
「刷」她輕輕將舞陽劍舉起,森然的寒光映出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世寧呆呆的望著她,突然愴然一笑,道:「如果你喜歡這樣的自由,就刺這一劍吧,我決不怪你!」紅姑娘點了點頭:「再見了。」她的聲音陡然一沉,手中劍光暴漲,抄手疾刺而出!
龍吟大作,卻又戛然而止!世寧駭然發現,她刺向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身旁的世蕃!世寧心下一沉,不由駭然大叫道:「不!」然而已經晚了。
劍光陡然一黯,舞陽劍已被世蕃的兩指牢牢夾住!紅姑娘臉上一片絕訣,勁力催吐,卻依舊不能前進半分。世蕃嘴唇牽動,透出一個猙獰無比的笑意,低聲吐出一個字:「死!」一掌擊在紅姑娘胸前。紅姑娘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被擊得飛了起來,重重跌落在世寧身邊,大團的鮮血從她身下湧出。那襲紅裳經過鮮血浸染,越發鮮豔,而它的主人,卻在急速枯萎著。
世寧大駭,再也顧不得別的,衝上前去將她抱起。她的臉上毫無血色,嘴角的鮮血卻在不住流淌,世寧慌忙抓起她的手腕,一試脈息,卻已心脈震斷,無藥可救。世寧只覺心如刀攪,自己枉曾領悟過天下最強的劍法,此刻卻束手無策。他只得緊緊將她抱住,卻感到她的身體正在微微顫動,世寧眼中禁不住淌下兩行血淚,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紅姑娘努力睜開眼睛,強笑道:「我再也不欠你了。」
世寧搖頭道:「你本來就不曾欠我什麼,都是我自己傻!」
紅姑娘微笑,輕輕抬起手,摸了摸他沾血的臉頰:「你是很傻。我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喜歡你的。我記得曾對我說過,我的心,已隨玉樓去了。全天下的男人,不過是我的面首。」世寧搖頭道:「崇軒呢?」
紅姑娘悽然笑道:「我和玉樓,只是想追隨他,實現我們的夢想……她說她一直想看看,傳說中的寶藏究竟是什麼樣子。我以為,我能代玉樓等到寶藏開啟的那一天,看來是不能了。」世寧死死握住她漸漸冰冷的手:「不,我能不讓你死,告訴我,怎樣才能救你?」
紅姑娘輕輕用力,將手從他手中抽走,嘆息道:「別再傻了,命中註定,你不是留住我的那個人。」她抬頭望著他身後的天空,眼神漸漸迷離起來:「我要去見玉樓了,如果你能活著走出這裡,記得幫我們合葬。墓碑上記得要寫九薇,不叫紅姑娘……」她說到這裡,整個身體突然一震,便整個鬆弛下去。一陣透骨的冰冷從雙手迅速傳遍世寧全身。她死了!
再也不會一襲紅衣,山中鬼魅般出現在夜色中,對他銷魂微笑了。再也不會口蜜腹劍,一次次欺騙他,利用他,傷害他了。又或許,她根本不曾騙她,早就說過,她不曾,也永不會愛他。一切不過是他一廂情願。但這又如何?她最後卻是為他而死,他也陪她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世寧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緊緊抱住她正在變冷的身體。她一生殺人無算,作惡多端,但此刻的臉上,卻鐫刻著最純淨的笑意,一如初生的朝陽,褪去了塵世的渣滓,卻是如此的美麗,動人。
世寧突然抬起頭,仰天發出一陣長嘯。肝腸寸斷,痛澈心肺。
突然,一道冰冷的劍光透過,指住他的咽喉。只見世蕃冷笑道:「不用傷心了,我這就送你下去陪她。」世寧再次抬頭,雙眼已是一片血紅!
世蕃為他的殺氣一凜,手中舞陽劍情不自禁揮出。三焦化神大法的狂猛內力強灌入舞陽劍內,劍光暴漲,如怒龍出海般橫掃而至!世寧一聲大叫,順手抓起地上的一根竹枝,猛然揮舞著,向世蕃擊了過去。
世蕃獰笑著,手底的內息卻不住勁湧而出,向世寧猛衝。
世寧目眥俱裂,胸中熱血鼓湧,如山呼海嘯一般。他手中的竹枝一變,被他當作長劍一般施展起來,一招橫飛,正是天下最強的武功:劍心訣!
