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突然敲了敲窗戶,道:"有人來了。"
這短短四個字還沒有說完,床上的兩個人已經像兩條被人啃著尾巴的貓一般顫了起來。
施傳宗身子捲成一團的發抖。
櫻兒的膽子反倒大些,一面穿衣服,一面大聲道:"是誰?想來偷東西嗎?"施傳宗立刻道:"不錯,一定是小偷,我去叫人來抓。"他腳底抹油,已想溜之大吉了。
但楚留香身子一閃,已擋住了他的去路。
施傳宗也不知這人怎麼來得這麼快的,吃驚道:"你是什麼人…"好大膽子,偷東西居然敢做到這裡來,快夾著尾巴逃走,少莊主還可以饒你一命。"看到來人是個陌生人,他的膽子也忽然壯了。
楚留香笑道:"你最好先明白叄件事,第一,我絕不會逃走,第二,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第叄我更不怕你叫人。"他根本沒有做出任何示威的動作,因為他知道像施傳宗這樣的風流闊少,用幾句話就可以嚇住了。
施傳宗臉色果然發了青,吃吃道:"你……你想怎麼樣?"楚留香道:"我只問你想怎麼樣?是要我去將你老婆找來?還是帶我去找梁媽。"施傳宗怔了怔,道:"帶你去找梁媽?"
楚留香道:"不錯這兩樣事隨便你選一樣。"
這選擇簡直竟像問人是願意吃紅燒肉,還是願意吃大便一樣,施傳宗一顆心頓時定了下來。
他深怕楚留香會改變主意,趕緊點頭道:"我帶你去找梁媽。"小院中的偏廳已改作靈堂。
梁媽坐在靈位旁,垂著頭,似又睡著了,暗淡的燭光,映著黃棺柩,映著她蒼蒼白髮,看來真是說不出的悽慘。
施傳宗帶著楚留香繞小路走到這裡,心裡一直在奇怪,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人找梁媽是為的什麼?
只見楚留香走過去站在梁媽面前,輕輕微咳了一聲。
梁媽一驚,幾乎連入帶椅子都跌倒在地,但等她看清楚面前的人時,她已哭得發紅的老眼中竟也露出一絲欣慰之意,道:"原來又是你,你總算是個有良心的人,也不枉茵兒為了你……"說到"茵兒",她喉頭又被塞住。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不認得你的人,一定會以為你才是茵姑娘的母親。"梁媽哽咽著道:"茵兒雖不是我生的,卻是我從小帶大的,我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只有她可算是我的親人,現在她已死了,我……我……"楚留香心裡也不禁覺得有些淒涼,這時施傳宗已悄悄溜走,但他卻故意裝作沒有看到。
梁媽擦著眼淚,道:"你既來了,也算盡到了你的心意,現在還是快走吧,若是再被夫人發現,怕就……"楚留香忽然道:"你想不想再見茵姑娘一面?"梁媽霍然抬起頭,吃驚的望著他,道:"但……但她已死了!"楚留香道:"你若想見她,我還有法子。"
梁媽駭然道:"你……你有什麼法子?難道你會招魂?"楚留香道:"你現在也不必多問,總之,明天正午時,你若肯在秀野橋頭等我,我就有法子帶你去見茵姑娘。"梁媽呆了很久,暗哺道:"明天正午,秀野橋,你……你難道……"突聽一人道:"好小子,算你夠膽,昨天饒了你一命,今天你居然還敢來!"楚留香不用回頭,就已知道這是花金弓來了,但他看來一點也不吃驚,似乎早就等著她來。
只見花金弓和施少奶奶今天都換了一身緊身衣褲,還帶著十幾個勁裝的丫環,每個人都手持金弓,背插雙劍,行動居然都十分矯健。
