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風道:"我已經享用過了。"
左面的中年人往亭中瞟一眼,道:"還有些剩餚,你何必這樣浪費。"王風道:"剩的我請你們享用,還有那兩個姑娘我也請來陪你們。"左面的中年人淡笑道:"你倒也懂得慷他人之慨。"右面的中年人旋即道:"只可惜我們早已塞飽肚子,我們也不想陪,只想伴著你。"王風冷笑道:"你們這豈非變成我的兩個跟班?""只要有錢賺,跟班不怕做。"
"你們好像還不知道我是個窮光蛋,根本就請不起跟班。""錢銀方面你儘管放心,武三爺已替你付過了。""你們原來也不是武三爺的手下。"王風不由得沉吟起來,道:"這隻老狐狸自己手下不用,一再花錢找人來,莫非要保留實力,對付李大娘?"他霍地一招手,道:"我現在要到外面走一趟,你們都跟我來。"他說得響亮,兩個中年人卻動也不動,左面的冷笑一聲,道:"你坐在六角亭,我們是你的跟班;一齣了亭子,可就不是了。"王風道:"那又是什麼?"
"要命的殺手。"
"要命?要誰的命?"
"如果回到六角亭坐下,你們就不要我的命?"兩個中年人一齊點頭。
王風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我現在非要出外走一趟不可。"左面那個中年人同樣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要找死,我們也沒有辦法。"有面的那個亦嘆道:"武三爺的銀子本來就不易賺的。"嘆息聲中,兩個中年人的左右手都多了一支短劍。
王風看在眼內,突然笑了起來:"你們也是用短劍?"左面的中年人奇怪地道:"用短劍有何不可?王風道:"我只是覺得太過於巧合,武三爺應該還沒有機會看見我出手,怎麼偏偏找來兩個用短劍的人來對付我?""你也是用短劍?"
"比你們所用的還短。"王風短劍已在手,較之那兩個中年人所用的果然還短上半尺。
兩個中年人的面色不覺微變。
一寸短,一寸險,兵器用到那麼短的人,他的武功如不是極好,一定就悍不畏死。
這兩種人無論哪一種都不易對付。
左面那個中年人不由又嘆了一口氣,道:"武三爺的銀子果然難賺得很。"右面的那個應聲笑道:"只希望他的武功並不太高。"左面那個道:"用那種短劍的人武功若是不好,就一定隨時準備拼命。"右面那個笑應道:"那倒不要緊,我們兄弟豈非亦隨時都準備與對手拼一個死活?"左面那個立時亦笑了起來。
王風似乎就笑不出來。
這次到他嘆了一口氣。
武三爺未免為他設想得大過周到,非獨替他找來了兩個用短劍的對手,而且都是不要命的角色。
這兩人證明給他看。
他舉步,才一步跨出,兩個中年人的身子便飛起,怒潮一樣向他飛撲而來。
四支短劍左右刺向王風的要害,他們本身的要害都完全不顧。
他們跟王風簡至就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弟子。
碰上這種不要命的對手,王風不拼命也不成。
他的身子亦飛起,箭一樣射向左面那個中年人。
的確箭一樣迅速。
那個中年人身子凌空未下,王風便射入了他腹中。
一聲厲吼凌空暴響,那個中年人平刺而出的兩支短劍陡轉,倒插而下。
他只求殺敵,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只可惜他雖然敢拼命,反應卻不夠敏捷,雙劍還未刺下,王風短劍已刺入了他的小腹。
劍直沒入柄,劍愕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那一撞之力亦是不小,他整個身子颯地倒飛,劍鋒從他的小腹退出,王風的人亦因那一撞而倒退,直瀉落地。
