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到板車前,他就冷冷地說:"我姓連,叫連根,這些人都是我的屬下,隨時都可以為我死。"他說的話直接簡短,咄咄逼人:"所以我也隨時可以要你們死。"麻子居然笑了:"幸好我們既不想別人死,自己也不想死。"他說,"我們只不過是兩個窮要飯的。""我看得出。"
"我們身上既沒有錢,車上也沒有載貨,只不過帶著五口棺材。"麻子說,"棺材裡既沒有珠寶,只不過有幾個雖然而已。"他嘆了口氣:"所以我實在想不通各位怎麼會找上我們的。""我在想借幾樣東西帶回去看看。"
"我們有什麼可以借給你?"
"棺材。"連根說,"就是板車上的這五口棺材。""這五口棺材很好看?"
"棺材不好看,死人也不好看。"連根說,"好看的我不看,不好看的我反而偏要看。""你一定要看?"
"一定!"
"不能不看?"
"不能。"連根厲聲道,"就算是你們丐幫的龍頭蕭堂主在這裡,我也非看不可。"麻子又嘆了口氣:"那麼你不妨現在就叫這些人替你死吧!"連根的臉色也變了,慢慢的伸出一隻手,忽然反手一抓,他身後一條大漢手裡的鋼刀就到了他手裡,雙手一拗,就拗成兩段。
坐在輪椅喝酒的人直到這時才開口:"好功夫,好手力。"他微笑,"連淮南鷹王家的人恐怕都沒有幾個能比得上你了。"連根冷笑:"他們根本就比不上我。"
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半截刀尖,忽然一揮手,刀光閃電般飛出,忽然不見了,只聽見"奪"的一聲,半截鋼刀竟全部釘入棺材裡。
麻子居然神色不變,只淡淡的說:"幸好棺材裡的人已死了,再挨幾刀也沒什麼關係。""他死了,你還沒有死。"
連根手裡還有半截斷刀:"這就是留給你的。"這句話剛說完,他和麻子中間就忽然多出了一個人來。
一個臉色蒼白的青衣人,就好像是忽然被風吹過來的。
連根後退半步,厲聲問:"你是誰?"
青衣人好像聽不見他的話,也看不見他的人,卻慢慢的從身上拿出一把旗子,很小的旗子,拴在六七寸長的黑鐵旗杆上。
——這些小小的花旗難道就是他殺人的武器?
連根握刀的手上已有冷汗,每個人握刀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個青衣人就算用一根樹枝也一樣可以殺人的。
他沒有殺人。
他只把手裡的小旗一揮,插在棺材上。
五口棺材,五面小旗。
插好這五面小旗後,他就走了,麻子和跛子居然也跟著他走了,居然留下了那五口他們本來死也不肯放手的棺材。
握刀的大漢們立刻讓出了一條路。
他們要的是棺材,不是人,棺材既然已留下,誰也不想再找麻煩,能早點交差早點回去喝酒洗澡睡覺,至少總比在暗巷中拚命好一點。
誰也想不到他們會走,可是他們確實都已經走了,只留下五杆旗子插在棺材上。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誰也想不通,誰也沒有仔細去想。
黑黝黝的長巷,慘白色的月光,冷冷的風,連根忽然揮手。
"走!"他說,"把棺材帶走。"
四條大漢插刀入鞘,搶過來推車,只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就好像忽然中了什麼不可思議的魔法,四個人四雙腳都忽然被一雙看不見的魔手用八根看不見的釘子釘在地上,連動都不能動了。
四個人的眼睛都盯在同一個地方,每個人的眼睛都盯在同一個地方。
都盯在一面旗子上。
這時正有一陣風吹過,吹開了卷在鐵桿上的小旗,小旗逆風招展,上面竟秀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在慘白的月光下看來更鮮豔奪目。
過了很久之後,四條大漢的腳步才能移動,卻不再向前走,而是往後退。
連根大怒,身形閃動。
他一向已軍法排程屬下,發出的命令從來沒有人敢違抗。
只聽一連串清脆的掌聲響過,四條大漢的兩邊臉立刻紅腫。
他們不敢反抗,也閃避都不敢,他們對連根的畏懼尊敬絲毫未減。
可是他們更不敢再去動那五口棺材。
連根的鐵掌再次伸出,抓住了一個人的臂,無論多粗壯的手臂在他掌中都會變得脆如焦炭。
他發出的命令從來不用再說第二遍,他要用行動來證明這一點。
骨頭碎折的聲音在冷風上聽來更令人毛骨悚然,斷臂人的慘叫聲淒厲如狼嗥。