世蕃冷笑道:「你莫不是氣瘋了,竟然敢用這一招對付我?」舞陽劍光芒暴閃,一劍揮出,也是劍心訣!劍心訣對劍心訣,層層變化宛如波浪般對沖迭擊,登時竄起萬千如山劍氣!世蕃冷笑不絕,他的內力強過世寧太多,幾乎將世寧壓得沒有還手之力。他清楚地知道,再有三個變化,劍心訣就施展完畢,而那時,他就會將先前千萬劍的力量歸結為一,將世寧立斃於劍下!三個變化轉瞬就完!但奇蹟就在此時發生!世蕃的劍勢已施展完,劍心訣已死,但世寧手中的竹枝挽動,卻又起了一種變化!若是說先前的種種變化乃是世間最強之劍,那麼這個變化,就是隻存在於神仙世界中,凡人本無福氣看到。同它比較起來,先前的變化都是死劍!
這才是劍心訣真正的精華!世蕃的面容一陣扭曲,他眼睜睜地看著世寧手中的竹枝落下,點在他的心口。劍心訣乃是最為霸道的武功,一旦施展開,全身氣息全都凝聚在心口之處,這一點,登時將世蕃的全身真氣打散!世蕃一陣狂呼,整個人跳了起來!吧嗒一聲,摔在了地上,全身的肌肉,卻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他厲聲慘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世寧閉上眼睛,熱淚尚未乾。世蕃的慘呼在耳邊迴盪著,世寧的臉上透出難以言傳的痛苦:「劍心訣真正的力量,在於情,痛得越深,悟得越多。沒想到,這最後的變化,竟是要人心膽俱裂,生不如死之時,才能施展……我寧願自己一輩子都不曾領悟過,而你,更是永遠不可能學到!」他長嘆一聲,將舞陽劍拾起,指向他道:「現在,該是你還債的時候了!」
世蕃眼珠子一陣鶻突,突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六弟,不要殺我,我是你親大哥呀!我剛才是一時糊塗,只要你放過我,我從此改過自新,從新做人!我剛才說哪些都是假的,鳳姨這些年在嚴府,我可沒有半點不敬……還有,父親大人年紀老邁,若看到你我兄弟相殘……」世寧再也不想聽下去,閉上雙眼,長劍一抖,劍身噗的拍在世蕃的後背上,他的身體立刻癱軟下去,不省人事。世寧長嘆一聲:「我始終下不了手殺你,只是你從此武功盡失,再也沒法害人了,希望你真能改過自新,從新做人。」
突然,一道白光劃破血雲籠罩的天空,草堂那面傳來一聲轟然巨響,整個草堂都坍塌下來,紅運褪去,崇軒與楊逸之依舊對峙著,久久不動。
楊逸之長髮散亂,和著浴血的衣衫,在風中烈烈飛揚,崇軒面具青鬱,看不出他臉上的神情。沒有人看清兩人是如何出手的,也沒有人知道此戰的結果。突然,空氣中傳來啪的一聲輕響。崇軒緩緩抬手,將碎裂的面具摘下,扔到一旁,再也不看一眼。
夕陽下,他的臉是如此溫文和煦。他微笑道:「本以為,哪怕不去尋找天羅寶藏,憑我現在的力量,就能重興天羅教。看來我錯了。」他的目光從楊逸之、世寧身上一一掠過:「有了《梵天寶卷》、劍心訣,中原武林看來尚且氣數未盡。」他長嘆一聲,似乎心有所觸,最終又搖了搖頭。
丐幫諸人面面相覷,似乎有些慶幸,又有些慚愧。
崇軒上前幾步,從昏迷的世蕃身上拿出四天令,向楊逸之,世寧道:「此戰就算平了。等我尋出天羅寶藏,再來向兩位討教。」世寧道:「無論你尋到了什麼,只要有我在一天,決不允許天羅教作亂。」崇軒搖了搖頭,看了看他身邊的紅姑娘,道:「總算主僕一場,幫我把她葬了。三年後,天羅教重現江湖之時,也就是你我再見之日。」長長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看著魔頭遠去,丐幫諸人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此戰雖然換得中原武林暫時安寧,然而崇軒的力量大家都已見到。更何況他已得到四天令,若真尋出天羅寶藏,如虎添翼,那時又有誰能阻止他?眾人目光猶疑,最終落到了楊逸之和世寧身上。有了他們,中原武林就有了希望。
半個月後,世寧離開了草堂前的那個小小墳塋。不知所蹤。
而他「劍神」的名號,卻已傳遍了江湖。
劍是神劍,人是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