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藍劍虹別了白雲庵。滿懷悵惘,逕往前走,他想起父仇親恨!和由郭叔叔伴居太原府的母親,以及師妹易蘭芝、張嘯天下落不明,生死難卜,這些無不使他愁腸百結,悲忿深深!
就這樣,一連走了三天奇險峰路,剛好將妙空送給他的乾糧吃完,在第四天的清晨,已到了天龍峰腳。
藍劍虹站在天龍峰下,仰首上望,只見巨峰萬丈,高出雲表,被初升朝陽一照射,像是一支金黃色的巨筆,筆尖點著一片藍淨淨的晴空,格外顯得雄奇險峻,世所罕見。
藍劍虹正在看得目奪神馳之時,驀的一眼瞥見相距自己立身處約五丈遠近的一塊巨大青石上,臥著一個人,像正在甜睡中。
他心中不禁一震,暗道:這大清早,怎麼會有人睡在這荒山巨峰之下,莫非他從昨夜睡起,直到今日上午三竿,尚未醒來?果如此,經一晚夜露,豈不要遭受風寒,損及身體!
想著之間,已走近青石,注神一望,原來是一位年約六旬的大和尚,長得天庭飽滿,地額方圓,一對臥蠶眉下,微閉著兩隻睡鳳眼,肌透童顏,貌至溫和,但一件破爛僧袍,卻油跡遍體,襤褸已極,身邊放著一隻特製裝酒的紅漆鐵木魚,看樣子是大醉之後,睡得正熟。
藍劍虹見他睡態安祥,有些不忍叫醒他,但轉念一想,夜露未盡,曉風送寒,實在不宜在此久睡,再說這位大師父可能是大佛寺的僧侶,我何不將他喚醒,一同登峰入寺,如果他真是喝醉,沿路也可照顧他一番。
想至此,忙邁前兩步,輕輕喚了兩聲:「大師父醒醒,大師父醒醒吧!」
哪知,他這兩聲輕喚,不但沒有將這和尚喊醒,反而聽他益發鼾聲如雷,沉沉熟睡。
藍小俠無可奈何,只好在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錠半新舊的湖縐繡身棉襖,替他蓋在身上,又在懷中摸出一綻白銀,放在那隻尚在流出殘酒的紅漆鐵木魚旁邊,算是送他一點香火錢,然後轉身離去,找到一條上峰的小徑,緊腳力爬登巨峰。
初走的一段峰路,尚覺平穩易行,走到約晌午時候,已經是身置峭壁險峰之間了,如不聚精會神,腳腳懂慎,則有粉身谷底之危。
又走了頓飯工夫,抬頭一望,只見關面是一段奇險小道,右邊峭壁百丈,草木不生,光滑如鏡,左邊絕壑千尋,上面滿布苔蘚,一片蒼翠,肥潤欲滴,霧氣翁鬱,望不見底!
陽光全被右邊峭壁擋住,絕壑暗影沉沉,險森幽晦!
但頭上碧空澄霽,白雲舒捲,清風不寒,沾底欲溼,襯著那滿峰的蒼松翠柏,峨嵯怪石,要通過這段奇險小道,確實是要有精湛定力,絕頂輕功,否則,難免碎屍壑底。
藍劍虹卓立峭壁之下,向小道注神望了一陣,只見小道寬不及尺,且彎曲離奇,暗想:若要正面跨步而過,必不可能?
沉思良久,最後想到,只有施展師門絕學,「玄門走壁功」遊壁而過。
心念既決,隨之氣納丹田,四肢反貼峭壁,面向絕壑,全神貫注,緩緩向前游去,
遊走了約十丈左右,至峭壁盡頭,剛好一半路程,忽聞峭壁上,發出轟隆一聲巨響!
藍劍虹趕忙抬頭一望,不禁大驚失色,只見頭頂上貼著如鏡峭壁,一塊萬斤石!
巨石帶著破空銳嘯之聲,如飛洩下,眼見已到自己頂門。
生死俄傾,藍劍虹只得甘冒奇險,梗將玄門走壁功,施出規範之外。
再納丹田真氣,全身離壁,疾向石邊一閃,然後猛一吐氣,身子借吐氣之力,回至峭壁,展開四肢,重新反貼山壁之上,暫避粉身碎骨之危!
萬斤巨石,帶著排山倒海般的風勢,在劍虹身邊一掠而過,雖未擊中劍虹,但茂石右角,卻與他身邊山壁重重一撞!