連根冰冷的目光刀鋒般在大漢們的臉上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有沒有人來抬這五口棺材?"沒有人過來。
連一個人都沒有。
坐在輪椅上的人終於放下酒杯,長長的嘆了口氣:"沒有用的。"他說,"你就算殺了他們也沒有用的,還是一樣沒有人敢來動這些棺材。"連根霍然回頭,怒視著他厲聲問:"為什麼?""因為他們都認得棺材上的旗子。"坐在輪椅上的人說,"三十年來,濟南府周圍八百里以內的人從來沒有一個敢動田來太爺的花旗。"連根冷笑。
"動了會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怎麼樣。"坐在輪椅上的人說,"你為什麼不自己過去試試?"連根額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我正要過去試試。"板車仍在路上,棺材仍在車上,五面花旗仍在風中招展。
連根一步布走過去,手背上的青筋也已毒蛇般凸起。
他居然真的要伸手去拔旗。
憑他一雙鐵掌上的功夫和神刀,就算是大樹也可以連根拔起。
但他卻拔不起這幾面小小的花旗。
他的手剛伸出去,已經有一個枯瘦矮小頭禿如鷹的黑衣老人站在板車上,用一隻枯瘦如雞爪般的手,閃電般握住了他的鐵掌。
連根的臉立刻扭曲,雖然還是標槍般站在那裡,冷汗卻已黃豆般直瀉下來。
禿頂老人冷冷地看著他,冷冷地問:"你就是孫濟城的總管,號稱神刀鷹王的那個人?""我就是。"連根的聲音也因痛苦而嘶啞,"我就是連根。""那麼你就錯了。"老人說:"兩件事你都錯了。""哦?"
"第一,你絕不該來動這花旗子的。"
"第二呢?"
"第二,你把你自己的功夫看得實在太高了些。"老人淡淡的說,"你的功夫比起淮南鷹王家的人還差的遠。"說完了這句話,冷風中立刻又傳出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
連根慘呼,身子拔起,就像是根標槍般被人飛擲了出去。
他的屬下退得也不慢,只留下輪椅上的人還悠然坐在那裡,微笑鼓掌:"淮南三王,老王最強。"他空氣中充滿真心讚賞,"老王先生的鷹爪神功果然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暗巷中居然另外還有一個人在拍掌大笑,"想不到大三元的鄭大掌櫃也有這麼好的眼力,居然一眼就認出了王老叔的功夫,真是了不起。"這個人的年紀不大,身材卻很高大,這個人的年紀也不算小了,笑起來卻像是個孩子。
這個人長得並不算很好看,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嘴,扁扁的鼻子,圓圓的臉,一笑起來眼睛就看不見了,可是樣子卻不討人厭。
這個人居然也坐在一張裝著車輪的椅子上,也像鄭南園一樣,自己推動車輪,自己把自己推了出來。
鄭南園鄭大掌櫃笑了:原來是田大少爺。他坐在輪椅上長揖,"大少爺,你好。""大掌櫃,你好。"
"大少爺怎麼也弄了一張這樣的椅子來?"
"我是學你的。"花旗門的田大少爺說,"我一直都想弄一張這樣的椅子。""可是我記得大少爺前兩天還龍精虎猛,小店的二十多層樓梯大少兩三腳就跨了上來。""我這兩條腿本來就一直很管用,否則我們老爺子怎麼會叫我田雞仔。""那麼大少爺為什麼要坐在這樣一張椅子上?"鄭南園又問。
"因為我懶。"田雞仔說,"我覺得把力氣用在走路上實在太可惜。"鄭南園又大笑,兩個人笑得都很開心。
"大掌櫃難道也是為了我們這五位貴客而來的?""貴客?哪五位?"
"有我們老爺子給的花旗,就是我們的貴客,不管他們死活都一樣。"田雞仔帶著笑問,"大掌櫃能不能讓我們把他帶走?""請。"
鄭南園立刻自己把輪椅推開。
他很識相,他自己先把自己推走,免得擋住田大少爺的路。
想不到老王先生卻叫他:"等一等。"
鄭南園剛回頭,老先生一雙威震江湖的鷹爪手已經在他眉目咽喉間。
剛才一下子握碎連根鐵拳的就是這雙手,只要他用一分力,無論誰的咽喉都要被洞穿。
鄭南園卻連眼睛都沒有眨。只淡淡地問:"什麼事?""你知道棺材裡死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
"你為什麼要這五口棺材?"
