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寧頭抬了起來,見到紅姑娘,他臉上竟然顯出了一絲慌亂,急忙站了起來。紅姑娘盯著他,她赫然發現,她已無法看清楚這個人。這時的世寧,彷彿是一朵雲,又彷彿是七彩的琉璃,時刻變化著自身的形狀,讓紅姑娘無法取得一個整體的把握。
她凝視著,破顏一笑:「你終於準備好了。」
世寧點了點頭,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武功已經打倒了高手的境界,只不過他此時的疑問,手中的劍譜已經無法再給他回答。
紅姑娘淡淡道:「我們可以走了。」
喬大將軍在邊關。
世寧與紅姑娘在大同。
當時韃靼部勢力強大,大軍屯集,直逼長城一線。北出大同府,過東勝城,再往西去就是韃靼控制下的亦不喇大漠了。路程不過兩天時間,風物卻從繁華的關內,變成了大漠風沙的塞外。一路上只有世寧與紅姑娘。還有的,就是一隻琵琶。紅姑娘的琵琶居然彈的非常好,白玉一般的手指灑開,那曲子,竟然比眼前的草原還要雄闊。
世寧能做的,就只是傻傻的聽著,傻傻的笑。
遠處,那怒卷的黃雲,的確沒有紅姑娘那火豔的紅衣以及嬌豔的臉龐好看。
大漠黃沙,也只有這樣,才格外有了俠骨。
突然,遠處響起了一陣駝鈴。
大沙漠中,馬不能行,只有能囤積水分,腳趾肥厚的駱駝,才能夠供人載乘。那駝鈴聲緊緊密密,似乎有千萬騎一般。
紅姑娘住了琵琶,與世寧舉首相望,就見遠遠一隻大纛緩緩升起,纛中寫了個大大的「糧」字。紅姑娘低聲道:「看來這些官兵是押送糧草到邊關去的,你可迎上前去,說自己想參軍報國,等混進去之後,再覷便刺殺大將軍。」
世寧道:「那你呢?」
紅姑娘道:「軍中不可有女子,我跟去的話太礙眼。放心,我會暗中接應你的。」
世寧點了點頭。紅姑娘衝他一笑,琵琶聲叮叮噹噹地響著,緩緩向戈壁的另一面行去。
世寧看著她的紅妝漸漸被沙漠黃風吞噬掉,心中不禁一陣悵茫。
那解糧的隊伍卻漸漸行近了,當頭的便是一個魁梧的大漢,看打扮是個副將。世寧迎向前去,說明來意,那副將大喜,也沒多問,就讓他隨軍一齊行走。突地戈壁上發一聲喊,搶出了一隊人馬。
那副將經驗甚豐,並不慌張,拿出一隻牛角來,莽莽蒼蒼地一陣吹動,就見那馱著糧草的駱駝一齊住步,而載人的駱駝卻加緊腳步,瞬間搶上前去,在糧草前面布起了一個大大的屏障。世寧遙遙看去,就見搶出來打劫的那幫匪徒一個個滿臉菜色,手中提的都是鋤頭、鐮刀等物,在這狂暴的風沙之中,似乎站都站不住。世寧情知這些都是餓昏了的災民,實在沒有辦法才來打劫糧草。
但不幸的是。他們打劫的,卻是軍糧,那是殺頭的死罪。
那副將冷笑幾聲,舉手揮舞了幾下,猛然一陣劇烈的暴響,他背後的兵丁一齊掣出火槍來,向空放了一輪。這戈壁極為空闊,槍聲響起來,極為攝人。那些匪徒登時面色蒼白,鋤頭、鐮刀落了一地。
副將哈哈大笑,道:「你們這群亂民,還不趕緊滾開,免得無謂丟了性命!」
那些匪徒見押糧的兵丁全都是手持火槍,盔甲鮮明兼且人數眾多,知道討不了好處,一齊耷拉著腦袋,轉身走去。但他們實在太過飢餓,就在撤退之時,有些人已經忍受不住,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世寧想起自己浪跡江湖的日子,那時求一飽而不得,常常一餓就是幾天。眼見這些人如此悽慘,不禁觸動了心中的感慨,道:「將軍,我們馱了這麼多糧草,何不分他們一點?保家衛國,還不是為了黎民百姓?」
那副將大驚,道:「這些糧草乃是軍糧,沒有大將軍的吩咐,何人敢動?那是殺頭的罪的!」
世寧急道:「可是眼看著這些人餓斃在路,將軍又怎忍心?」
那副將掀須道:「你言也有些道理。本將不是不救,只是力有不及啊。也罷,將我們帶著自吃的糧食,分一些給他們就是了。你要知道,現在最金貴的就是糧食,我奉大將軍之命,到鳳翔運糧,大將軍命令是一萬擔,但鳳翔附近十三個州,才籌了八千擔,民力凋敝啊。」
說著,吩咐手下將路糧擔了一些出來。世寧大喜,急呼道:「你們且慢走,有糧食了!」
那些匪徒聽到呼喊,大喜,狂奔而回。有幾個年老的,竟然喜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此倒斃。且幸匪徒不是很多,人人分了兩個饅頭。只見他們欣喜的連話都顧不上說,拿起饅頭就狠勁地塞在嘴裡,還不等嚼幾口,就急急忙忙地嚥下去,又狠勁將口中塞滿。世寧見了心下悽然,一面發放饅頭,一面不住搖頭。那副將也是感慨萬千。