方圓約丈的巨石,凌空下墜,與峭壁互相一撞,威力何等驚人?
藍劍虹只感覺到一陣強烈震動,幾被震得神智昏迷,若非他幼時誤食金龍參,增加不少功力,又經一代風塵奇人悟玄子悉心造就,恐在一震之時,手足早軟,粉身千丈壑底了!
巨石一擊山壁之後,逕往壑底墜落,藍劍虹算是避過了一場大難。
他正在長噓冷氣,驟聞峭壁峰頂,響起一陣呵呵大笑,音洩長空,群峰搖晃!
藍劍虹猛一抬頭,見峭壁之頂,立著一個高大和尚,手捧紅漆鐵木魚,一會低頭望著壁下藍劍虹不住呵呵大笑,一會又高舉鐵木魚,將木魚中的美酒,如江之倒水,往自己口中倒下。
藍劍虹陡然覺悟,這人就是清晨在峰腳所見,甜睡青石,自己贈以白銀的那個和尚,沒想到他竟非善類,乘我之危推下巨石,想制我碎屍壑底。
想至此,不禁脫口而自言自語說道:「兇僧無恥,暗施毒手,有一日我會洗雪這推石擊頂之仇!」
話說完,再抬頭看時已不見了那和尚,只好再運神功,施展玄門走壁絕學,很迅速的游完峭壁,通過奇險小道,俊目流波,向四周打量一看,然後一聲長嘆,拔步向前走去。
又走了約一頓飯的工夫,舉目一望,只見前面地勢豁然開朗,林木稀疏,奇花異草,遍地皆是。
朗地左面,一座五十餘丈的巨石,凝成佛像,雙掌合十當胸,盤膝而坐,端首垂目,狀極雄偉慈嚴,藍劍虹趕忙伏地向石佛一拜。
立起身子再看時,但見石佛座下一片蒼松翠柏之中,現出兩個紅磚黃瓦屋脊,像是廟宇。
藍劍虹低聲道:那廟宇定是大佛寺了!
一語甫畢,劍虹身後突響起一個脆朗的聲音,答道:「那裡正是大佛寺,適才家師聞到一聲長笑,以為是摯友駕臨,故命小僧此處迎客,沒想到是施主!」
在來人說話的當兒,藍劍虹早已驚駭著轉過身子,目注來人。
只見他年若三十二三歲,長得秀眉朗目,穿一件青布僧袍,白襪青鞋,神色俊朗中帶著幾分詫異。
藍劍虹從他剛才所說的話意中,已知道這青衣僧人是奉方丈之命來迎迓另一位佳賓的,但無意中碰上自己,當然他目露詫異。
他為了要迅予求見天童禪師,又打量了和尚兩眼,隨之俊目流轉,滿面笑意,說道:「大師父輕功不凡,什麼時候來的,我一點都不知道,在下藍劍虹,特來晉謁天童禪師,有事求教,煩大師父引見。」說完話,向青衣僧人躬身一禮。
青衣僧人看藍劍虹拘謹知禮,一派溫文,心中似有喜愛之意,一揚慈眉,微笑道:「藍施主駕臨荒山,求見家師。但不知有何貴幹,小僧曲景明,乃天童禪師大弟子,如無重要,可直示小僧無妨。」
藍劍虹微皺劍眉,吱晤道:「……這……個……」
曲景明見他不便將事情告知自己,也就不便強人之難,忙溫和一笑:道:「既這樣就請施主隨小僧進寺吧!」
藍劍虹拱手稱謝,隨跟在曲景明身後,逕往大佛寺而去。
兩人一陣緊走,不過一刻工夫,已穿過一片蒼松古柏的密林,來到大佛寺前。
藍劍虹抬頭一望,只見寺分兩進,規模並不太大,廟門簷下,一塊紅漆匾上,橫題著「大佛寺」三個斗大金字,一對朱漆圓門大開著,一直可以看到第一進大殿,寺中除前後兩進大殿之外,尚有七八間大小不等的房子,紅磚圍牆,白石鋪路,大門內小院中,滿種著松竹,看上去大佛寺似是修建有年。
曲景明當先而入,藍劍虹跟隨其後,穿過前院一段白石甬道,登上七八層石階,進了大毆。
藍劍虹俊目一掃殿中,見殿的正中,供案上兩盞長明燈,正吐著熊熊光焰,一座尺餘高的鐵鼎中,香菸嫋嫋,供案後約三尺處,立置三座玻璃法座,供奉著三尊佛像,看大殿的佈設,雖極為簡單,但卻打掃的纖塵不染,明淨異常。
曲景明轉過頭,對劍虹笑道:「家師在後殿靜室閱經,藍施主請在此稍候,小僧去稟報即來。」
藍劍虹忙拱手一禮,大笑道:「謝大師父!」
過約盞茶工夫,曲景明含笑走了出來,道:「家師請藍施主靜室說話。」