"因為我們大老闆家裡昨天晚上出了件怪事,"鄭南園說,"所以只要是今天剛到濟南府的人不管是死是活我們都想看看。"這時候吳濤已經醉了,大醉,像泥蟲一樣醉倒在那家小飯鋪裡。
那個叫"元寶"的小叫化,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發呆,自己也不知道是醒是醉。
——在今天晚上這種情況下,就一個初到濟南府的人來說,醉了也許要比清醒好得多。
到處都堆滿了各地運來的巨大木材,空氣裡充滿了刨木花的清香。
大家都知道附近八百里內再也沒有比"森記"更大的木材行了,卻很少有人知道這裡也是花旗門下的分舵之一。
堆滿木材的廣場後面,有個高大寬敞的木棚,破舊的板車已經被拆散當作廢料處理,五口棺材已經被人抬入木棚裡。
一張用木板釘成的桌子上,有一盞燈一盤肉一桌酒和三副杯筷,座上卻只有兩個人。
禿鷹老王一雙鷹一般的銳眼正在盯著對面的田雞仔。
"你真的相信那個姓鄭的只不過是個酒樓的掌櫃而已?""我不信。"
"那麼你就不該要我放他走的。"
"你要留他下來幹什麼?"田雞仔微笑,"請他到這裡來喝酒?""我至少可以試試他的功夫。"
"你用不著試。"田雞仔說得很肯定。接著又說:"他的功夫絕不比我們差。"禿鷹沒有再開口,瞳孔卻忽然收縮,忽然翻身躍起,以單掌護身,竄出了窗子。
窗外沒有人。
人已從另一扇視窗輕飄飄的進來了,死人般蒼白的臉,永遠都好像在凝視著遠方的眼睛,一身青衣已經洗得發白了。一隻衣袖束在腰帶裡。
田雞仔看著他,再看看那五口棺材,搖頭嘆息苦笑:"你為什麼總要照顧我們這種好生意?"青衣人反問:"你為什麼不問問那些人。為什麼會對這五口棺材感興趣?""我問過。"田雞仔說,"他只說他們大老闆家裡昨夜出了件怪事。""你為什麼不問問那是什麼怪事?"
"我不必問,因為我已經知道,"田雞仔說,"他們家裡昨夜死了三個人。""哪三個?"
"一個是他們的護院衛士頭兒丘不倒,一個是以巧手神針馳名遠近的遲暮宮娥柳金娘。"田雞仔說,"還有一個就是他們的大老闆孫濟城。""孫濟城也死了?"青衣人也很驚訝,"是怎麼死的?""據說是死在丘不倒的少林神拳下,一拳就已致命。""丘不倒呢?"
"一杯毒酒穿腸奪命。"田雞仔道,"據說酒裡的毒足足可以毒死一兵營的人。""是誰在酒裡下的毒?"
"也許是孫濟城,也許是柳金娘,也許是丘不倒自己。"田雞仔說,"他們三個人都有可能在酒中下毒,也都有理由要對方的命。"他苦笑:"我至少已經替他們找出了七八十種理由來,可是真想如何,恐怕只有天知道了。"青衣人沉默、沉思。
禿鷹已回來,正站在他身旁,一雙銳眼就盯在他後頭的大血管上,一雙鷹爪也已蓄滿真力。
青衣人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他們死在什麼地方?""死在孫濟城的密室裡。"
"有沒有別人知道那地方?"
"沒有。"
"所以也沒有別人能在酒中下毒?"
"是的。"
田雞仔又補充:"密室在臥房裡,昨夜在臥房外值班的衛士看到孫濟城和丘不倒一起進去之後,那地方就沒有人再出入過。"青衣人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種刀鋒般的光。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三個人的死只有一種解釋,"他說,"為情爭殺,同歸於盡。""我也這麼想。"田雞仔說,"大家都這麼想。""既然他們是自己爭殺而死,並沒有別的兇手,孫濟城的屬下為什麼要追查今天初到濟南的陌生人?而且連死人都不肯放過?"青衣人說,"難道這其中還另有秘密?"這個問題才真正切入了這件事的要害,就好像一把快刀一下子就切入了毒蛇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