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鳳姨的身子宛如風箏一般,被姬雲裳的手吹了起來,正擋在她的身前,也正是世寧長劍的劍尖上!
世寧大駭,急忙收劍。但他才學武功,哪裡能夠收發自如?任憑他用盡全身力量,舞陽劍卻依舊嘯風刺出!
姬雲裳的笑聲貫徹整個水牢。
突然人影晃動,世寧就覺長劍一滯,已然刺中。
他大駭狂呼,就見於飛辰擋在了鳳姨的身前,舞陽劍光芒猶在,已然貫體而入,插在了他的胸前!
一滴鮮血都沒有,舞陽劍太過鋒利,傷口緊緊貼著劍身。但于飛辰卻連聲咳嗽了起來。
咳出的,盡是鮮血!
世寧大張了口,卻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整個天地忽然都變得空空的,沒有一絲存在,沒有一絲真實,只有轟嗵轟嗵的心跳聲,在寂寞地響著。
于飛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長劍,他的臉上露出苦笑:「終於能為你們母子做些什麼了……」
他的頭緩緩抬起,盯在姬雲裳的臉上:「你的心願也滿足了,我……我總算沒負你……」
嚓的一聲輕響,姬雲裳臉上的面具忽然碎裂。
沒有人想到,這面具下的臉竟美得驚人。無論誰見到了,都會忍不住嘆息。宛如惡魔一般的女子,竟然有著天人一樣的容貌。
現在,這容貌中卻沒有絲毫的欣喜,而是浮動著層層的悲傷。碎裂的,並不僅僅是面具,而是她的心事,長久以來,她不肯承認的心事!
她突然踉踉蹌蹌地衝了上來,狠狠搖著于飛辰的雙肩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于飛辰不住咳嗽,傷口中鮮血噴湧,將姬雲裳的黑衣也染溼,姬雲裳伸手去點他胸口周圍的穴道,卻被于飛辰一把握住。他滿頭銀髮完全披散開來,臉色卻因失血變得蒼白,他的聲音第一次變得如此低沉:「你說的對,愛是要從一而終。我得知青鳳死後,本想孤身終老,卻沒想到又遇到了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滄海桑田,卻終須要有明月照耀的。我以為我到了第二個夜晚,明月又再升起了……」
姬雲裳閉上眼睛:「別說了,別說了!」
于飛辰嘆息一聲,手指劃過她的臉龐,他的動作極輕,眼神中卻有遮蔽天地的柔情:「我死後,好好照顧璇兒,你一生要強,卻傷得最重,答應我,別讓她再像你。」
姬雲裳霍然起身:「死?誰說你會死?」
于飛辰微笑道:「能死在你們兩身邊,我已經很滿足了。雲裳,我不怪你。」
姬雲裳臉上神情變幻,突然,變得決絕之極,冷笑道:「你負我一生,我決不能讓你死得這麼容易的,你等著!」霍然站起,轉身向門口而去。
于飛辰明白她的心意,苦笑道:「來不及了。那裡離此處千里之遠,等你找到驚精香,我都成一堆白骨了。」
「住口!」姬雲裳喝道:「我說來得及就來得及!」她深深看了于飛辰一眼:「你欠我太多,一定要守住真元,等我回來。」她的身形宛如驚雲一片,消失在夜幕中。
于飛辰望著她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凝注在世寧身上。世寧的目光卻一片空空的茫然。
于飛辰握著他的手,放在舞陽劍的劍柄上:「好孩子,我本想借苦難的經歷磨練你,慢慢傳授你絕世的劍法,現在看來,是不能夠了。以後的世界只能靠你自己……」
