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只聞轟轟的水聲,四川之地,本多山川,這草原不過十幾裡大小,再向前走,便是懸崖峭壁。這時只聽世寧一聲長嘯,雙手運勁,將楊逸之猛然向對岸擲了過去。自己也更急速奔行,待奔到了懸崖的邊上時,猛地用力一蹬,身子騰雲駕霧一般向對岸飛了過去。
他這一躍全憑求生的信念,待到躍在半空中時,才想起這懸崖如此寬闊,自己能否躍過?一想之下,心中一點把握也沒有,甚是驚恐。耳聽風聲呼呼,那山嵐雲霧處彷彿有清風吹過,然後他的身體便是一輕,眼前忽然現出一片光幕來。那光淡淡的,彷彿不是日光,而是月亮的影子,在山嵐霧氣中呈現出隱約的繩索形狀。生死關頭,世寧來不及多想,伸手向繩索攀去。繩索變成了一隻手,竟然是楊逸之。兩人止不住步伐,摔在了一起。
世寧只覺兩耳嗡嗡震鳴,良久不息。許久他才坐了起來,探頭向下一看,卻不禁嚇了一大跳。那懸崖中間雲霧茫茫,也不知有多深。假若這一跳稍微近了些,便是粉身碎骨,遺屍荒野。當真後怕之極。
他還來不及想清自己是如何躍過這本不可跨越的懸崖的,那潮湧的金蟻瞬間也追到了崖邊。此種蠱物竟似已通靈,知道無法躍過這麼寬闊的懸崖峭壁,登時發出一陣嘶嘶的尖嘯聲,衝著對岸的世寧二人恨恨地揮舞著長螯。
忽然,那些金蟻全都靜了下來,從它們中間,慢慢現出了一條路。一個裹在赤紅斗篷中的女子,緩緩走到了懸崖邊上。那斗篷將她的臉也包住了,看不出相貌來。她一到崖邊,便靜默地站住,頭深深低著,似乎也像那些金蟻一般,單純用感覺在追尋著世寧兩人的下落。
楊逸之的臉色更加蒼白,那個女子圍裹著臉,是不是因為她的臉已因那酷刑而損壞?她是不是蘭葩?楊逸之忽然有種衝動,要飛過懸崖,緊緊擁住這個已失去相貌的女子。但他卻沒有動,只是迎著風,痛苦地站立著。廣闊的天塹邊,站著兩個靜默的男女。
忽然,那女子的手臂揚了起來。幾點金光,從她身上飛了出來,凌空向世寧兩人撲下!那是長著翅膀的飛天金蟻!
懸崖上風很大,將那霧嵐攪成漫天雲絮,但那飛天金蟻卻絲毫不受影響,緩緩地逼近了世寧兩人。世寧手中的舞陽劍顫動得更厲害,他絲毫不敢大意,暗中一用力,一串紫霧從他的手心騰起,靈蛇般游移著,迅速灌入舞陽劍劍身。悽迷的風霧中,那劍更加亮,劍身上的寒氣也更加重。那些飛天金蟻似乎忌憚此劍,凌空停在世寧的面前,並不上前。
世寧陡然一聲長嘯,舞陽劍驟然脫手飛出,向最近的一隻飛天金蟻砍了下去。
隨著那飛天金蟻發出一聲尖銳的嘯聲,長劍破體而入,登時將它斬成了兩截!但它體內的反震之力強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世寧手微微一麻,幾乎握不住劍柄。金蟻那濃稠帶著腥氣的汁液飛濺而出,化作漫天腥臭的雨滴,向世寧飛濺而下。世寧只覺右肩一陣冰涼,已沾上了一滴金蟻汁液。
世寧大吃一驚,急忙將肩上的衣服撕扯而下,扔在了一邊。但就這瞬息的耽擱,那汁液已經透衣而入,緊緊粘在了他的肩頭上。那汁液宛如有生命一般,用力地向世寧體內鑽去,同時,汁液變得越來越沉,彷彿一座巨大的山嶽壓在了世寧的肩頭上。
世寧長吸了一口真氣,緩緩向右肩攻了過去。真氣竟然在這團汁液中運轉如意,那團汁液好像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世寧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掣動舞陽劍,就待向汁液團上砍去。
楊逸之見狀驚道:「不可!」世寧咬牙道:「有何不可?痛也不過一時,忍一忍就過去了。」楊逸之緩緩搖頭,道:「此液團乃是金蟻一生中齧食毒物所累積,人中之後,不出三日,必定會全身血液盡皆化為劇毒,攻心而死。」
世寧身子一震,道:「如此說來,那豈不是必死無疑?」楊逸之道:「除非豢養金蟻之人用自身心頭熱血,才能解此劇毒……」
說罷楊逸之緩緩抬起頭來,盯住對面懸崖上那個周身裹在紅斗篷中的女人。風霧悽迷,那斗篷的紅色宛如鮮血掛在遙遠的天邊。世寧笑道:「她本要殺我們,怎麼肯救?看來這條路是走不通了。」楊逸之看著他,道:「我去求她。」
世寧搖頭道:「不管她是不是蘭葩,只要一見到你,都會立即把你殺了。她的毒蟻十分厲害,你體內又完全沒有內力,還是不要冒這個險了。」話音未落,世寧臉龐一陣抖動,體中真氣突然變強,身體彷彿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一般,戰慄了起來,整個身體都蜷曲在了一起。那些飛天金蟻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靜默地讓開了一些。良久,世寧漸漸舒開身子,他的額頭上,竟然透出一片紫色!
世寧心裡明白這是因為金蟻的劇毒已然攻體,他的生命力被那劇毒壓榨著,攻擊著,在短暫的時間內大放光華!
楊逸之望著懸崖對岸的那位女子,道:「讓我去罷,你放心,我沒那麼容易死的。並不是所有的武功都需要內力才能運用。」他深深地看了世寧一眼,「我也不會讓你死。」他的神情堅定而自信,一種閃爍未定的光芒隱隱從他體內透出。
世寧的臉色忽白忽紫,看著楊逸之。受了多羅吒幻心術的影響,世寧已經將青墳前發生的事完全忘卻。世寧甚至不知道,楊逸之在對決姬雲裳的時候,已經有了頓悟梵天寶卷的機緣。但世寧也明白,眼前的楊逸之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身上潛藏著一種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楊逸之尚未能完全控制這種力量,這本身就是一種危險。因此,世寧決不會讓他為了自己而去調動這種力量。於是世寧笑道:「你說的對,我們都不會死。我們要一起逃出去!」
世寧牽住楊逸之的手臂,猛一提氣,向山下飛縱而去。他此時真氣陡長了幾分,身法轉側之間,當真有若閃電,登時遠遠將那些飛天金蟻甩在了後面。
那些金蟻卻沒有去追他們,只是緩緩飛回了對岸,停在那女子的身邊。那女子一動不動,彷彿並不知道世寧兩人已然離去。她只知道,她必將一直追殺他們,直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