那雙短劍幾乎同時從王風的肩頭刺過。
另一雙短劍亦幾乎同時交錯飛過了王風的頭頂。
在王風射向右面那個中年人之時,右面那個中年人的身子已凌空扭轉,飛魚般追逐。
若不是那一撞之力恰到好處,王風這一拼,一條命恐怕已拼掉一半。
他的身影又展,斜刺裡飄飛。
右面那個中年人的身子凌空,競還能再一次扭轉,一雙短劍,一變再變,往王鳳的當頭刺下。
王風的身影,卻已飄去,彷彿就早知有這一著。
飄去又飄回,那個中年人雙劍落空,身影便落地,才落地,王風已在他身旁。
他耳聽風聲,來不及回頭,右手的短劍就從左脅下刺出,整個身子就勢猛打了一個旋子,左手的短劍隨著這一旋亦刺了出去。
王風的短劍即使已刺在他的要言之上,他的兩劍也應該有一劍刺入王風的胸膛。
王風卻沒有用劍,他的腳,偏身一腳踢向那個中年人的腰腹。
那個中年人的兩劍立時又刺空,人卻被王鳳那一腳踢的飛上了半空,飛附在一棵芭蕉樹上。
整棵芭蕉樹都給壓塌,他的人夾在芭蕉葉中,動也不動。
一柄劍正插在他的心房之上,是他左手的短劍。
他落在芭蕉樹上之時,左劍也不知是否因為芭蕉葉影響,竟刺人了自己的心房。
不怕死的人固然少,敢拼命的人也不多,他們無疑都敢拼命。
可惜他們所遇上的對手除了敢拼命之外,那一身本領更在他們之上。
勝負也就決定在這裡。
這種勝負往往只有一種結果,非生則死。
王風沒有理會是否有另外一種結果,一腳將那個中年人踢開便又動身。
這一次再沒有人阻攔。
他身形飛快,越過牆頭,穿過小巷,走上長街。
長街寂寥。
西風吹起了沙土,一種難言的肅殺充斥長街。
三更,淡月疏星,點點流螢。
這兩天,一入夜,這地方就變成鬼域一樣,本來熱鬧的長街似乎就只有不著影跡的鬼魂在徘徊。
王風遊魂也似,飄過了長街,飄入了長街另一邊的另一條巷子。
巷子的盡頭就是李大娘那座莊院的所在。
流螢也飛在巷中,還未出巷子,螢光已暗淡。
巷口有燈光,明亮的燈光。
王風才走一半便已收住腳步,腰背往牆壁上一貼,壁虎般游上了瓦面。
莊院的圍牆高達三丈許,王風雖已在瓦面,仍不能看到莊內的情景,只看到迷朦的光影從牆上散發出來。
莊門的情形他卻看得清楚。
風簷下掛著兩盞風燈,莊門的兩旁亦燒起了兩堆火。
燈火照耀下,門附近光如白晝。
四個白衣大漢手握鋒刀站在篝火的旁邊。
刀光在火光中閃亮,四個白衣大漢的眼瞳亦刀般閃亮,監視著門外。
門大開,門內亦燈火通明。
日間神秘陰森的莊院,一到了晚上,難道就是這個樣子?
王風不知道。
他只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不妙。
他四個白衣大漢根本不像莊院的守衛。
他翻過屋脊,瓦面過瓦面,繞向莊院的後面。
燈光由明亮而暗淡,到了莊院的後面,在瓦面上亦只見莊院前面的上空,淡淡地浮著光氣。
下了瓦面更就完全不覺莊內有燈火。
這莊院佔地實在太廣。
燈光顯然集中在莊前,莊後一片陰森黑暗。
暗淡的星光月色,依稀照亮了莊後那鐵門。
王風半邊面緊貼在門上,傾耳細聽。
門內一片靜寂。
他的手旁移,按住了鐵門上的匙孔,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了那大小兩柄鑰匙。
只憑手上的觸覺他已知道該用大的那柄鑰匙,他只希望那的確是鐵門的鑰匙。
他並沒有失望。
那柄鑰匙非獨輕易就塞入匙孔,還可以扭轉,咯一聲轉了一圈。
王風伸手一推。
鐵門動也不動。
他下意識再轉手中的鑰匙。
鑰匙已不能再轉動。
鐵門後莫非還有鐵門?