藍劍虹稱謝一聲,隨著曲景明進入後殿,後殿的擺設與前無二,只是少了兩尊佛像,只有一尊三丈金身的如來佛像,端坐殿中。
藍劍虹一心要晉謁禪師,自是無心多作打量,隨曲景明走至靜室門口。
曲景明右手撩起黃緞門簾,躬身稟道:「恩師,藍施主晉叩你老人家!」
說完話,側身、止藍劍虹走入靜室。隨放下門簾離去。
藍劍虹一入靜室,見天童禪師身穿月白僧袍,盤膝坐在雲床上,凝坐如山,見劍虹進來也不移動,更無笑容。
劍虹一見禪師面色,不禁微微一驚,趕忙邁近床邊,倒身下拜,俯首說道:「弟子,藍劍虹,奉家母之命,叩請禪師萬福金安!」
天童禪師想是聽到他說「奉家母之命」,的幾個字,也自一怔,面上微變顏色,道:「小施主武學超群,尤多智慧,採金谷伏誅妖蛇,若非小施主援手,恐貧僧與敝師妹等人全葬身蛇腹了」
話至此,面色又變,像似那天晚上在採金谷誅伏妖蛇的一幕,餘悸猶存。
藍劍虹忙道:「妖孽為害一方,晚輩自應捨命仗劍誅戮,只是那夜冒犯禪師之處,尚祈你老人家恕晚輩無知之罪!」
天童頜首冷冷一笑道:「這是哪裡話來。」
說到這兒,慈日陡的射出兩道冷電似的光芒,在藍劍虹面上一掃,道:「藍施主先至白雲庵,復又找來大佛寺,求見貧僧,不知有何見教,念慈是誰?」
說話的聲音,不但異常冷淡,且似含著一種逼人威力,只驚得藍劍虹俯跪地下,全身微微抖顫!
過了片刻,藍劍虹才抖著嘴唇,低答道:「家母藍曉霞,特命晚輩攜來信物,呈奉禪師!」
話聲中,右手在貼身衣袋裡取出他母親白蝶娘子藍曉霞在米靈鎮客棧中交給他的一個小白布包,雙手捧著呈獻天童禪師鄭嘉榮。
天童一聽他是藍曉霞的兒子,早已面上變色,心裡暗忖道:在白雲庵我一見到他,看他面貌長得與曉霞一模一樣。我已在驚惶不安,故妖蛇誅後,立即趕回寺中,不願再見他,想不到今天他又硬找來天龍峰了!
老禪師正暗忖至此,復又見劍虹在懷中取出自己三十年前交與曉霞的信物,這就更使這位老和尚臉色變的慘白。
數十年來一顆始終無法痊癒的破碎之心,此時像是被厲劍零割!
慘白!悽傷!幽犯的面色中,雙日似微現淚光,心中悲痛陣陣,三十年來始終無法退色的記憶,像毒蛇一樣咬著他的心……。
他悠然沉思,茫然若夢,卅年前的舊事,一齊湧上心頭……。
卅年前,天童禪師鄭嘉榮,尚未入身空門,還是一位廿一二歲的少年,他天生靈慧,又長得英挺秀美,有若瑤池仙品。
嘉榮父親國安,繼承祖業,經營藥材,家資富有,堪稱縣中首富,妻周氏秀珠,更是慧美賢淑,每日除協助丈夫經營之外,就是一心課子,造就嘉榮。
國安有一遠房堂妹秦氏,中年喪夫,由於家境貧寒,夫死之後無以為生,國安念其可憐,乃將秦氏母女接來家中居住,命其協助秀珠管理家務,秦氏之女曉霞,則由秀珠教育,與嘉榮同案共讀。
當時嘉榮年方十四,曉霞僅八九歲,均未解人事,除了讀書之外,遊玩吃喝也都在一起,終日嘻嘻哈哈,一片天真,從未相互爭吵欺辱,可說得上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星霜易換,流年似水,一晃眼,秦氏母女在鄭家已經住了六年。
這理候鄭嘉榮已經成了廿歲的大人,而且長得英挺俊秀,一表人才。
秦曉霞雖然年僅十五,但由於她發育較早,已經是出落得婷婷秀髮,體態婀娜,一張秀面,更是美若嬌花……。
過去六年,是均不解人事,故願得一片天真,如今馬齒日增,自不能與從前同日而語。
鄭嘉榮見曉霞玉資芍姿,漸生憐愛。
秦曉霞見嘉榮神俊人間,更是芳心早屬。
只是礙於禮教,及雙方父母,在家中時未便過於親近,但兩人卻都相互顛倒得夢寐系之,有時候競同時苦思半夜,不能交睫!
