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宗沒有劍,他的劍就是這世間一草一木。但這草木之劍,當年卻硬撼過於長空的必勝一劍,讓這位百年一齣的劍神大為折服。那又豈是世寧所能招架的?
世寧的對招就是以攻對攻!只因他已看了出來,對付凌天宗這樣的高手,最重要的,就是在氣勢上絕不能落了下風。一落下風,就只會捱打。所以,就算他的修為差了一大截,他也誓死搶攻!
森森碧色中,世寧一聲清嘯,帶著紅姑娘合身躍起,他的人已與他的劍合為一體,向著凌天宗斜斜飛了過去。這一劍,大開大闔,絕沒有絲毫討巧。所取之處,正是凌天宗七竹之劍最強的鋒芒!
大悲極樂劍法的要義,乃是以情用劍,世寧這一劍,將自己對紅姑娘的情意完全宣洩在劍意中。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萬人唾罵,吾獨往矣!所以,他的劍也彰顯出一股勇往直前的憤慨之情,隱隱中已有無堅不摧之感!
凌天宗的雙目中忽然閃出一絲尊敬。這樣的劍法,值得他這樣的高手尊敬!劍氣縱橫,那七根竹子被這一劍劈開,劍光已然閃到了凌天宗的眼前!
凌天宗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伸到了世寧的身前,夾住了舞陽劍的劍鋒。世寧這一劍貫情而為,破竹之後,雖然精力已竭,但仍然極為凌厲,此時卻被凌天宗的兩根手指夾住了!凌天宗淡淡道:「這樣的劍法,尚不足以殺我。」他的手一抖,把世寧跟紅姑娘一齊甩了出去。凌天宗道:「再接我一招!」
說話間只見凌天宗雙袖齊出,登時竹林中遍是劍氣森森,將漫天的綠意全都映上了一層寒光。凌天宗倏然收袖,他身前的兩根竹子猛然倒下,向世寧砸了過來!
「咯啦啦」一陣響,這兩根竹子倒下時,砸上前面的竹子,那竹子也立即從中折斷。這一連串的斷竹就湧成了兩道宏大的綠流,向著世寧指過去。這一劍,更是集合了上百棵竹樹,登時整個竹林溢滿了肅殺劍氣,直迫世寧的眉睫!世寧的心沉了下去。這一劍的威力更在方才的十倍之上,若是他用手擋,則手斷,若是他用腳擋,則腳折!世寧不敢怠慢,抱起紅姑娘,身子倒飛而出。
危在旦夕之際,他哪裡還敢有絲毫的猶豫,真氣佈滿體周,直將背後的竹子全都撞斷,飛一般逃了出去。他甚至不敢轉身,因為只要一耽擱,這萬竹之劍立即就會將他包圍,把他碾為齏粉!
凌天宗冷笑道:「天上地下,看你還能逃往哪裡?」邊說邊飛身騰起,扶搖在萬千碧氣之上,隨著綠竹斷裂之勢,潮水般追了過來。竹裂之聲響如雷霆,轟炸在世寧的身側。世寧眼看著沒有任何去路,正在走投無路之中他靈機一動,心中忽然閃過了一絲亮光,他翻轉身子,忽地向著竹樓的方向逃去,轉瞬間搶近了竹樓,那些綠竹被劍氣所逼,蜂擁而至,卻忽然齊刷刷地頓住,宛如衛兵一般立在了竹樓外十丈遠處。而凌天宗那宛如天神一般的身形,再也沒有出現。
凌天宗為救妹妹凌天雅而暗中出手,但他卻始終沒有在竹樓中露面,那必定有個奇特的理由,讓他不能或不願在竹樓中出現。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只要逃到竹樓中,便可躲過他的追殺。這是世寧本能的判斷。他將生命都押在了這一寶上,現在看來,這一寶是押對了。世寧長出了一口氣,這才扶著紅姑娘慢了下來。他全身都是冷汗,就宛如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適才與凌天宗對戰,雖然只是短短兩招,但無一不是在生死的眉睫邊度過,稍有不慎,就必將死在他的草木之劍下!自世寧闖蕩江湖以來,還從未承受過如此大的壓力!他喘息了幾口,定了定神,還不敢置信地向外望了望。碧蔭沉沉,落日如血,那竹林中一片寂靜,再沒有凌天宗的影子。世寧已覺周身的力氣都宛如用完了一般,好不容易才抬起腳來,與紅姑娘一同登上了竹樓。