王風雖是這樣懷疑,並未就此死心,他抽出鑰匙,放回懷中,雙手按上鐵門,潛運內力推去。
這一次,鐵門居然給他緩緩地推了開來。
門後,並沒有鐵門,但厚逾半尺,重逾千斤。
推開兩尺,王風覺得就像爬過兩座大山。
他隨即放下雙手,兩尺空隙已夠他通過有餘。
鐵門內一片黑暗,一片靜寂,黑暗如墨,靜寂如死。
不成這就是地獄之門?
王風一手插腰,一手擱在門上,眼睜得老大,虎視耽耽地瞪著門內那一片黑暗。
他並不怕黑,可是,門內實在太靜。
太靜的地方往往就會令人生出恐怖的感覺,何況,靜中彷彿又潛伏著殺機。
但即使這門後真的是一個地獄,他也要闖一闖的了。
不要命的人又怎會怕人地獄?
他摸摸鼻子,整個人倏地煙花炮一樣射入了門內。
這一射非常突然,勢力更迅速,門後就算有幾把刀在等著,也不及砍在他的身上了。
沒有刀,什麼兵器也沒有,門後根本沒有任何的埋伏,兩丈外卻有一個大荷塘。
王風這一射,又何止兩丈,不跌入荷塘才怪。
噗通一聲,他一頭直衝入荷塘之內。
水很冷。
王風本已有兩分醉意,給這水一浸,整個人完全清醒過來。
幸好,荷塘的水並不深,王風的頭才入水,一隻腳已踩上了實地。
他一挺身子,雙腳在塘底站穩,頭就已露出了水面。
周圍都是已開始凋殘的荷花,荷葉田田,重重疊疊的蓋住了整個荷塘。
星月照不到水面,荷塘的四面更植滿了樹木,再加上高牆三丈,月在高牆之外,整個荷塘就裹在黑暗中。
王風眯起了眼瞳,一直到眼瞳習慣了這種黑暗,才放目打量當前環境。
他的頭剛偏往左邊,一大滴溼膩膩的東西就湧到他面上。
那絕不是水珠給人的感受。
王風下意識伸手抹去,著手是粘液的感覺,他還未將那隻手移近眼前,已嗅到血腥。
"血!"他霍地抬頭,立時看見一隻手從頭上的一塊荷葉上伸出。
手的五指勾曲,指縫間凝著血,只是腕以下的一截伸出荷葉之外。
手完全僵硬,這隻手的主人似乎並不像活人。
荷葉並不大,無論是死人抑或活人,應該部沒有可能置身其上。
這隻手的主人如果不是死人,輕功一定很不錯,如果是死人,他的身子只怕沒有幾斤重。
他只想先弄清楚這隻手到底是死人的手還是活人的手。
冰冷的手,沒有絲毫溫暖。
手指才沾上,那隻手就從荷葉上掉下,掉入王風面前的水裡。
一支斷手!
王風立時覺得如同浸身冰水之中。
他雙手捧起了滿滿的一兜水,胡亂往面上抹下,涉水趕緊奔往塘邊。
斷手的主人也正在塘邊的一棵樹下,雪白的衣衫染滿鮮血,一把刺目般的彎刀嵌在他的心胸上。
這種刀王風並不陌生。
血奴房中,照壁所畫的魔王十萬歲壽誕群魔聚集,奇濃嘉嘉普的那幅畫對於這種刀已描畫得非常清楚。
群魔割破中指,滴血化鸚鵡所用的正是這種刀。
王風亦親眼見過這種刀一次。
那一次他幾乎被這種刀削成了兩邊。
刀鋒入了白衣人的心胸,刀柄握在一個黑衣人的手上。
高高瘦瘦的黑衣人,那一身裝束與那一次李大娘派去殺王風的刺客一模一樣。
黑衣人亦已倒在地上,他右手緊握魔刀,左手反扼住了另一個白衣人的咽喉。
手指深陷在肌肉之內,那個白衣人的咽喉已被他扼斷,可是自衣人手中的刀鋒亦已砍入了他的後心。
在他旁邊的地上還有一個白衣人,半邊身子鮮血溼透。
他力殺三人,自己亦死在其中一人的刀鋒之下。
王風呆呆地望著地上四具屍體,一面的困惑。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武三爺與李大娘莫非已經拼上了?
