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大老闆差一點就要笑出來了。
她沒有笑出來,因為這個院子的前後左右附近本來是絕對沒有這麼樣一個人的。
可是現在明明有這麼樣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她,帶著種很欣賞的眼光看著她,就好像那些二三四五十歲的男人看她時的表情一樣。
幸好湯大老闆一向很沉得住氣,雖然沒穿鞋子也一樣很沉得住氣,所以居然還向他點了點頭笑了笑。
"你好。"
"我很好,"小老頭說,"非常非常好,好得不得了。""你貴姓?到這裡來有什麼貴幹?"
"我既不姓貴,到這裡來也沒有什麼貴幹,"小老頭說,"我到這裡來,只為了要做一件絕不是貴幹的事。""什麼事?"
"你猜,"小老頭像孩子般眨著眼,"你猜出來我就給你磕三千六百個頭。"湯大老闆搖頭:"磕那麼多頭會很累的,"她說,"我不但要你磕頭,我也猜不出你到這裡來要做什麼事。""你當然猜不出,"小老頭大笑,"你一輩子也猜不出來的。""那麼你自己為什麼不說出來?"
"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你說說看。"
"好,我說,"小老頭道,"我到這裡來,只不過因為我老婆要脫光你的衣服,仔細看看你。"湯大老闆笑了。
她本來應該很生氣的,可是她笑了,因為她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荒謬可笑的事。
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聽到這種事。
小老頭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的,我早就知道你絕不會相信。"就在他嘆氣的時候,他的身子已飛躍而起,就像是個小孩子忽然被大人拋了起來,在半空中不停地打滾。
湯大老闆絕不是好欺負的人。
一個女人能夠被大家心服口服的稱為大老闆,當然不是好欺負的。
她練過武,練的武功很雜,有些是她拜師學來的,有些是男人們為了親近她,為了拍她的馬屁,為了要她佩服,像獻寶一樣獻出來給她的。
飛花拳,雙萍掌,螳螂功,飛鳳指,大小擒拿,五禽七變,三十六路長拳,七十二路譚腿,連環鎖子腳……
她會的武功最少也有三四十種,在這個小老頭面前,竟連一種都使不出來。
半空中還是有一個人在打滾,打滾的卻已不是小老頭,而是湯大老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忽然被拋起來在半空中打滾的。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老頭身子一落下地她就被拋了起來。
然後她就開始打滾,不停地在半空中打滾,滾得大昏地黑。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時候元寶已經醒了。
他本來睡得就好像是塊石頭一樣,就算被人打兩巴掌踢一腳再踢到陰溝裡去也不會醒。
但是他卻忽然醒了過來,醒來的時候太陽正照在他對面的窗戶上。
元寶呻吟了一聲,趕緊用被子矇住了頭。如果慢一點,他的眼睛就好像要被這要命的陽光刺瞎了,他的腦袋也好像要裂成兩半。
一個第一次喝醉酒的人醒來時忽然看見滿屋子陽光,大概都會有這種感覺。
可是還沒有多久,元寶居然又慢慢地把腦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
因為他的眼睛還沒有被蓋住的時候,他好像看見屋子裡有一個人。
一個絕不是湯大老闆的人。
他沒有看錯。
這個人穿一身漆黑的斗篷,戴一個閃亮的白銀面具,雖然滿屋子都是陽光,可是這個人看起來卻還是好像黑夜中的鬼影。
元寶笑了。
他一向不怕可怕的人,越可怕的人,他越不怕。
"你臉上戴的這個鬼臉真好玩,"元寶說,"你能不能借給我戴兩天,讓我也好去嚇嚇別人。""我並不想嚇你,"這個人的口氣很和緩,"我知道你的膽子從小就很大。""你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
元寶又笑了:"幸好我也知道你是誰,否則我就吃虧了。""我是誰?"
"你就是高天絕,"元寶說,"就是把我弄得四肢無力,全身發軟,再把我送到這裡來的人。"
"是的,"高天絕並不否認,"我就是。"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還敢這麼樣對我?"元寶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兇狠,"你難道不怕我家裡的人找你報仇?""他們不會找我的。"
"為什麼?"
"因為他們知道我對你是一番好意,"高天絕道,"我想你自己也應該明自。""可惜我一點都不明白。"
"我們這些人都是永遠見不得天日的人,而且早就應該死了,"高天絕說:"我們這些人身上都帶著永遠無法化解的兇戾和仇恨。"他的聲音雖和緩,卻又充滿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之意:"無論誰遇到我們都不是件好事,因為我們所帶來的,只有兇殺、災禍、血腥。""你們?"元寶問,"你們是什麼人?"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能算人,只不過是我們陰魂不散的厲鬼而已,"高天絕說,"所以我實在不願讓你也被捲入我們的恩怨是非。""你的意思就是說,你不願意讓我來管你們的閒事?""是的,"高天絕道,"因為你的身份不同,所以我才送你到這裡來。""否則你恐怕早就把我的腦袋割下來了。"
"我不會割你的腦袋,"高天絕淡淡地說,"要殺人,並不一定要割他的腦袋,殺人的法子有很多種,這是最笨的一種。""你殺人通常都用什麼法子?"
"用的是最痛苦的一種。"
"最痛苦的一種?"元寶問,"是讓別人痛苦?還是讓自己痛苦?"高無絕忽然沉默。
"這種法子不好,"元寶又道,"因為你要殺的人已經死了,也就沒什麼痛苦了,痛苦的一定是你自己,只有活著的人才會痛苦。"高天絕沒有開口,也沒有動,可是他身上的斗篷卻像是狂風中的海浪般洶湧波動起來。
元寶又說:"有一天我很開心,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個肉包子來掉在我嘴裡一樣,簡直開心得要命。"他說,"所以那天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全都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他嘆了口氣:"痛苦也是這樣子的,你讓別人痛苦,自己心裡一定也很不好受。"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經有一支冷冰冰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時候湯大老闆也已醒了。
她醒來時沒有見到陽光,她的頭並不痛,可是她也和元寶一樣,只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只希望趕快死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