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布簾也只不過才剛被夥計撩起,他的話也只說到這裡就再也沒聲音了。
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血濺起老高,就在夥計倒下的一剎那,我們才發現到他的喉嚨已斷。
有一個敢闖進男人澡堂的女人,已夠令人驚嚇得差些咬斷舌尖。
現在突然有六個女人闖了進來,池子裡洗澡的男人怎麼會不差點揉瞎了眼睛?
水氣迷漫。
正泡在池子裡的三個男人雖然看不清楚來的是些什麼樣的女人,但是他們卻全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們隱約的看到倒下身的夥計,那姿勢已不象是活人所能擺得出來。
在他們原來的想法,敢闖男人澡堂的女人一定是個神經病,要不然就是老太婆。
因為也好象只有這兩種女人才有膽子這麼做。
可是他們全都錯了,畢竟他們已全都發現這六個女人不但不老,而且每一個都很年輕,也很漂亮。
那麼她們是神經病?
神經病會說出這麼順暢有條理的話嗎?
何況平日能夠看到一個神經病已夠稀奇,有六個神經病的女人同時出現,那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一個是李員外,最好乖乖的站出來。」
語氣冰冷,也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說的。
在這種時候,碰到這種女人,實在是件令人頭痛的事。
三個人似乎嚇傻了,居然畏縮的靠攏到了一起,沒有答話。
當然更沒人「乖乖的」站起,因為他們怎麼「站」得起來呢?
沉默了一會,那冰冷的聲音又再響起:「你們不敢承認?」
三個人轉頭相互覷了一眼,仍然沒有回答。
「很好,那麼就休怪本姑娘話沒說在前頭,地上的死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要殺人了,這件事可就嚴重。
於是兩名洗澡的客人殺豬似的嚎叫著:「別,別,饒命呀!我不是什麼李員外……」
情勢已很明顯,沒開口的當然就是李員外。
「你們兩人給我滾出去——」一個女人丟出了手上的兩條毛巾狠狠地說。
如奉諭旨;這兩個客人用毛巾裹著下半身,驚恐的衝了出去。
沒事,也都安全的離開了這澡堂,只是樣子不太好看而已。
李員外心裡嘆了一口氣,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早知道自己應該先搶了一條毛巾再說。
「你就是李員外對不對?」仍然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苦著臉,李員外悽然的說:「我希望我不是——」
迷濛的水氣淡了些。
人家說霧裡看花,看美人都是件賞心悅目,極具詩意的事情。
李員外現在不但連一點詩意的情緒也沒有,反而心裡苦到了極點。
因為他知道這些個女人雖然都是美人,卻都是要命的美人。
他也很想開口吃吃豆腐,這是他的老毛病;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上回水牢裡的教訓,也就不敢亂開口了。
「很好,你現在最好乖乖的站出來。」那女人冷漠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
水池的水夠燙了,但是這句話卻令李員外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我能站起來嗎?……」李員外象是要哭了出來的說。
本來嘛,這時候當著一個女人的面,他怎站得起來?何況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六個。
他恐怕寧願在這裡洗上四年的澡,也不願,更不敢站起來。
「你如果不站起來,我們會要你永遠的睡在裡面。」
「你……你們不怕?!」
「怕?!我們為什麼要怕?」
碰到這種喜歡看男人洗澡的女人,李員外寧可碰到的是六個妖怪。
「你……你們不怕,我……我卻怕得要命。」李員外真象碰到了妖怪,口齒打顫的說。
「少廢話,你出來不出來?李員外,當我數到三的時候如果你還不出來,那麼你將知道你已犯了多大的錯誤……一……」那女人似乎緊盯著水霧中的李員外,怒聲的開始喊數。
李員外當然知道對方絕不是說著玩的,而且聽她的語氣,甚有可能會不顧一切,一鬨而下的跳入池中,活捉了自己。
「二——」那要命的聲音又響起。
李員外雖然也是個什麼事都敢做的人,可是真要他光著屁股去面對六個大姑娘,這對他來說,恐怕只有在夢裡他才做得到。
這是他這一生最痛苦的時刻,也是他這一生最難下決定的時刻。
他實在難以想象自己赤裸裸地站了出來,往後的日子裡他怎麼再去做人,以及怎麼去面對天下群雄和笑傲江湖?
爬起來殺了她們?這更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不說別的,光是人家剛才的回身一劍,那夥計甚至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就已斷了氣,那份快、狠、準,自己絕沒把握殺了她,再說其他五位看樣子也絕非好慧之輩。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殺不了對方……
他已開始從心底泛出了陣陣寒顫,他想到了一件事——
因為一個男人光著屁股和一個女人打架已夠讓人噴飯,如果同時和六個女人打架,日後傳了出去,豈不要讓人笑得滿地找牙?