楚留香笑了笑道:"久聞夫人的娘子軍英勇更勝鬚眉,今日一見,果然不虛。"花金弓冷冷笑道:"你少來拍馬屁,我只問你,你究竟是不是楚留香?"楚留香道:"楚留香,我看來很像楚留香嗎?"施少奶奶鐵青著臉,厲聲道:"我也不管你是楚留香,還是楚留臭,你既然有膽子來,我們就有本事叫你來得去不得。"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好威風呀,好殺氣,難怪施少莊主要畏你如虎了。"施傳宗忽然在窗子外一探頭,大聲道:"我們夫妻是相敬如賓,你小子少來挑撥離間。"花金弓道:"廢話少說,我問你是想活?還是想死?"瓜楚留香道:"在下活得蠻有趣,自然想活的。"花金弓道;"你若想活,就乖乖的跪下來束手就縛,等我們問清楚你的來歷,也許……也許非但不殺你,還有好處給你。"她故意將"好處"兩個字說得又輕又軟,怎奈楚留香卻像一點也不懂,淡淡問道:"我若想死呢?"花金弓怒道:"那就更容易,我只要一抬手,連珠箭一發,你就要變刺了。"楚留香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做刺又何妨?"花金弓道:"好,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她的手一招,金弓已搭起。十幾個娘子軍也立刻張弓搭箭,看她們的手勢,已知道這些小姑娘一個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何況"連珠箭"連綿不絕,就算能躲得了第一輪箭,第二輪箭就未必躲得開了。
誰知就在這時,楚留香身子忽然一閃,只聽一連串嬌呼,也不知怎地,十餘柄金弓忽然全都到了楚留香子上,十餘個少女石像般定在那裡,竟已全部都被點了穴道,花金弓和施少奶奶雖然明知道:"漂亮小夥子"有兩下子。"卻從未想到他竟有如此快的出手兩人交換了個眼色,一柄弓,兩口劍,閃電般攻出。
但楚留香今天卻似存心要給她們點顏色看,再也不像昨天那麼客氣了,身子一轉,也不知用了什麼招式,就已拎住了施少奶奶的手腕,將她的劍向前面一送,只聽"嗡"的一聲,花金弓的弦已被割斷。楚留香倒退幾步,躬身笑道:"唐突佳人,萬不得已,恕罪恕罪。"施少奶奶臉色發白,她畢竟是名家之女,識貨得很,此刻已看出自己絕不是這小夥子的對手,忽然拋下雙劍,一把將施傳宗從門外揪了進來,跺腳道:"你老婆被人欺負,你卻只會戰在旁邊做縮頭烏龜,這還能算個男人嗎?快打死他,替我出氣。"施傳宗臉色比他老婆更自,道:"是是是,我打死他,我替你出氣。"他嘴上說得雖響,兩條腿可沒有移動半步。、施少奶奶用拳頭播著他的胸膛道:"去呀,去呀,難道連這點膽子都沒有?"施傳宗被打得跳牙的嘴,連連道:"好,我去,我這就去。"話未說完,忽然一溜煙的逃了出去。
施少奶奶咬著牙,竟然放聲大哭起來,喊著道:"天呀,我嫁了個這麼沒用的男人,你叫我怎麼活呀……"她忽然一頭撞人花金弓懷裡,嘶聲道:"我嫁到你們家裡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否則有誰敢欺負我,我也不想活了,你們乾脆殺了我……"楚留香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他也想不到這位少奶奶不但會使劍,撤潑撤賴的本事也不錯。
只見花金弓兩眼發直,顯然也拿她這媳婦沒法子。
楚留香悠然道:"少奶奶這撤賴的功夫,難道也是家傳的麼?"施少奶奶眺了起來,哭吼著:"施放的什麼屁?除了欺負女人你還會幹什麼?"楚留香道:"我本來也認為你真是女人,現在卻已有些懷疑了。"施少奶奶咬著牙道:"你能算是男人麼?你若敢跟我去見爹爹,算你是個男人,否則。你就是個不男不女的囡種?"楚留香淡淡道:"我若不敢去,今天晚上也就不會再來了,但你現在最好安靜些,否則我就用稻草塞住你的嘴。"薛衣人的莊院規模不如"擲杯山莊"龐大,但風格卻更幽雅,廳堂中陳設雖非華美,但卻當真是一塵不染,窗上絕沒有絲毫積塵,院子裡絕沒有一片落葉,此刻雖方清晨,卻已有人在清掃著庭院。
施少奶奶一路上果然都老實,楚留香暗暗好笑。
但一到了薛家莊,就立刻又威風了起來,跳著腳,指著楚留香的鼻子道:"你有種就莫要逃走,我去叫爹爹出來。"楚留香道:"我若要走,又何必來?"
