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也知道,妹妹也是無辜的,因為她根本什麼事都不知道。
她當然更不會違揹她父親的遺命,因為她也早已將自己默許給郭地滅了。
一個女孩子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拒絕嫁給一個她本來就在深愛著的人?
老人也沒有錯。
一個做父親的人,在垂死的時候,為自己的女兒選擇一個可以託付終生的伴侶。
誰能說他做錯了?
他們都沒有錯,那麼錯的是誰?
元寶也說不出來了,這種事本來就是任何人都無法判斷的。
所以元寶只能問:"後來呢?"他又問郭地滅,"後來怎麼樣?"後來"天絕地滅"就在江湖中出現了,忽然像奇蹟般地出現了。
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夫妻,也沒有人知道高天絕是女的,她不願讓人知道。
因為她認為女人在江湖中總是被人輕視的,有很多英雄好漢遇到女人時總會先讓三分,有些甚至根本不願與女人交手。
她不要別人讓她,她要別人怕她。
"天絕地滅"的威名日盛,綠林中的英豪,黑道上的好漢,栽在他們手裡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如果他們要追捕一個人,從來也沒任何人能逃脫他們的掌握。
只有一個人例外。
這個人就是在他們聲名最盛時,忽然出現的三笑驚魂李將軍。
為了追捕李將軍,"天絕地滅"曾經擬訂出一個無比周密精確的計劃,動員了所有的力量和人力,而且等了六個月。
可是他們還是失敗了。
他們計劃中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竟好像早已在李將軍的預料中。
他們從未見過李將軍,可是李將軍竟好像對他們的生活習慣非常瞭解,甚至好像對他們的思想都很瞭解。
天上地下,只有一個人能夠如此瞭解他們。
絕對只有一個人。
艙裡的空氣更汙濁,郭地滅的呼吸已經很困難。
他傷在胸膛,他的傷勢很不輕,但他卻還是勉強支援著說下去。"那時候我們才想到,這位大笑將軍很可能就是高天傻。"高天傻,這是元寶第一次聽到李將軍的真名,也是蕭峻第一次聽到他母親的名字。
郭地滅的神情黯然:"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生活了多年,除了她之外,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如此瞭解我們。"他說,"可是直到那時候為止,高天絕還不明白她的姐姐為什麼要和我們作對。""你為什麼不告訴她?"
"有一個人傷心已經夠了,我為什麼還要讓她也傷心?"郭地滅嘆息,"何況這種事本來就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說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我不怪你,因為你是局中人,"元寶也在嘆息,"當局者迷,這句話能流傳至今,多少總有點道理的。"他又說,"可是我也不明白,當時她既然已經悄悄地走了,既然已經願意服從她父親的遺命,成全你們,後來為什麼又要這麼做呢?""那時候我也不明白,因為我也不知道她已經有了我的孩子,"郭地滅說,"有些結越打越死,越解不開,有些事也一樣,越想越想不開,一個女人生了孩子後,想法也會變的。"女人的思想,本來就沒有男人能完全瞭解。
郭地滅說,"所以那時候我想去找到她,單獨去跟她談一談。""你找到她沒有?"
"我找到了。"
"你們出動了那麼多人都找不到她,為什麼你一個人去反而找到她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郭地滅說,"她的思想和習慣我們也同樣瞭解。"元寶忽然嘆了口氣:"那就糟了。"
"為什麼?"
"你們三個人是一起長大的,你能找到她,高天絕當然也能找到,"元寶說,"你找到她的時候,高天絕一定已經在附近了。"元寶苦笑,"只可惜那時候你不但是當局者,而且又沒有我聰明,所以一定想不到這一點,所以一定被高無絕當場抓個正著。"郭地滅沒有回答,因為他的呼吸已經更困難,已經說不出話來。
元寶本來還有很多事要問的。
——高天絕發現了她丈夫和她姐姐的私情之後,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和態度來處理這件事?
——高天絕的手臂怎麼會被砍斷?是被誰砍斷的?
——李將軍為什麼會忽然退隱?悄悄地帶著她的兒子隱居到鄉間,憂憂含恨而死,死前為什麼要把她的兒子託付給丐幫?
——郭地滅為什麼要同時和他的妻子及他的情人斷絕?為什麼又要在天下英豪圍剿他的時候,承認他就是李將軍?
蕭峻現在卻已經明白了很多事了。
——他已經明白高天絕為什麼要砍斷他一條臂。
——他已經明白他聽到高天絕的聲音時,為什麼會覺得那麼熟悉親切。
——他也已經明白了,任老幫主為什麼要說他母親是被李將軍害死的。
如果不是因為情仇糾纏,無法化解,他母親怎麼會化身為李將軍?
如果李將軍這個人從未出現過,他母親怎麼會鬱郁而死?
——他當然也已明白,高天絕為什麼一定要他去殺郭地滅,可是在他得手後非但沒有愉快得意之色,反而發出了那種又悲傷又可怕的笑聲。
這些錯綜複雜的事,蕭峻現在顯然已完全瞭解,可是元寶想不通的問題,也同樣是他想不到的。
他也和元寶一樣,很想問個清楚。
但是現在他們都已經不能問了。
現在這些問題都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他們要怎麼樣才能離開這裡。
因為他們如果不趕快離開這裡,很可能就要被活活悶死。
那時候他們當然還不知道空氣中如果缺乏氧氣,無論武功再高的人都會覺得疲倦衰弱無力,然後會就長眠不起。
可是一個人如果無法呼吸就會被悶死,這件事卻是古往今來人人都知道的。
元寶忽然說:"只有一個法子。"他說,"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法子。""什麼法子?"
"把下面的船板打一個洞,讓湖水倒灌進來,我們就可以出去了,"元寶嘆了口氣,"可惜這個法子並不容易。"這個法子當然不容易。
因為這是條造得特別堅固的船,每一塊船板都是經過特別選擇的堅木,而且遠比任何人能看見到的木板都厚得多。
如果郭地滅沒有受傷,在他說來,這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可惜他不但受了傷,而且傷得極重。
元寶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所以還在問郭地滅,"你的傷口有沒有敷藥,有沒有好一點?"終日在刀口討生活的江湖人,總難免有受傷的時候,身上總會準備著一些獨門傷藥的。
可惜郭地滅不是別人,所以元寶很快就打消了自己這個想法。
"你身上當然不會有傷藥。"元寶嘆氣,"如果我的武功也像你一樣,已經認為世上沒有人能傷我毫髮,我也不會帶傷藥的。"郭地滅已經沒有反應。
他忽然覺得非常疲倦,非常非常疲倦,他這一生中從未覺得如此疲倦過。
他雖然還能聽到元寶說話,可是已經沒有一點反應的能力了。
就好像元寶和蕭峻一樣,他們雖然還能思想,可是思想已經變得比平常遲鈍得多了。
他們忽然也陷入一種半昏迷的狀況中。
直到他們忽然聽到一陣"叮叮咚咚"的敲打聲時,他們才比較清醒一些。
聲音就是從他們想要打破的船板外面傳來的。
他們想把船板打出一個洞,可惜他們已經完全沒有力氣。
現在外面居然有人在替他們敲打,而且好像很快就要打出一個洞來了,外面的人是誰?
這裡最底層的空艙,已在湖水下。
"通"的一聲響,船板忽然被開啟了一個大洞,可是外面卻沒有湖水湧入。
連一滴水都沒有,只有風。
元寶驟然驚醒,立刻怔住。
他確實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可是他也想不通外面為什麼沒有水只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