世寧的心一陣緊縮,他想哭,但身體卻彷彿乾枯了一般,沒有一滴淚水流出。他想大叫,世界卻宛如一個黑色的空洞,將所有的聲音吸去。
于飛辰的眼神無比寂寥:「記住,誠於劍,就要心狠。我便是事事眷顧,才有今天的結果……要想修習上乘劍術,就一定要斷絕情念!」
他目光殷切地看著世寧,世寧淚眼模糊地點了點頭。于飛辰露出一絲微笑,轉頭對鳳姨道:「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就要死了,你還不肯過來看看我麼?」
鳳姨目光凝滯,似乎被這場變故嚇呆了,此刻才失聲痛哭,向這邊奔了過來。
突然一隻腳伸了過來,鳳姨不及提防,重重摔在了地上。世寧一驚,就見世蕃獰笑著走了近來,一腳踩在鳳姨的頭上,使勁碾著,往泥土裡踩了進去。
鳳姨哭叫道:「讓我過去看看他,他……他快死了!」
世蕃冷笑道:「你是我父親的妾,要看也只能看我父親,還能看什麼別的臭男人?鳳姨,你可真是個蕩婦,連這樣的乞丐你都不放過。」
于飛辰的聲音更加虛弱:「放……放開她!」
世蕃哈哈大笑道:「怎麼?過來殺我?你們的威風哪裡去了?」
于飛辰一聲厲嘯,宛如晴空打了個霹靂一般。世蕃嚇得一陣哆嗦,于飛辰忽地站了起來,向世蕃大踏步走了過來。世蕃一時手腳皆軟,再也沒有力氣站立,撲通跪倒在了地上,連看都不看。
許久,還不見有動靜,他悄悄抬頭,就見於飛辰銀髮飛散,一張怒氣橫生的臉就在自己面前。
世蕃嚇得一聲怪叫,踉蹌後退。但于飛辰也不追趕。世蕃驚魂稍定,這才看出來,于飛辰最後一口護心真氣都因此而耗盡,就此死去了。
他的信心與勇氣立即蓬勃而出,哈哈大笑著站了起來,一拳將於飛辰的屍身打倒,罵道:「死了?你再嚇我一次試試?」
鳳姨蹣跚著走了過來,世蕃一個耳光打在她臉上,咬牙道:「賤女人,都是因為你,讓我吃了這麼多的苦頭!」
鳳姨哭著哀求道:「他都死了,就讓我看他一眼吧。」
世蕃怒笑道:「讓你看?除非你跪著求我!」
鳳姨身子震了震,她緩緩跪了下去。
世寧尖叫道:「不可!」他大踏步走了過來,手中握著的,正是那柄舞陽劍!
正在這時,嘈雜聲起,一隊人魚貫而入,搶到了水牢中,世蕃對為首的武師當頭就是一巴掌:「怎麼現在才到?殺了他!」
他一揮手,那些人一齊湧了上來。世寧奮力迎戰,但他只有十歲而已,能夠做什麼?被那些人打倒在地,痛毆了起來。鳳姨抱著世蕃的腳,哭道:「求求你,放了他吧。他……他只是個孩子而已。」
世蕃冷笑道:「我就喜歡欺負孩子。你若是想救他,也可以——」他聲音一沉:「脫衣服。」
鳳姨跪在地上,她的頭仰起,望著世蕃猙獰的臉,目光有些呆滯。
「脫啊,在大庭廣眾之下,你這人盡可夫的婊子!」
她搖著頭,望著他,神色極度傷痛中,有些瘋狂。忽然,她笑了起來,手向著衣釦探去。
世蕃狂亂的笑聲在水牢中迴盪。
圍毆的人群當中,忽然響起一陣悽愴的叫聲。一道劍光閃了起來,這劍光好亮,一閃,整個水牢彷彿都變成了通明世界!
圍毆的數人慘叫倒地,雙腳已被齊刷刷地斬斷!
舞陽劍漸漸在空中凝形,但那光芒卻絲毫不減,照亮了世寧那悽愴的眼神,那獰厲的表情!他就彷彿受傷的狼一般,死死盯著世蕃。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世蕃忽然覺得宛如置身荒漠一般,周身感受的,是刺骨的冰冷。他啞聲道:「擋住他!擋住他!」第一個向著水牢外跑去。他的手下卻只有跑得更快!