花金弓眼睛瞟著他,冷笑道:"膽子太大,命就會短的。"施少奶奶剛衝進去沒多久,就聽得一人沉聲道:"你不好好在家伺候翁姑,又到這裡來作甚?"這聲音低沉中隱隱有威一聽就知道是擅於發號施令之人。
施少奶奶帶著哭聲道:"有人欺負了女兒,爹也不問一聲,就……"那人厲聲道:"你若安份守己做人,有誰會平白無故的來欺負你,想必是你又犯了小孩子脾氣…。親家母,你該多管教管教她才是,萬萬不可客氣。"花金弓已趕緊站了起來,陪笑道:"這趟事可半點不能怪姑奶奶,全是這小子……"她花說什麼,楚留香已懶得去聽了,只見名滿天下的第一劍客薛衣人,此刻已到他眼前。
只見這老人面容清瞻,布鞋白襪,穿著件藍布長衫,風采也沒有什麼特異處,只不過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光,令人不敢逼視。
施少奶奶正在大聲道;"這人叫葉盛蘭,茵大妹子就是被他害死的,他居然還有臉敢撤野,連你老人家他都不瞧在眼裡。"花金弓道:"據說這人乃是京裡的一個浪蕩子,什麼都不會,就會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也不知害過多少人了。"施少奶奶道:"你老人家快出手教訓他吧。"
她們在說什麼,薛衣人似乎也全未聽到,他只是瞬也不瞬在凝注著楚留香忽然抱了抱拳,道:"小女無知,但望閣下恕罪?"楚留香也躬身道:"薛大俠言重了。"
薛衣人道:"請先用茶,少時老朽再置酒為閣下洗塵。"楚留香道:"多謝。"
施少奶奶瞧得眼睛發直,忍不住道:"爹,你老人家何必對這種人客氣,他……"薛衣人忽然沉下了臉,道:"他怎樣,他若不看在你年幼無知,你還可活著回來見我麼?"施少奶奶怔了怔,也不知她爹爹怎會看出她不是人家的對手。
花金弓賠笑道:"可是他……"
薛衣人沉聲道:"親家母,老夫若是兩眼還不瞎,可以斷言這位朋友絕不是京城的浪蕩子。也不是葉盛蘭,否則他就不會來了。"他轉向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閣下風采照人,神氣內斂,江湖中雖是人材輩出,更勝從前。但據老朽所知,像閣下這樣的少年英俊,普天之下也不過只有二人而已。"楚留香道:"前輩過獎。"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據聞金壇的蝙蝠公子無論武功人望,俱已隱然有領袖中原武林之勢,但閣下顯然不是蝙蝠公子。"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怎敢與蝙蝠公子相比。"薛衣人也笑了笑,道:"閣下的武功人望,怕還在蝙蝠公子之上,若是老朽估計不錯閣下想必就是……"他盯著楚留香,一字字道:"楚香帥?"
這老人一眼看出了他的來歷,楚留香暗中也覺吃了一驚,動容道:"前輩當真是神目如電,晚輩好生欽佩。"薛衣人捋須而笑,道:"如此說來,老朽這雙眼睛畢竟不迷,還是認得英雄的。"花金弓和施少奶奶面容全都改變了,失聲道:"你真的是楚留香?"楚留香微笑著點了點頭。
花金弓眼睛發直,道:"你……你為何不早說呢?"楚留香道:"在下昨夜便已說了。怎奈夫人不肯相信而已。"花金弓怔了半響,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若非葉盛蘭,為何到我們那裡去呢?"楚留香道:"久聞夫人之名,特去拜訪。"
花金弓笑了,連眼睛都笑了,道:"好,好,你總算看得起我,我卻好像有點對不起你。"這樣吧,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鱸魚,我親自下廚,叫你看看我的手藝是不是比左老頭子差!你可千萬要賞臉呀。"楚留香笑道:"夫人賜怎敢辭。"
施少奶奶忽又衝了進去,一面笑道:"我也會調鯉魚,我這就下廚房去。"花金弓格格笑道:"楚香帥,你可真是好口福,我們家的宗兒和她做了好幾年夫妻,都沒有看到她下過一次廚房耶。"薛衣人只有裝作沒有聽到,咳嗽幾聲,緩緩道:"久聞香帥不使劍,但天下的名劍經香帥品題,便立刻身價百倍,老朽倒也有幾口劍,想請香帥法眼。"楚留香大喜道:"固所願出,不敢請耳。"
花金弓笑道:"你今天非但口福不差,眼睛更好,我們親家翁的那幾口劍,平時從來也不給人看。"薛衣人淡淡道:"劍為兇器,親家母今天還是莫要去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