這種荒唐事兒莫說空前,恐怕也將絕後。
他不敢想了下去……
「三——」
那要命的「三」字一齣口,六隻鋼鏢已朝李員外的身上飛來。
六隻鋼鏢任何一隻已夠讓人喪命。
人都有種潛能,也是種下意識的自衛本能。
李員外在這種生死關頭,已想不到以後。
「嘩啦——」一聲。
水珠濺得到處,李員外已從水池裡彈起。
哇!他當然是光溜溜的,就象只剛在熱水裡拔光了雞毛的雞一樣。
只不過他是人,而不是死雞。
澡堂行動的空間本就不大,除了一座大池在當中外,剩下的走道就沒有多少。
李員外不但手無寸鐵,更身無寸縷。
六個女人,六柄劍。
李員外除了圍著池子打轉外,已不知要如何躲開身後的陣陣劍光。
這情形就象小孩子在前面跑,做母親的在後面追著打一樣。
可憐的是這孩子是光著屁股,而做母親的卻有六位之多。
李員外有雙會笑的眼睛,會笑的眼睛當然很靈活,也很容易看清楚別人。
幾次的回頭,幾次的躲閃後,他突然極快的停下了身,並且不發一絲聲響的把身體貼在牆上,連呼吸也都停止。
於是他發現到這六個女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標,也都停了下來靜峙不動。
漸漸地李員外象塊圓餅似的臉上了浮現了一抹微笑——
輕輕地用手捂住了嘴,他真怕自己會高興得忍不住而笑出聲來。
他現在已可以仔細的打量站在那動也動的六個女人。
這六個女人面容姣好,穿著同樣的衣服,梳著同樣的髮型,拿著同樣的長劍,雖然全都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但是卻全是一雙視而不見的眼睛。
因為她們的眼神非但無光,而且呆滯的不知道轉動。
「瞎子?!她們全都是瞎子!?」
李員外差點喊出聲。
「多可惜呀!」當知道對方是瞎子後,李員外心裡嘆息著說。
他已忘了剛才被人逼得差點上吊的時光,居然開始為對方六人惋惜起來。
心裡的威脅一除,那種輕鬆勁甭說有多暢快。
「媽個巴子,早知道你們全是瞎子,我怕個什麼勁?看呀!你們看呀!我現在就這麼烏溜精光的站在這裡,你們怎麼不看呢?我說呢,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喜歡看男人洗澡的女人……」
李員外一面心裡嘟囔著,一面遊目四顧,他知道總不成就這麼耗在這裡,他得想個脫身之計,否則光著屁股久了,難受不說,要傷了風才真是件冤枉的事情。
終於忍不住,一個女人開了口:「李員外你怎麼不說話?」
「說話?媽的,我又不是呆子。」李員外心裡罵著,卻不敢哼聲。
另一個女人又說:「哼!李員外,你既然知道我們看不見你,那麼你又怕什麼?難道你啞了?」
「怕!?我當然怕,你們可是全拿著傢伙哪,別急,大妹子,等我想出辦法後再看我怎麼治你們。」
那六個女人側著頭專注的傾聽一會後,明白了李員外絕不會出聲,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她們全都知道李員外還在這屋子裡,只是不知道他躲在哪個角落裡而已。
李員外抬頭看了看了天窗,他心裡嘆道:「唉!這個澡洗得可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看樣子這澡以後還是少洗為妙……」
驀然他看到了條繩子橫掛在旁邊的牆上,那原本是給客人掛些毛巾的繩子。
腦際靈光一閃,他極輕微小心的移動。
象過了一年的時間,李員外汗出如漿,終於摸到繩子。
他同時也彎下腰撿起了兩塊給客人搓腳皮的石塊。
現在他更露出了一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悄悄的站好了位置,丟出了石塊。
也只是石塊的破空聲一起,幾乎是立刻的——
六條人影,六柄劍全指向了石塊落地的方向。
劍快,人更快。
就在那六個大姑娘撞上了繩索,撲跌的剎那,李員外已制住了跌成一團,差些把自己整得死去活來的女人。
李員外從這澡堂出來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外面竟然圍觀了這麼一大群的人。
他真慶幸被綁的不是自己,要不然這光著屁股遊街的把戲發生,他實在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再活下去。
拱拱手,李員外朝著人群說:「勞駕哪位大哥給僱輛車,在下好把這六名殺人的兇手送官究辦。」
車子來得還真快,也許大夥全恨透了殺人不眨眼的人李員外夠大方,一百兩銀子買下了車子和馬,車主樂得自檢個現成的便宜。
只是大夥全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衣彩鮮明的「貴」公子,會這麼做。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在這個時候,李員外會碰到歐陽無雙——
李員外坐在車上,兩隻握韁的手已起了輕顫。
他難以相信,又不得不相信這一事實。
因為現在雖已黃昏,可是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卻是那麼鮮明,又那麼真實。
她站在這條路的中央,獨自一人,似乎等了很久。
兩人靜靜地凝視著對方,好象都在詢問著對方別後可好?