一天,正是初秋明月之夜,家人吃完晚飯不久,嘉榮乘雙方父母不在之際,偷偷的將一張白紙條,塞入曉霞手中。
秦曉霞當時雖然芳心一怔,秀面飛紅,一雙秋水無塵的明眸白了嘉榮一眼,但她倒底還是嬌嗔的一扭柳腰,緊握著紙條,一口氣奔入自己房中。
在青光如豆的油燈下,展開紙條一看,只見紙上寫著兩行俊挺的小字:「三更過後,明月中天,兄在鴛鴦河畔的白馬廟中,敬候芳駕,思念情切,望妹能翩然惠臨,免餘久受冷露摧殘之苦!」
秦曉霞看完紙條,芳心忐忑,滿面紅霞,心中說不出是喜!是怕!
過了半晌,她才在芳心中暗罵道:「這傢伙真大膽,萬一給我娘知道,那還了得!」
她心裡雖然是在這樣的暗咒,但她心裡卻仍舊在作乃一番打算。
她和平時一樣的時間,向國安夫婦及自己的母親道了晚安,在道晚安的時候,神色毫無異樣,沉穩鎮定,使人家看不出一點破綻來。
道完晚安,回房入睡,但一躺在床上心情就陡的起了鉅變,嬌軀輾轉,難以入眠。
好容易等到家人全已熱睡,二更一過,她即偷偷從床上爬了起來,穿好衣服,梳整雲發,又雙手捧著鏡子,借有月射進來的光華,對鏡照了一陣,認為全都滿意,這才輕輕推開對後院窗門,越窗而出,然後將油紙窗門關好,嬌軀貼牆,四周打量一陣,見無異樣,這才芳心一喜,出後院逕往鴛鴦河畔白馬廟走去。
她踏著銀色月光,走約一杯熱茶工夫,已近鴛鴦河畔,先走時,倒是心急如焚,健步約飛,但不知怎樣,秀目一見屹立在月光下的白馬廟時,心裡突然有些害怕,幾次趔趄不前,幾次想扭身回去,且芳心愈跳愈急,像是要從口中躍了出來。
她正在心情極亂,去回難決的時候,突然一條人影,從白馬廟處,向自己如飛奔來。
秦曉霞借明月光華凝神一望,來人正是書約自己來鴛鴦河的鄭家哥哥邱嘉榮。
她這時心跳更急,四肢全軟,好似有些飄飄然,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忽然耳邊響起一聲脆朗輕喚:「霞妹,你果真來了!」
秦曉霞已然聽清這聲音是嘉榮,想回答,但已無聲,只能秀首低垂,嬌微的「唔」了一聲!
隨著一雙滾燙的巨掌,緊握著她一隻柔若無骨的玉手,將她輕輕往前一拉!
於是,二人並肩慢步,緩行在鴛鴦河畔。
碧空皓月,銀輝灑地,如鋪霜華,夜風輕佛,鴛鴦河水隨晚風蕩起陣陣漣漪,被月光一照,銀光閃爍,夜景若幻,令人神往!