莊院中已沒有搏擊聲,四個自衣人守在莊院的大門外,這一戰顯然已經結束,白衣人一方已經控制了整個莊院。
白衣人如果是武三爺的手下,這一戰武三爺無疑已經取得勝利,王風呆了一會,不由自主地舉步走前去。
花樹假山交錯,小徑縱橫,迷朦夜色中,簡直八陣圖也似。
他用大的那柄鑰匙開啟鐵門之時,本來打算先走去地圖上所畫的那幢打了紅色交叉,旁邊還寫上血奴兩字的小樓,可是衝入了池塘給那條斷臂一驚,再看到那些屍體,就只想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他更連方向都摸不清,想找到那幢小樓都難。
走不了一會,他又見到了幾具屍體,倒在花圃中。
屍體中只有一個黑衣人,一身衣服浴血碎裂。
再前不遠,又是屍體。
這一戰何等慘烈。
王風的腳步不由加快。
風在吹。
今夜風更急。
風吹送血腥。
整座莊院就像是浸在血中。
院中的秋蟲似都被血噎住了咽喉。
沒有蟲聲,只有風吹落葉,蕭蕭聲響。
這秋聲更蕭瑟,更蒼涼。
秋葉一片片,蕭蕭曲檻前,飄飄石階邊。
白玉般的三重石階盡處,一座大堂。
大堂中燈火通明,光如白晝。
幾個白衣大漢一手掌燈,一手握刀,追巡在大堂門外。
雪白的衣衫之上鮮血斑駁,刀與燈輝映,刀光中閃著血光。
他們的眼瞳亦仿如噬血,四下搜尋,似乎意猶未盡。
他們並沒有發現王風。
王風往燈光盛處走來,這裡正是燈光最盛之處。
他的身軀輕捷如狸貓,花圃中穿插,繞過大堂的側面,看準了機會,竄近大堂廊外一條柱邊,那些白衣大漢回到這邊之時,他人已在瓦面之上。
他用劍小心翼翼地撬開了一塊瓦片。
往下一望,並不怎樣的光亮。
瓦面的下面還有一層承麈,通花的承麈。
燈光到了承麈已微弱,穿過花孔後更淡。
王風繼續將瓦片撬開。
每一塊瓦片他都在一旁小心放好,只因為一掉下去,一定驚動下面的人。
到了瓦面的開口足夠進入,他的人就如游魚一樣滑下。
他儘量將身子放輕,雙手在前頭,試過了,整個身子才放盡。
一點聲響也沒有,他已很小心。
那些承麈竟也承得住他的身子。
他伏在承麈之上,眼從花孔中望下,整個大堂都幾乎盡人眼瞼。
名副其實那的確是一個大堂。
堂中的陳設猶如王侯府邪,燈光照耀下更是華麗。
每一樣東西居然都還完整。
武三爺看來也仍完整。
他已換過了一套領上雲繡白袍,上面鮮血點滴,卻並無裂口。
那些血都是他殺人時,死在他手下的人濺到他身上的。
他的身子標槍似挺直,雙手握拳,目光如電,束在頭頂那疏落的一頭白髮已經打散。
風穿窗而入,白髮飄飛,使他看來更顯得剽悍。
他本看來像只狐狸,現在卻像條猛獅。
在他的左右,站著四個高高瘦瘦的白衣中年人。
這四個中年人已不大完整,但仍都站得很穩。
就算他們已不能站穩,武三爺亦不在乎。
更未起,他與一眾手下已控制了莊院的外圍。
一到了開更,他就帶著那一眾手下衝人莊院。
這一戰結束,他帶來的六十個手下雖然已剩不到三十個,李大娘的手下卻傷亡殆盡;活著的現在似乎都已被他困在這大堂正中。
左右的窗下各有他的兩個手下,堂後的左右通道亦各有兩個,連帶他的左右四個計算在內,單就這大堂,他這邊已有十三個人。
對方卻只得五個。
五個都是女人。
收拾這五個女人他自信一個人就亦足夠,何況他的十二個手下之中,最少有一半仍是生龍活虎般。
強弱懸殊,這一仗簡直已不必再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