只見文長老跟凌天雅坐在竹樓的一側,他們默然不語,而楊逸之筆直站在另一邊,彷彿不願去打攪他們,又彷彿不願與之共伍。楊逸之的眼睛一直盯著竹樓的入口,因為他知道,世寧一定會回來的!世寧剛露出頭來,楊逸之臉色一喜,但他的身形卻不動,只是淡淡道:「我就知道你這樣的賤命是死不了的。」
世寧哈哈大笑道:「你連坐都不肯坐,我看也是差不多的賤命。」
他們嘴上相罵,眼神中卻都孕著一絲喜色。真正的朋友,絕不是說在口頭上的。
文長老笑看著他們兩人,他似乎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痕跡。等他們打完了招呼,文長老輕聲道:「這位少俠,請將那位姑娘抱過來,在下不才,還略懂些醫術。」世寧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昏迷中的紅姑娘,不禁心中充滿疑惑。
文長老微笑道:「她雖然要殺我,但那是奉命而為,並不關私人恩怨。何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雖不是正派中人,這個道理也還懂得。我現在手無落伽玉簫,也未必是你的對手。」
世寧想了想,眼見紅姑娘始終昏迷,若是當真耽誤了治療,只怕會遺憾終身的,於是猶猶豫豫地將紅姑娘抱了過去。
那文長老見他小心防範,笑著點了點頭,低頭凝神檢視紅姑娘的傷勢,喃喃道:「她這是被極凌厲的劍氣透體而入,將心脈封住,若是不及時治療,恐怕劍氣會攻入心房,沿著血脈流動,等到了腦顱中時,整個人就會陷入瘋狂,再也無藥可救的。」
世寧聽了,心下一陣焦急,拱手道:「先生可有什麼良方?」
文長老淡淡道:「只需以銀針度入她的手厥陰心包經諸穴道,由天池、天泉、曲澤、郗門至於間使、內關、大陵、勞宮、中衝,使劍氣順著銀針從掌心度出,便可無害。」
世寧猶疑道:「銀針插入心房穴道?」文長老淡淡一笑,道:「少俠若是不放心,在下可將運用銀針之術教給小友,由少俠來執針則可。」
說著,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來,開啟時,裡面密密麻麻排著各種各樣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那文長老熟練地挑選出了九根,交給世寧,一面將使用銀針度穴的輕重緩急的手法說了一遍。
世寧接過銀針,走到了紅姑娘的身邊。這銀針度穴之術可隔著衣服施為,也不用避諱男女嫌疑。世寧手執銀針,心中存思文長老的種種口訣,他盯著紅姑娘那微微起伏的胸脯,以及那蒼白的臉,臉上禁不住涔涔汗下。
心房穴道,豈同小可,一旦偏離分毫,就再也無可挽回。他忽然叫道:「罷了!還是請先生親為吧!」文長老笑了笑,倒也不在意,接過銀針,道:「度針之時,最忌打攪,少俠可為在下護法。」
世寧答應道:「那是自然。」他掣出舞陽劍,外踏一步,全神貫注地盯著竹林外面。他也惟恐自己推斷有誤,凌天宗突然闖了進來,文長老吃驚之下,未免誤傷了紅姑娘的性命。
那文長老微微闔上眼睛,兩根細長的手指輕輕捻著銀針的針位,一手按著紅姑娘的脈門,靜靜存想,忽然眉頭一振,那銀針閃電般被他提了起來,向紅姑娘天池穴插了下去!
便在此時,竹樓上響起了一聲嬌笑。世寧心頭一震,急忙轉頭,就見紅姑娘那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嫵媚的大眼睛中盡是冷寒。她的手一震,擱在她身上的八枚銀針,一齊刺入了文長老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