世寧緩緩走到鳳姨身邊,跪倒,他的聲音堅忍:「娘,我帶你殺出去,永遠離開這個家!」
他背起母親,堅定地向水牢外面走去。
水牢外面,大雨傾盆。雨點打在臉上,世寧有種不能呼吸的感覺。而雨中,是全副武裝的家丁。太師府中能夠動用的人,已經全部都出動了。
世寧卻笑了:「娘,不要怕,我們一齊殺出去!」
鳳姨沒有回答,她的笑容有些瘋癲。這一連串的變化太大,也太劇烈,她的神志已慢慢消磨,不再清晰了。
家丁群湧而上,世寧的劍圍繞著他和母親的身體轉動著。
一股熾烈的氣息從舞陽劍身上騰起,沿著勞宮穴攻入世寧的體內,蒼龍一般蔓延騰舉,轉瞬之間,到達心肺之間,然後轟然炸開,散佈到他全身中去。
一瞬之間,世寧彷彿看到了于飛辰那殷切的目光。
于飛辰最後的精神彷彿在那聲大喝中,盡數灌輸到了舞陽劍身上,然後再傳遞到世寧身上。此時的世寧,被這股氣息蒸騰衝激,他的劍術竟然突破了矇昧,有了一點根基。雖然還稱不上好手,但抵擋家丁卻綽綽有餘。何況舞陽劍乃是天下名劍,鋒利無匹,又助長了不少威勢。
世蕃站在樓臺上,冷笑道:「看你能打到什麼時候!」
劇鬥之中,世寧的身子一歪,鳳姨竟然從背上掉了下去!世蕃大喜,叫道:「拖住他!」家丁們潮湧而上,將世寧卷得離母親越來越遠。世寧奮力拚鬥,但卻已無濟於事。
世蕃大笑著走到鳳姨面前,一把抓起她的頭髮。哪知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鳳姨突然彈了起來,劈手將旁邊家丁的腰刀奪過,架在了世蕃的脖間。
世蕃嚇得呆住了,大叫道:「你,你千萬不要衝動啊!」
鳳姨秀髮披亂,被雨水凝在臉上,看去有些猙獰,她厲聲道:「叫他們住手!」
世蕃急忙令家丁收兵。世寧大喜,向母親奔了過來。鳳姨厲聲道:「停步!你若是再前進一步,娘就立即自殺!」
世寧身子一震,急忙住腳。鳳姨悽然一笑,道:「孩子,你終歸還小了,咱們母子一齊逃走,是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去的。你走吧,等你長大了,武功好了,再來救娘。娘答應你,無論如何都活下來,等你來救……」
她說著,已經泣不成聲。世寧悽聲道:「不!若是娘不走,我也不走!」
鳳姨道:「娘就只有靠你來救了,你快走!」
她突然將刀折返,架在自己脖子上,厲聲道:「你再不走,我就死給你看!」
刃利,深深沒進鳳姨的脖頸裡。鮮血和著雨水緩緩流下。世寧長聲慘號:「世蕃!若是你敢對我娘有半點不敬,我要你如同此石!」
他沖天而起,舞陽劍寒光閃爍,一劍刺向院中假山。只聽轟天動地的一聲大響,那假山竟然被這一劍斬短了半截!
世蕃駭的臉色都變了。這難道真是個才學武功的十歲孩童麼?看著世寧遠遠奔出的背影,他忽然覺到一絲從心底深處發出的惡寒。
暮色蒼茫,世寧飛奔著。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學武功!我要學武功!」
但武功又在何處?
江湖那麼大,有名俠傳世的故事,就有惡霸肆虐的傳說。外面的世界,不過是個更大的太師府,善良的人,終究是要受苦的,一如從前一樣。
黎明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一切都彷彿隨著積水消散,又是新的一天。
一個黑衣女子矗立在風露之中,初生的朝日照在她清麗絕塵的臉上,卻正是剛才離開的姬雲裳。
她手中握著一株緋紅色的花,花瓣開啟,發出奇異的香氣。這香氣似乎有種神秘的力量,可以讓死去的人都還魂甦醒。
這彷彿就是傳說中的奇花之最,驚精香。
但她腳下的那個人,似乎已永遠沉睡,再也聞不到了。
黑衣女子俯下身,輕輕撫摸他冰冷的臉頰。一生中從未流過的眼淚,終於從她秋霜一般的雙眸中滴滴落下。
她抱起那人的身體,仰頭望著變幻的雲霞,嘶聲道:「我為你尋來了驚精香,可你為什麼不肯等我?」
朝霞無言,新的一天又已開始。
無盡的傳奇還會繼續,只是昨天的人,昨天的傳奇,以及昨天的講述傳奇的人呢?
也一起,成為明天的傳奇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