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沒有逃走。
現在他們居然還留在濟南,只不過沒有人能找得到他們而已。
就算比田雞仔再精明十倍的人,也絕對想不到他們會到那種地方去。
沒有人能想到他們會躲在那種地方的。
濟南是古城,也是名城,開府已久,物阜民豐。
濟南府的知府衙門建築恢宏,氣派之大遠比大多數的府縣衙門都大得多。
濟南府的大牢建築堅固,禁衛嚴密,關在裡面的人要想逃出去,簡直難如登天。
要逃出去雖然難如登大,要進去是不是也同樣困難?
沒有人仔細研究過這問題。
誰願意無緣無故把自己關進監牢裡去?
有人願意的,至少有兩個人。
每座監牢都有陰暗的一面,濟南府的大牢當然也不例外。
關在這座牢獄裡的囚犯,只要一聽見"神仙窩"三個字,就會嚇得連褲管都溼透。
神仙窩當然不是神仙窩,也不是神仙去的地方。
神仙窩是濟南府大牢裡最可怕一間牢房,只有最可惡的惡鬼才會被關到那裡去。
現在被囚禁在神仙窩裡的,是兩個只等判決處斬的死囚,不但犯案如山,而且窮兇惡極。
四月十六日這一天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候,他們忽然在睡夢中被人打醒,忽然發現這間陰暗如鬼窟的牢房裡居然多了兩個人。
他們看不清這兩個人的臉,只看得出其中一個比較高大。
死囚大喜,還以為是道上的朋友來救他們。
黑暗中的高大人影也客氣地告訴他們:"我是來送你們走的。""送我們到哪裡去?"死囚更喜。
說話的人更客氣。
"像兩位這樣的人,除了十八層地獄之外,還有哪裡可去?"死囚又驚又怒,想翻身躍起,可是全身上下都被制住了。
這人影只伸出一根手指,就把他們制住了。
他們平生殺人無數,手底下當然也很硬,可是在這鬼魅般的人面前,就像是變成了兩隻臭蟲。
他們流著冷汗問這個人。
"我們跟你有仇?"
"沒有。"
"有怨?"
"也沒有。"
"既然無仇無怨,你為什麼要冒險闖入這裡來要我們的命?"對方的回答是兩個死囚做夢也想不到的,讓他們聽了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死也死得不能閉眼。
這人夜闖大牢來殺他們,居然只因為:"我想借你們這地方睡一覺。"這個鬼魅般的人當然就是吳濤。站在後面看他殺人的除了元寶外也不會是別人。
唯一讓人想不到的是,元寶並不是被吳濤綁架來的。
元寶是自己要跟他來的。
在趙大有那間暗室裡,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手法在一瞬間擊斃淮甫鷹爪高手禿鷹之後,他就用一隻手將元寶扔出了窗戶。
可是元寶還沒有跌在地上時,忽然間又被他用一隻手接住了。
然後元寶就發現自己忽然間已經到了七八重屋脊外。
"我的媽呀,"元寶叫了起來,"你這身功夫是怎麼練出來的?你到底是人是鬼?""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鬼。"吳濤淡淡地說,"有時半人半鬼,有時非人非鬼,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他淡淡的聲音中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悲愴,幸好元寶似乎聽不出來。
不幸的是,元寶又好像聽出來一點。
這個小叫花知道的事好像比他應該知道的多,所以他問:"現在你是不是要殺我滅口?""殺你滅口?"吳濤冷笑,"你知道什麼?我為什麼要殺你滅口?""至少我知道你殺了人。"
"殺人又如何?"吳濤聲音中又有了那種悲愴,"世上殺人的又豈止我一個?"元寶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知道那個人並不是被你殺死的。"
"哦?"
"他是嚇死的。"元寶說,"你一齣手就捏碎了他的兩隻雞爪,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我就聽見他放了一串屁,就嗅到了一股臭氣。"元寶又道:"我早就聽說被嚇死的人都是這樣子的。""你知道的事倒不少。"
"我還知道那個人本來就該死。"
"為什麼?"吳濤問。
"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只不過要帶你回去問話而已,可是他一進來就想用重手法捏碎你身上四大關節,"元寶道,"像這樣的人,平常做事也一定又兇又狠又毒辣,也許早就該死了。"吳濤盯著他看了半天,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卻露出種別人很難看得出也很難解釋的表情。
"你走吧。"他說,"快走。"
"我不走,我也不能走。"
"為什麼?"
"別人既然能找到你,當然也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元寶說,"現在你一走了之,我又不知道你到哪裡去了,如被他們抓住,不活活被他們打死才怪。"他拉住了吳濤的袖子,"所以我只有跟著你,而且跟定了你。"吳濤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問道:"你知道我是誰?""不知道。"
"我不是個晉通的生意人。"
"我也不是個普通的小叫花。"
"你不想知道我是什麼人?"
"我想,可是我又不想讓你知道我是誰,"元寶說,"所以只要你不問我,我也不問你。""你跟著我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吳濤說,"我若是個人,絕不是個好人,就算我是鬼,也是個惡鬼。"他的聲音又變得極冷酷。"我本來只不過利用你渡過今夜,我也看得出你有點來歷,必要時說不定還可以利用你的家世去要挾別人。""我知道,"元寶居然說:"我完全知道。"
"你若跟著我,不但要陪著我受苦受難受氣受罪,必要時我說不定還是會賣了你。"吳濤冷冷他說,"別人一刀砍來時,只要我能逃命,說不定會用你去擋那一刀的。""我知道。"
"你不後悔?"
"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怎麼會後悔?"
元寶忽然笑了笑:"何況我說不定也會利用你,別人一刀砍來時,究竟是誰有本事利用誰去擋那一刀,現在還難說得很。"吳濤沒有笑。
他本來好像想笑的,可是他沒有笑。
元寶又問他:"現在你想到哪裡去?"
"想大睡一覺,養足精神。"吳濤說,"不管要幹什麼,都得要有好精神。"他冷笑:"別人一定認為我會像野狗般被迫得疲於奔命,我偏要他們大吃一驚。""睡覺是好事,"元寶說,"只不過濟南城裡哪裡還有能讓你好好大睡一覺的地方?
""有個地方是他們絕對找不到的,因為誰也想不到我會到那裡去。"吳濤說得極有把握。
"沒有人能想得到?"
"沒有。"
"有一個,"元寶眨了眨眼,"至少有一個人能想得到。""誰?"
"我。"
吳濤盯著他。"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地方?"
元寶又笑了笑,露出了兩個大酒窩。
"我不但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還知道那地方要進去比要出來容易得多。"所以元寶就跟著吳濤進了神仙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