秦曉霞半依嘉榮懷中,正想開口問他,這樣深夜約自己出來,且遠擇在鴛鴦河畔的白馬廟,究竟是什麼意思?哪知她還未來得及張嘴。
鄭嘉榮卻先笑道:「霞妹,你此時一定在滿腹懷疑,我為什麼要在這夜深人靜,約你到鴛鴦河來會晤,是嗎?唉……」
話至此一聲悽嘆,又道:「因為這鴛鴦河底,長眠著一雙可憐,可悲,而又可愛,可敬的痴情男女,和那一段令人敬慕,纏綿悱惻,動人肺腑的往事,……」
秦曉霞一仰秀面,妙目斜蹩了嘉榮一眼,笑道:「這段感人的故事,我曾經聽伯母講過,那許成,和他的情侶雪紅,因受家人力阻而不能百年好合,竟相互緊擁,雙雙投河殉情……」
話似未說完,嘉榮又是一聲悽然長嘆,截斷說道:「可惜,今日世道沉淪,芸芸眾生中,又能有幾個懂得這人間由至高靈性孕育而成的至愛,是值得珍惜的,致使這昔年痴情的男女,屍腐河底,只留下這鴛鴦河,供多情人來憑弔,感古懷今,寧不使人愁腸寸斷……」
說完話,俊目裡已淚水盈睫。
這當兒兩人已到白馬廟前,停住步子,秦曉霞緩緩移開半依在嘉榮懷中的嬌軀,一眼看見嘉榮雙目蘊淚,不禁芳心一怔!
但她天性慧敏,登時想到他剛才所說那篇話的意思何在?
陡的芳心一酸,情不自禁的熱淚奪眶而出,雙臂一張,撲向嘉榮,悽切的叫了聲:「榮哥!」隨後一雙玉臂環繞在嘉榮的兩隻肩膀上,悽楚欲絕的泣訴道:「榮哥!世道雖沉淪,但曉霞自問不是普通女子,我若負君……」
鄭嘉榮沒等她的話說完,忙悽聲截住,道:「霞妹,快不要再往下說,你的心我知道,只是嬸母,她……她……母命……是不能違的……」
說話中,嘉榮已將曉霞一個嬌軀,半扶半擁的,攙進了河岸的白馬廟,在神像左側的一條石凳上雙雙並肩坐下。
這白馬廟因無人管理,年久失修,已損壞不堪,不但牆殘瓦缺,且神像也四肢不全。
片片如銀月光,從殘瓦斷牆中透射進來,灑照在嘉榮,曉霞二人身上。
鄭嘉榮借透進來的明月光華,含淚目光注視著這位絕頂風姿,蓋世豔華的霞妹妹。
見她秀眉緊鎖,妙目滾珠,恍如梨花帶雨,明眉中蓋上一層深愁濃怨。
不禁越看越憐,愈憐愈愛,就這樣怔怔的呆看了有不短的時間,才含淚說道:「霞妹,萬一嬸母硬阻我們的婚事,我們將如何是好?」
秦曉霞聞音怔著,半晌沒有說話,她在想,婚姻大事自應從父母之命,說真的,萬一娘硬著要反對,我該怎麼辦……但想至此,突然慧心一動,暗道:「我一定要說服母親,決不負他,如果強遭反對,只有步許成雪紅的後塵,沉屍鴛鴦河底,以報榮哥哥對我一片愛心!」暗忖至此,正想開口,將心意向嘉榮說出,尚未開口。
嘉榮又道:「霞妹,你久思不語,想必是母命難違!」
秦曉霞急急的搖搖頭,但未說話!
過了半晌,才又很激動的悽聲說道「小妹已經說過,決不負君!」
語畢,秀面陡的變色。
鄭嘉榮正自吃驚!
秦曉霞已從自己懷中,扯出一塊白綾絹帕,將絹帕在右凳上攤開,一咬牙就自己右手小指,往嘴裡一塞,用力一咬,登時血流如注!
她趕忙垂著血指,在白綾絹帕上急書道:「鴛鴦河,月光朗照,殘剎內,滴血明心,在天願為比翼鳥……」
秦曉霞揮血至此,突然停住,一偏秀首,熱淚交流,目不轉珠,凝望著嘉榮……。
鄭嘉榮已然會意,毫不思惟,如法泡製,也將右手小指一口咬破,揮血在白綾絹上的「在天願為比翼鳥」之下,接著寫了:「在地願為連理枝!」七個大字。
血書寫完,兩個人的心田中,陡的同時發出一股無比熱流,是喜悅!是幽怨!一齊相互喚了一聲,榮哥,霞妹,互擁抱頭痛哭……。·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明月在天,神廟所在,你們竟敢……。」
話未完,忽又聽到兩聲冷笑,將話截斷。
鄭嘉榮,秦曉霞二人,這才從悽迷中,被這話聲和笑聲驚醒過來。
同時抬頭一望,不禁全都駭然,只見嘉榮的父親國安和曉霞的母親秦氏,並肩站在二人面前,面露怒容,全身抖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