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額角稍微嫌寬了一點,顴骨稍微高了一點,嘴也賺太大了一點,使得她看來讓人覺得很有威嚴,很不可親近。
但是她的嘴型輪廓卻很柔美,嘴角是朝上的,彷彿總是帶著一種又溫柔又嫵媚的笑意,又讓人很想去親近她。
她的眼睛並不大,卻非常非常亮,充滿了成熟的智慧,讓人覺得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在她面前說出來,因為她一定能瞭解。
她的年紀已經不算小了,她長得也不算很美。
可是元寶一看見她就看得呆了,連小蔡是什麼時候跳下床的都不知道。
而且他的心在跳,比平常跳得快多了。
不管是在以前還是在以後,這世界上絕沒有第二個女人能讓元寶的心跳得這麼快。
對別的事元寶一向不在乎,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在乎。
別人對他的看法想法做法,他更不在乎。
可是對這個初次剛見面的女人他反而好像有點在乎了。
他絕不能讓這個女人把他看成個呆頭呆腦的小花痴,所以他故意嘆了口氣。
"怎麼又來了一個女人?難道這地方所有的男人都躲著不敢來見我?""你想要誰來見你?"這個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柔美,就好像一位老樂師在懷念往日的情人時,在琴絃上奏出來的。
"湯大老闆,"元寶咳嗽了兩聲,"我很想見見這裡的湯大老闆。"這個女人笑了笑,笑的時候嘴角上揚,在溫柔嫵媚歡愉中彷彿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感傷,卻又不是要讓人覺得同情憐憫的那種感傷。
"你已經見到了湯大老闆。"這個女人說,"我就是湯大老闆。"她帶著微笑問元寶:"你是不是認為天下所有的大老闆都應該讓男人做?"元寶立刻搖頭。"我只不過認為你最少應該先讓我穿上衣服,好好地讓我吃頓飯喝頓酒,然後再告訴我,是誰把我送到這裡來的。"小蔡不服氣了,搶著說:
"我們為什麼要請你吃飯喝酒?你憑什麼要我們請你?""不憑什麼,"元寶說,"只不過你若不請我,就應該把欠我的還給我。""我幾時欠過你什麼?"
"你欠我一次澡。"
"欠你一次澡?"小蔡不懂,"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說,你把我洗了一次,如果你不請我,就得讓我洗你一次。"元寶板著臉,很正經他說,"我又不是青菜蘿蔔,你要洗我,我就得讓你洗,我是人,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讓人洗的,你可以洗我,當然我也可以洗你。"小蔡聽得呆住了,瞪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他。
"你說的是不是人話?你是不是在放屁?"她轉向湯大老闆,"阿孃,你看這個小鬼的臉皮厚不厚?這麼不講理的話他居然能說得出來。"湯大老闆莞然而笑。"他好像是有點不講理,可是你好像也跟他差不多了。"小蔡噘起了嘴,眼珠子直轉,好像要哭出來了。
她沒有哭,因為她忽然又想出一個理由,"我是女人,女人天生就可以不講理的,他憑什麼不講理?"元寶嘆了口氣,苦笑搖頭。
"我服了你,能夠講出這種道理來的人,我怎麼能不服?"他說,"我也不想要你請我了。"湯大老闆笑了笑,"她不請你,我請。"
元寶又開心起來,"還是你有眼光,像我這樣的客人,平時連請都請不到的。"精美豐富的酒菜擺滿了一桌子,每一樣都很合元寶的味口。
他已經餓得連桌子都可以吃得下去,可是卻連筷子都沒有動過。
他也沒有用手去抓來吃。
他就坐在那裡硬撐著,偷偷地咽口水。
站在他身後侍候的小丫頭忍不住問他:"菜已經涼了,你為什麼不吃?"元寶大聲道,"今天我是客人,又不是來要飯的,主人不來陪我,我怎麼吃得下去?"他說得很堅決,"我不吃,就算餓死了也不吃。"雖然他全身還是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可是嗓子卻不壞,說話的聲音讓人很難聽不見。
所以他很快就看到湯大老闆走進來,她臉上帶著一抹紅暈,好像是剛剛洗過熱水澡的樣子,烏黑的長髮隨隨使便挽了個髻,赤著腳,穿一件柔軟的絲袍,有時能蓋住腳,有時又會把腳露出來。
她的腳纖巧柔美而圓潤,就好像是用一塊完美無暇的羊脂白玉精心雕刻出來的。
元寶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在跳。
"我來陪你,"湯大老闆說,"可是我什麼都吃不下,只能陪你喝一點酒。""一點酒是多少酒?"
湯大老闆看著這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又忍不住了,一笑起來就好像又變得年輕些。
"你真的會喝酒?"
"你為什麼不試試?"
"好。"湯大老闆坐下來,"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真的?"
"我為什麼要騙你?"
"什麼事你都不會騙我?"
湯大老闆嫣然道:"大人是不會騙小孩的,會騙小孩的大人都不是好人,你看我像不像壞蛋?"元寶搖頭,一本正經他說:
"你不是壞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忽然改變話題問,"那個壞蛋是誰?""哪個壞蛋?"
"就是那個把我弄暈了送到這裡來,還把我整得全身沒一點力氣的壞蛋。"湯大老闆先揮手叫那小丫頭出去,又為她自己和元寶斟了一杯酒。
她一口就把這杯酒喝乾了。
她喝的姿態又幹脆、又優美,就好像她這個人一樣。
"二十多年前,江湖中有個極秘密的組織,叫做天絕地滅,因為創立這個組織的兩個人,一個就叫做高無絕,另一個就叫做郭地滅。"湯大老闆說:"他們創立這個組織,只有一個目的。""什麼目的?"
"追捕漏網的江洋大盜,不追到絕不放手。"
"這個組織倒不壞。"元寶說,"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因為你生得太晚了,"湯大老闆說,"大約在十八九年之前,郭地滅忽然失蹤了,據說己死在大笑將軍的手裡,高天絕也被砍斷了一條左臂,這個組織也因此而煙消雲散。"她嘆了口氣:"想不到最近他們又在濟南出現了,而且聲勢好像比以前更大。"元寶當然忍不住要問:
"他們是不是為了李將軍來的?"
"當然是,"湯大老闆說,"那十三個斷腕上裝著鐵鉗子的人,就是他們的人。""高天絕也來了?"
湯大老闆點點頭,"你就是被他送到這裡來的,因為他不想要你捲入這次仇殺中,你在我這裡,不但安全,而且也不會被人找到。"元寶大聲說:"這個高天絕真是個絕人,為什麼要管我安全不安全,我死了也不關他屁事。"湯大老闆同意。
"他的確是個絕人,"她說,"人絕,情絕,武功更絕。就算郭地滅復生,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了。""所以他送我到這裡來,你也只有收下,"元寶故意冷笑,"我相信你是絕不敢放我走的。""我確實不敢,"湯大老闆連一點想否認的意思都沒有,"我還不想死。"元寶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一樣不想死的,連小叫花都不想死,何況大老闆?"他又喝了一杯酒,也同樣一口就喝下去,然後才問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昨天晚上你的賄坊裡究竟是些什麼人殺了些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