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三是跑了,還有廚子老羅也嚇跑了;院子裡只剩下我跟李崇德。我們知道殺人命案太大了,我們都怕牽連;可是我們也不敢溜走,那倒無私有弊了。我和李崇德說:‘趁早報官。’誰知道李崇德在澄沙包屋裡嘀咕了半夜,回頭來告訴我:‘這兇手是方子壽方少爺。’
「我說:‘我明明看見是小蔡三嘛。’
「這個女人躺在床上,哼哼著說:‘不,不是小蔡。是小方他砍我的,我還不知道麼?’
「這一來倒把我鬧糊塗了。我本來沒看見兇手的頭臉,只是我明明聽見澄沙包挨刀時,沒口的央告:‘蔡大爺,蔡祖爺!’又說:‘你饒了我!我再不跟你變心。王八頭死了,我一準嫁你!’
「那兇手就說:‘臭婊子,你害苦我了,今天不宰了你,我不姓蔡!’
「那說話的腔調雖然岔了聲,可是我也聽得出來,明明是小蔡三,怎的會是方子壽呢?兇手臨走,把兇刀和血衣全脫下來,還在臉盆裡洗了手……」
周龍九立刻攔問道:「現在兇刀和血衣呢?」
謝歪脖子道:「血衣早教李崇德給燒了,刀也擱在爐火膛燒了,只剩下鐵片了。」
周龍九道:「這麼說來,他們是定計嫁禍給方子壽了。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害姓方的呢?」
謝歪脖子道:「這個,小人可就不知道了!」
周龍九把水菸袋往桌上一墩,厲聲道:「你怎會不知道?」
謝歪脖子嚇得一哆嗦,忙道:「小人實不知他們安的什麼心。可是九爺你最聖明,您老想,他們這無非是因為小蔡三個窮光蛋,拼命的人;他哥哥蔡二又是個耍胳臂的,不大好惹;方子壽可是家裡很有錢。小人雖不知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聽他們話裡話外的意思,大概一來為報仇,方子壽就曾經帶人來,大打大砸過,李崇德就吃過虧,捱過方子壽的嘴巴;二來呢,方家是個富戶,崇德跟地保勾著,想借這場命案訛詐一下子,那知方子壽不吃,只得弄假成真,李崇德這才慫恿澄沙包告狀。自從貪上這檔事,李崇德就跟澄沙包湊對上了。李崇德簡直成了她的軍師。這場官司,方子壽老太爺許了五百串錢,李崇德調唆澄沙包別答應,一口咬定要一千串。沒想到方子壽竟把一場□誤官司打出來。小人知道方少爺冤枉,曾跟這個臭女人鬧過好幾回。」
周龍九把握已得,便問道:「現在你可知道小蔡三住在那裡麼?還有小竇,出事後還常來麼?」
謝歪脖子說:「小蔡三的住處,小人倒不曉得,我想他還跑得遠麼?至於小竇出了兇殺案以後,早嚇得不敢來了。現在倒是連川外號叫臭魚的那小子,跟澄沙包勾搭上了,因此李崇德還很不願意呢。」
周龍九等謝歪脖子說完,把大拇指一挑道:「罷了!老謝,你算看得起九爺。不過我還想再託你一點露臉的事,不知你有膽子沒有?」
謝歪脖子道:「九爺,你老先生說什麼事吧?我的膽子太小,全看是衝什麼人,為什麼事。只要是為九爺,我準賣一下子,為別人我可犯不上。」
周龍九道:「我想教你出頭告發。老謝,你可聽明白了,我卻不是借刀殺人,不過我想拿這件案子拾奪他們。我就是不能出頭;因為我是局外人,你是在場的。你可以說先前受他們威脅,不敢聲張,連門全不教你出;近來你把他們穩住了,你才出頭告發。衙門口的事全由我辦,你我是前後臉。老謝,你替九爺把這口氣出了,咱們什麼事心照不宣。往後你不必再幹這種下三濫的事了,反正九爺準教你有碗飯吃。你要不願意呢?我也不能勉強,我自然另想別法。」
謝四心裡一打轉,想到無論如何,這位周九爺萬萬得罪不得,慨然說道:「九爺你望安,我一定能給九爺充回光棍。咱們這次不把他們按到底,那算我老謝沒有人味了。九爺你只要接著我,官司打到那去,我準不能含糊了。可是你老得把衙門裡安置好了,只要我一告發,就得立刻把小蔡三撈來才行。他是正凶,若把他放走了,官司就不好打了。」
周龍九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謝歪脖子道:「就是他窩藏的地方,我說不清。」
周龍九皺眉說道:「這還得細訪。」
這時坐在一旁的耿永豐接聲道:「九爺,這個我知道,小蔡三現時隱匿在魏家圍子,要想掏弄他不難。他是藏在他親戚範連升家裡。」
周龍九道:「那麼,老弟你就辛苦一趟,這就動身到魏家圍子,千萬把小蔡三絆住了。他要是一離開那裡,你不拘用什麼法子,總要把他扣住才好。等到我們在縣衙告了下來,就派人抓他去;把他抓著了,老弟你再回來。」
耿永豐應聲而起。周龍九又道:「老弟你聽我說,他要是沒有逃走的神氣,老弟你就不要跟他照面,只暗中掇著他,省得教他見了面,胡亂攀扯人。」
於是耿永豐立刻動身,到魏家圍子去了。
周龍九把謝歪脖子留下,教給他一套控詞。捱到天明,周龍九暗遣謝歪脖子,到縣衙告發命案,先把謝歪脖子擱在班房,周龍九一逕到稿案師爺那裡,把案情說了一回,隨即稟告縣官。
縣官正因方家屯這場血案緝兇未得,縣案未結,心中著急,既有人指控真兇,立刻看了謝歪脖子的狀子標發籤票,撥派幹捕,立拘蔡廣慶(即小蔡三)到案,又拘毛夥李崇德,和在場的嫖客竇文升(即小竇)火速到案,不得徇情賣放。
這件事,刀傷三名,關係縣官的考成,辦起來真是雷厲風行。沒到晌午,全案人犯人證,一齊提到。
人犯已到,縣官立刻親自過堂開審。謝歪脖子把當日小蔡三砍死娼婦的本夫,和養女,侄兒,又砍傷娼婦的情形,說得歷歷如繪,又供出兇案發生時,李崇德和小竇均皆在場。
那小蔡三就想狡辯,但是搪不住謝歪脖子處處指證。又經縣官把李崇德、小竇隔開,各別套問,縣官察言觀色,又綜合過去的供錄文卷,曉得謝歪脖子並非挾嫌誣告。
縣官和顏悅色,單訊小蔡三,對他說道:「你年輕無知,一時迷於女色,致落得傾家敗產,又被趕逐毆辱。你負氣行兇,倒也情殊可憫。你老老實實的供出來,本縣念你受害情急,還可以從輕發落。不要落得受刑吃苦,再行招供,那可就晚了。」
小蔡三起初還倔強不認,但是禁不起縣官刑嚇軟誘,先把小竇的口供逼訊出來,再命堂吏念給小蔡三聽。又將搜出來的已經火銷的兇刀,拿來做證。小蔡三本非窮兇極惡之人,只經了幾堂,便支吾不過,把實供吐露出來,痛哭流涕的直喊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