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這樣也不敢吃,那樣也不敢吃,看見肥肉就好像看見活鬼一樣,拼命想保持自己的苗條身材,豈非就是為了要別人欣賞?
可是現在她卻只想把正在欣賞她的這個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最讓她受不了的是,這位雷大小姐不但眼睛在看,嘴裡還在不停的喃喃自語。
"不錯,保養得真不錯,肉一點都沒有松,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毛病,而且一定很會生孩子,將未一定多子多孫。"湯大老闆終於沒法子再忍受了,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這樣子對我?"她大叫,"你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想幹什麼?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種荒謬的事,有誰能解釋?有誰能想得通?
雷大小姐非但沒有解釋,反而又說了句更莫名其妙的話。
她忽然用一種很愉快的聲音對湯蘭芳說:"恭喜你!"四月十九,午時前。
元寶在等死,可是等了半天還沒有死。
高天絕的手還被他緊緊握住,冰冷的手掌彷彿已經漸漸有了暖意。就像是一座亙古以來就漂浮在北極苦寒之海上的冰山已漸漸開始溶化。
連冰山都有溶化的時候,何況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元寶笑了。
"我早就知道你捨不得殺我的,"他說,"像我這麼可愛的人,你怎麼會忍心下得了手。"高天絕還是沒有反應。
他的人彷彿已經不在這裡,已經跌入了一個又深沉又甜蜜又黑暗的陷阱中,一個用他往日的舊夢編成的陷阱。
元寶輕撫著他的手,輕輕嘆息。
"像這麼好看的一隻手,本來可以做很多很多讓別人和你自己都很愉快的事,你為什麼偏偏要用它做殺人的兇器?"他忽然問高天絕,"你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女人一樣,做一些女人應該做的事?"高天絕的手立刻又變得冰冷而僵硬,全身都變得冷而僵硬。
"你知道我是個女人?"
"我當然知道,"元寶說,"我早就知道了。"
高天絕忽然反手扣住了元寶的脈門,厲聲說,"你知道我是個女人,還敢這麼樣對我?"她的人忽然又變成了一個隨時可以殺人的人,她的手忽然又變成了一件隨時可以殺人的兇器。
可是元寶一點都不害怕。
"就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女人,所以才會這麼樣對你。"元寶說,"因為我一直都很同情你。""你同情我?"高天絕的聲音已因憤怒而嘶啞,"你敢同情我?""我為什麼不能同情你?"元寶說,"你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這些年來,你過的日子比誰都痛苦寂寞。"他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不但同情你,而且喜歡你。"高天絕就像是忽然被砍了一刀,冰冷的指尖幾乎已掐入元寶的血肉裡。
"你說什麼?"她厲聲問,"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我很喜歡你,"元寶好像也有點生氣了,"難道我不能喜歡你?難道你認為自己是個不配讓別人喜歡的人?"他越說越生氣,"難道你以為我是在用美男計?在勾引你?如果你真的是這麼想,你就趕快殺了我吧。這次你不殺我,你就是王八蛋。"誰敢在高天絕面前這麼樣說話?連元寶自己都知道絕對沒有人敢。
所以他又閉上眼睛準備等死了。
"恭喜我,你在恭喜我?"
湯大老闆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叫得嗓子都快裂開了。
雷大小姐卻還是用一種很愉快的聲音說,"我是在恭喜你,"她還要重複一次,"恭喜恭喜,大吉大喜。"湯蘭芳已經快要被氣得暈了過去。
"我好好的耽在自己的家裡,忽然被一個莫名其妙的混蛋老頭子弄到這裡來,被你這個莫名其妙的混蛋老太婆脫光衣裳,整得我半死不活,你居然還要恭喜我。"她呻吟著問,"你們究竟有什麼毛病?"雷大小姐卻不生氣。
"我們沒有毛病,你也沒有。"她說,"我保證你全身上下連一點毛病都沒有。""我本來就沒有毛病。"
"就因為你沒有毛病,我才要恭喜你。"雷大小姐說,"就因為我們要看看你究竟有沒有毛病,所以才把你帶到這裡來。""這個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你們為什麼不去看看別人有沒有毛病?為什麼偏偏要挑上我?""因為你不是別人。"雷大小姐的回答更妙,"就因為你不是別人,我們才會挑上你。""我有沒有毛病,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一點。"
"哪一點?"
"因為我們的九少爺看上了你,要娶你做老婆,"雷大小姐說,"所以我們當然要仔細看看你,有毛病的人怎麼能嫁到龍家去?"湯蘭芳終於明白了,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個清楚:"你們的九少爺就是那個活寶?""不是活寶,是元寶。"雷大小姐大笑,"人見人愛的大元寶。"湯大老闆的臉紅了,紅得發燙。
"你們怎麼知道他要娶我?"她鼓起勇氣,試探著問,"你們怎麼會知道的?""我們怎會不知道?"雷大小姐笑得更愉快,"昨天夜裡你們在屋子裡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知道。"湯蘭芳的臉更紅,更燙。
昨天晚上他們在屋子裡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怎麼能讓別人知道?
"我們並不是喜歡管別人的閒事,我們已經有幾十年沒有管過別人的閒事了。"雷大小姐說,"只不過九少爺的事我們卻一定要管,非管不可。""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欠他老子的情。"
湯大老闆又開始有點生氣了:"他在外面調皮搗蛋,惹事生非,你們為什麼不管?""那些事我們本來就不能管。"雷大小姐說,"那些事連他的老大爺都管不住他,我們就算想管,也一樣管不了的。"她說得很乾脆:"只要沒有人欺負他,無論他幹什麼,我們都不管。""如果他去欺負別人呢?"
"他是個好孩子,人又好,心又軟,他怎麼會去欺負別人?"雷大小姐的聲音裡充滿了慈愛,"就算他偶然要去欺負別人一下子,也沒有什麼關係。"她說得更絕,"如果他能欺負得了,我們就裝作不知道,讓他去欺負,如果他欺負不了,我們就會去幫他的忙。"湯大老闆聽傻了。
她實在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說得出這麼不講理的話來。
"現在我已經知道你完全沒有毛病,已經夠資格嫁給他了,我當然要恭喜你,"雷大小姐問,"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了?""不明白。"
"你還不明白?"雷大小姐很驚訝,"難道你是個呆子?""我不是呆子。"湯蘭芳說,"只不過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你一點都不老。"
"我至少比他大十幾歲。"
"那有什麼關係?"雷大小姐說得很開通,也很認真,"夫妻和朋友一樣,兩個人在一起,只要兩個人都覺得開心,年紀相差一點又有什麼關係?"湯蘭芳又怔住了。
這一類的話也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這一類的事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
現在她已經不能不去想了,她的心忽然開始跳了起來,跳得好快。
她又聽見那個老頭子在外面問:"我是不是可以進來了?""你敢!"雷大小姐厲聲道,"你敢進來,我就挖掉你的眼珠子。"老頭子好像在外面嘆氣,雷大小姐又在嘴裡嘀嘀咕咕的罵:"老色狼,老色鬼。"一面罵,一面替湯蘭芳穿上衣裳,然後才大聲說:"你滾進來吧。"現在湯蘭芳才總算看清楚這夫妻兩個人了。
丈夫詭秘古怪枯瘦矮小。
妻子更詭秘,更古怪,更瘦,瘦如竹竿,卻至少要比她丈夫高一倍。
她的年紀也已經不是"大小姐"的年紀了,她的年紀最少也已經可以做任何一位大小姐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