漸漸地歐陽無雙的眼睛裡已失去了某種感情,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復仇之火,而且愈來愈熾。
不自禁的身子一顫,李員外的嘴裡象是含了一把沙子,苦澀一笑。
「李員外——」這時候歐陽無雙突然厲聲說。
「小雙,我……」李員外嚅聲。
「你也不用說,現在你放了身後的六人。」
「為……為什麼?李員外有些疑惑的問。
「因為她們全是可憐的女人,同時也是我的人。」
「你的人?!」李員外吃驚的問。
「是的,我的人。」歐陽無雙肯定的說。
這代表什麼?
難道歐陽無雙真的不殺李員外絕不罷休?
難道她害得他還不夠嗎?
又有什麼仇情逼得她會如此做?
外人不明白,李員外更不明白。
「她們來殺我是因為——」
「不錯,是我派她們去的。」
原來只期望是種誤會。
李員外不只一次的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小雙絕沒理由會恨自己到這種地步。
現在對方堅定的語氣,毫不隱諱的態度,斬釘截鐵的表情,一下子把李員外擊得頭昏腦脹。
痛心的看著這個面前美麗的女人,也是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李員外戚然的說:「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句話該我來問你才對。」歐陽無雙痛恨的說。
「問我?」李員外更是迷惑。
「你放不放人?」歐陽無雙再問。
明知道放了人後,恐怕會有更大的麻煩,但是李員外還是放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拂道過對方。
靜靜的看著李員外解繩,歐陽無雙等到那六個瞎女人全都來到自己身側後才說:「很好,謝謝你。」
「不謝。」李員外站在車旁無奈的說。
「現在我們可以算算那筆賬了,李員外,我不會因為你放了她們幾人,而心存感激,因為你的罪孽不足以為了這點小事而減輕……」歐陽無雙已經掣出了短劍說。
一見情形不對,李員外慌忙道:「等等,小雙,我想我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
「誤會?!哈哈……誤會?看看她們,李員外,你看看她們,她們哪一個也沒誤會過男人……」歐陽無雙用手指著身側的六個女人。
「你以為她們是怎麼瞎的?她們全都是用自己的雙手弄瞎自己的,因為她們全上過男人的當,也全看錯了男人,當然她們也全都報了仇,只是我,我還沒有親手殺了你,要不然我也寧可像她們一樣,也是個瞎子……哈哈……」歐陽無雙突然近似瘋狂的笑著說。
李員外看著她瘋了似的神情,心裡的震驚可想而知。
畢竟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弄瞎自己的雙眼。
「你……你恨我?」
突然靜了下來,歐陽無雙平靜的說:「恨你?不,我不恨你,我只不過要你死。」
「我明白了,小呆要殺我……丐幫追緝我……這一切都是……都是你的安排是不?」李員外痛苦的說。
「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怎麼樣?你還滿意否?我要一步步的逼得你眾叛親離,然後再一步步的看著你走投無路,最後再一點一點的殺了你,只是現在的你好象過得很好,這倒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歐陽無雙猙獰的說。
一個女人恨人恨到這種地步,雖然她是個十分動人的女人,可是現在沒人會認為她動人,反而有些怕人了。
李員外萬分心痛的看著這個初戀的憎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種恐懼。
他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會使這個女人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
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所以他說:「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尖聲笑了,歐陽無雙就象看到妖怪一樣的看著李員外。
好一會才停止了刺耳的笑聲,她緩緩地說:「你自己做過的事你會忘了?你能忘了一切,又怎能忘了你屁股上的那塊胎記?」
……已失去了一個女人應有的風度。
因為在用詞方面她已不再斟酌。
這本是句會令人發笑的話,可是沒人會笑。
歐陽無雙不會笑。
李員外又怎笑得出來?
那六個瞎了眼的女人,恐怕想殺盡天下間所有的男人,當然她們也不會笑。
不能讓人笑的笑話怎能稱之笑話?
對李員外來說,這句話恐怕已成了要人命的話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身上有胎記的事情?」李員外當然要問,因為這種秘密現在已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他能不問嗎?
何況歐陽無雙正是憑著這股記才使自己在丐幫百口莫辯,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這是一句俗話,也是一句老話。
能夠歷經千年所流傳下來的俗話和老話,當然也是一種萬年不破的真理。
可是自己明明沒有做過的事情,而別人卻全都知道了,這算什麼道理?
所以當李員外聽到歐陽無雙譏誚的說出這兩句話時,心中一股怨氣簡直氣沖斗牛。
「這是什麼話?」
「唐土漢說,難道你聽不懂?」歐陽無雙似也怒極的道。
「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你既然有種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不敢承認。」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又做了什麼?小雙,算我求你,你就明講好不?」李員外著哭的道。
歐陽無雙竭力抑止激動的情緒,卻無法抑止那眼中的忿恨:「我見過那胎記,也摸過那胎記。」
「見過?!摸過?!」李員外明白了。
既然一個女人能看到連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代表了什麼?
如果自己沒有脫光,又沒有和她上過床,人家怎麼會知道?
一個女人連名節都不顧,甚至政昭告天下,李員外能不承認嗎?他能承認嗎?沒做過的事情他又如何能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