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韋傲物,與凌大俠昔年亦有數面之緣,不知道夫人還記得在下麼?」
孫敏緩緩放下手中利刃,目光中似乎在驚異著這矮胖臃腫的漢子,竟會就是名震江湖的「七海漁子」韋傲物。
卻聽韋傲物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
「凌姑娘好厲害的耳力,在下方到厝下,就被發覺,若是有那個不開眼的小賊,轉念頭轉到凌姑娘頭上,那才真是瞎了眼睛哩!」
凌琳秋波轉處,面寒如水,根本就未將他這番恭維之言,聽入耳中,韋傲物哈哈乾笑數聲,又道:
「在下深夜打擾,實在冒昧的很,但卻是為了夫人,方敢斗膽來此。」
孫敏秀眉微軒,詫聲道:
「閣下與我母女素昧平生,閣下此言,實在教我莫測高深,難道深夜中闖入人家女子私室,還是為了——」
她此刻已知道這「七海漁子」韋傲物定亦是天爭教下之人,是以言語之中,鋒芒畢露,不再替他留絲毫情面。
那知她話聲未了,韋傲物卻又已大笑說道:
「在下沒頭沒腦地就說出這些話,自然難怪夫人不懂。」
他語聲微頓,竟然大刺刺在桌旁木椅上坐了下來,介面又道:
「但夫人一聽在下解釋,定必就可以瞭解在下的苦心了!」
孫敏冷「哼」一聲,韋傲物又道:
「今日在下聽得我教下門徒來報,說是夫人似乎對那什麼「正義幫」有些興趣,是以在下便趕緊探出那幫人的落腳之處,前來報知夫人,夫人興趣如何,在下不揣冒昧,自願為夫人領路。」
孫敏秋波一轉,暗中忖道:
「看來天爭教當真是人材濟濟,今日我在客棧門外,並無顯明表示,心意卻已被對面那兩條漢子看出,這姓韋的此番前來,想必是想利用我做塊問路之石。」
她暗中冷笑一聲,心念空地一轉,閃電般掠過幾個念頭,立刻介面道:
「正義幫主的落腳之處,韋香主真的已經知道了麼?」
韋傲物哈哈一笑,道:
「在下已得教主傳諭,說夫人此後已是敝教一家人了,難道在下還敢對夫人說出欺瞞之言麼?」
孫敏明眸微張,但卻忍下了心中的怒氣,因為她此刻心裡已有一個秘密的猜測,她心想證實這猜測是否正榷,沉吟半晌,道:
「韋香主可是此刻就要走麼?」
韋傲物頷首笑道:
「只要夫人願意,在下一定奉陪。」目光轉動之間,貪婪地在滿地明珠上望了幾眼,卻見孫敏緩緩將掌中利刃,放回床頭,轉首道:
「琳兒!你在這裡陪……坐坐,我馬上就會回來的。」
凌琳雖然聰慧,卻已猜測不出她母親的心意,呆呆地愕了半晌,孫敏卻已經叱一聲「走!」纖腰微擰,穿窗而出。
韋傲物哈哈一笑,抱拳道:
「姑娘稍候!」突地轉向鍾靜,在鍾靜耳畔低低說了兩句話,身形轉側之間,便也穿窗而出,凌琳依稀聽見他說的是:
「……你只要……教主之吩咐,立刻就可以……我勸你……」
但鍾靜卻只是茫然睜著眼睛,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窗外星光點點,風聲依依,孫敏和韋傲物都已走得遠了。
深夜中的嘉興街道,就像是水銀鋪成的道路,平滑而安靜。
單調而刻板的更聲鼓點,一聲一聲地劃破四周的靜寂。
孫敏無言地在這靜寂中飛掠著,她輕功雖不甚高,但在武林中卻已算不得庸俗身手,沒有多時,她便已掠出城外,掠出了那條橫跨在靜靜地河水上的靜靜地小橋,煙雨南湖,在深夜中更見蒼茫絕美,她深長地透了口氣,側首輕問:
「可到了麼?」
一直不急不徐跟在她身側的韋傲物微笑應道:
「不遠了!」
語聲中腳步突地加急,夜風吹得他衣衫沙沙作響,穿過一片樹林,他卻突又頓住身形,輕巧地將身上金色衣衫脫下,露出裡面的黑衣勁服,遙指前方,含笑又道:
「夫人!前面那幾重屋影,本是當朝一位大臣的家宅,如今不知怎地,卻做了那幫人的落腳之處,在下雖然未曾去過,但聞說裡面園林頗深,夫人進去,千萬要小心些,不要和在下走失,那裡看來雖無動靜,其實卻不啻龍潭虎穴——」
他哈哈輕笑數聲:「在下此刻,也實在是在捨命陪君子哩!」
孫敏暗中冷笑一聲,凝目遙望,前面林木深處,果有一片屋頂,橫臥在深沉的夜色間,她平靜地呼吸一下,強制著心中的激動,暗問自己:
「這屋子裡住著的真的會是那「正義幫主」麼?而這「正義幫主」的真實身份,又會不會真的就是我心中猜測的那個人呢?」
她似乎已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因為她這問題的答案,若是肯定的,自然好了,若是否定的,她如此冒然地闖入一個新起幫派的秘密巢穴,那豈非真的是去送死麼?但是她為了一些特別的原因,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兩條黝黑的人影,投入黝黑的屋頂上。
嘉興城中客棧裡西跨院室內的燈光,由昏黃變得慘白。
大地永恆地沒有一絲變化,人類卻時刻地在變化著,只是這一切變化只不過是人海中一連串小小的泡沫,開始和結束,在永恆的宇宙中,都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情罷了!
所以,既然如此,我這小小的故事的開始與結束,不更加渺小和可笑了嗎?
所以,既然如此,我要說!「世上任何一件沒有結束的事,其實也可以說是已經結束,世上任何一件結束了的事,其實卻也可以說是沒有結束,因為結束與不結束。這其間的距離,真是多麼可憐而可笑地短暫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