那些饑民吃光了饅頭,猶自戀戀不捨地望著駝背上滿袋的糧食,腳下雖然挪動,但眼睛卻不轉過去。世寧只好呼道:「走罷!軍糧關天,不可妄動,什麼時候不打仗了,大家就都有飯吃。」
就聽一個饑民嘆道:「這天下還有不打仗的日子麼?我是看不到嘍。」他們見糧食無望,打又打不過,只好慢慢地散了。
天色卻漸漸黑了下來,副將抬頭看了看天色,道:「不好,這一耽擱,恐怕日落之前,趕不到關口了。」
世寧笑道:「趕不到就明日再走好了,關外匪徒,不過是些饑民,怕什麼?」
那副將面有憂色,道:「我怕的不是饑民。」
世寧向四處望了望,道:「還有什麼可怕的?」
那副將道:「風。」
他一句話剛說完,天色倏然變得黑了起來。方才還沙沙呀呀響著的風聲,驟然劇烈了起來。卷天的枯黃色一變而為深沉的漆黑,將半個天空遮住,然後奔馬一般向另一半天空衝去。哪消得多時,整個天空都是黑漆漆的顏色,鬱雷一般的聲音響個不停。
世寧雖是生長中原,但見風勢如此猛惡,也知道不好。那副將的臉色卻全然變了,大喊道:「快!快去那個山腳下!」
這時風聲已經極為峻急,他話音剛一齣口,就被風吹散了。滿地黃沙被吹起,幾乎對面見不到人影。那副將跺腳道:「這可怎生是好?這可怎生是好?」
世寧以手遮面,舉頭張望,就見天空一片黃茫茫的,只有那面大纛還能看得見。他大呼道:「將軍不要著急,我有辦法!」
他深吸了口氣,真氣從心脈中迫出,將顏面護住,身子騰空而起,向那大纛撲了過去。那掌纛計程車兵喝道:「什麼人?」
世寧厲聲道:「將軍有令,向山腳處行!」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捲來,咯嚓一聲,插著大纛的旗車吹裂,大纛向後飛去。世寧飛身而起,雙掌已握住了大纛。但那風勢強勁兇猛,直欲毀天滅地。他咬緊了牙關,真氣提運到極限,方才將那面大纛掌穩了。他先靜立不動,等那風勢略緩,方才踏出一步,掌著大纛緩緩向山腳行了過去。這大纛便是軍魂所在,解糧計程車兵們見大纛移動,也就跟了過來。那山腳只有幾百丈遠,卻整整走了一個時辰。
那山並不高,不過有了點遮擋,風勢便小了許多。駱駝歸結在一塊,查點之下,卻幸而沒有走失的。山腳之外,卻是黃雲暗卷,天與地彷彿抱成了一團,霹靂怒發般響個不停。
世寧武功雖然初成,但面對這天地之威,卻依然不禁心動神悸。
那副將怔怔地望著外面,喃喃道:「看這樣子,沒有兩天三天,這風只怕停不了。」
世寧也心中擔憂,寬解他道:「這等天災,遇上了也沒辦法,將軍且請放開些懷抱。」
那副將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關口就在十里之外,如果方才我們不賑濟災民,就能趕在風來之前入關,那就不怕狂風了。」
世寧怔了怔,那副將自言自語道:「這一耽擱,無論如何都趕不上大將軍的期限了!」
那狂風果然越來越猛,兵丁們奮力撐起帳篷,拿出冷水乾糧來吃,那副將搖了搖頭,卻什麼都不吃。狂風直颳了三天三夜,方才漸漸止息。等眼前略認出路來,那副將便催促上路。
一路之上,眾人的臉色都很沉重。
果然十里之外,就是一個小小的關口。入關之後,兩面都是山,風颳不起來了。又走了兩日,遠遠就見一連串大營,那副將臉色更是惶恐,趕著眾人向營中走去。
只見一乘馬絕塵而來,還未走近,馬上的兵丁便大聲道:「大將軍傳鄭明!」
那副將身子一陣哆嗦,翻身下了駱駝,跟著那兵丁跑進了大營。營中奔出許多兵丁,將押糧的駱駝接了,又招呼世寧跟那些押糧計程車兵進營。
他們剛走進營地,就聽當先的金帳大營中傳出一聲虎吼:「斬了!」
接著,就見鄭明副將被幾個人推著,面如死灰一般搶了出來,綁在了一根暗紅色的柱子上。劊子手扯起鬼頭刀,在旁邊的石頭上磨著。
一聲聲裂人膽!
世寧大驚,搶上前一步,大叫道:「為什麼?為什麼要斬?」
旁邊眾人一齊大驚,押糧計程車兵有幾個一路與世寧很談得來,這時悄悄地拉著世寧的袖子,使眼色讓他不要講話,世寧見那副將吃盡了苦頭,未喪命在風沙中,卻要喪命在軍營中,心下急怒,卻哪裡理會他們的勸告?
就聽金帳中傳出一豪闊的聲音,一字字道:「你問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