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罵一聲「廢話」,但人家總是武林名宿,小呆點了點頭道:「不錯。」
「‘長江水寨’為小道友挑了?」玉塵目現精光嚴厲的接著問。
小呆心想江湖上的訊息傳的還真快,只得又點點頭:「不錯。」
「你不覺做得太過份,太趕盡殺絕了些?」玉塵有了些許激動。
「我不認為。」小呆的手已抱胸,這是他出手前的姿勢。
「好、好、好,小道友呆然快人快語,看樣子‘快手小呆’的死雖然是武林憾事,但‘快手小呆’的活卻更是武林禍害,貧道今日特來討回‘青雲劍客’蕭晴的一命,你出手吧……」玉塵三個「好」字出口,劍已出鞘。
有著一絲疑惑,小呆正想再問,時間上已是不及。
一把「鬼頭刀」已挾起一陣風,襲擊而至,出手之人正是「飛天狐」黃世功。
這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拼戰。
好像世上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小果都必須要湊上一腳,有的是他莫名其妙的碰上,有的卻是莫名其妙碰上了他。
小呆早已習慣,他也不再急著解說,對那突發而至的「鬼頭刀」,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反掌。
誰也想不到小果的手竟然有那麼快法,沒人想到去救「飛天狐」黃世功,也沒有人救得了他。
幾乎在接觸的剎那,小呆側身已閃過由上削下來的一刀,而「飛天狐」卻真正像一隻飛天的狐狸,驀然彈起好高,而且血已從他的身上灑落……。
「掌刀出手,無命不回」,場中諸人已想到「快手小呆」的掌刃,他們只禱告希望那只是傳言。
可惜的是,傳言有時候卻是事實,因為「飛天狐」的身體一落,凡是活人都看得出來他已變成了死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佈滿了恐懼。
他們恐懼為什麼「快手小呆」的手可以在那麼極短的時間裡讓一個活人變成了死人?
他們悲憤的原因則為那個死人正是自己一夥……。
「小道友,你好毒的一顆心……」玉塵的劍尖指向了小呆同時悲切道。
也許他自恃身份,也許是名門之風,他的劍沒遞出。
小呆卻趁著這瞬間的「慈悲」,他已衝入了院中,同時出聲:「不要稱呼我道友,因為你們全是一群雞鳴狗盜,更是想存心送我上那黃泉之道的牛鼻子老道。」
小呆的出手瘋狂而不留情,他像是虎人羊群,見人就劈斬。
因為他知道他必須儘快的消滅對方的實力。
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跪下來求情,人家也還會要了自己的命。
像在人群裡爆發了一顆炸彈,慘呼聲、嚎叫聲,再加上向四面橫飛的殘肌斷腿,把這小客棧的院落裡,變成了修維屠場……。
已經殺紅了眼,小呆左衝右闖,逢人出招,見人就戮,這是他佔優勢的地方,不像對方眾人既要拒敵,又須閃避,更怕傷及同伴。
因此他夷然無傷,所向披糜。
場中小呆像頭瘋虎。
場外王塵三人像暴跳如雷的公牛。
事先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場面會弄得如此一團糟。
更想不到「快手小呆」說幹就於,甚至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
人都是這樣,只會為自己找理由,從來很少為別人著想,這些人個個來此都想要「快手小呆」的命,這又如何要小呆認親法?
又如何要他呆呆的引頸就戮?
「各位,各位散開來,散開來……」
有人大聲吼道。
現在才想起?嗯,還不算晚,只不過地上多了七、八具死屍,廊下、花棚裡多了五、六人在那裡痛苦的哀嚎。
小呆混身浴血,披頭散髮,他像根鏢槍一樣的挺立院中。
他瞬也不瞬一下的望著「武當三連劍」一步步逼進。
他更知道這才是真正戰鬥的開始,一場未卜生死的戰門。
望著小呆冷酷、凌厲、及有些猙獰的神色,「武當三連劍」眼裡閃過一種痛苦、悲哀、無奈、和一絲興奮。
他們在想這對面的人如果再不除去的話,日後還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腥風血雨。
他們在想要以怎麼樣的方式既能殲敵、揚名,而又不被人議論勝之不武。
什麼時候場中變得那麼靜?靜得有如置身墳場。
什麼時候沒人再哀嚎?難道他們已忘了疼痛?
僵凝,汰重的空氣充塞四周,這時候除了心跳聲外,彷彿人們的呼吸亦已停頓。
寂靜如死,死樣的寂靜。
每個人都知道目前的寂靜是死亡的前兆。
練武的人都想發現一個真正的對手。
尤其名聲越亮,聲譽越隆的高手。
「快手小呆」是高手,「武當三連劍」更是成名多年,現在他們已發現到彼此正是物件,一種可以拋卻生命的物件。
這是種直覺,也是一種奇妙的第六感,只有碰上了才能感覺得出來。
畢竟武者碰上了對手,就如同一般人尋到了知音是同樣的道理,因此在未卜生死之下,也或多或少有種莫名的喜悅和興奮。
劍出鞘,煞氣已動。
三搏一,是種悲哀,何嘗又不是種驕傲?
小呆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他無視遊走不定的「武當三連劍」。
是真的無視,因為他的眼廉已合。
他真的無視嗎?
不,他是在用「心」來看,用身上每一根神經末梢來看,他知道他不能被敵人遊走的身影及劍影所惑,他更知道這時候只有用「心」、用身上每一寸肌膚「看」、來感覺,才是最恰當、最正確。
畢竟三柄劍有先後發至,或者後發先至,這些絕不是眼睛所能迫躡得到,只有用肌膚來感覺,用心來體會了。
遊走的人影已快得分不清誰是誰。
小呆只靜靜的,靜靜的,像尊羽化的憎像,已經與天地萬物合而為一,等著一個未知的未來……。
有人說有一種武學的境界,為處處是空門,又處處不是空門。
「武當三連劍」已經體會到了,也碰到了。
小呆現在給他們的感覺就是如此,粗略看來小呆全身都是空門,然而仔細觀察,他們卻不知從何下手,凡為空門的地方似乎又都變成了最嚴密難攻的地方。
時間在遊走與靜峙間悄悄流走,人的耐力也已經到了無可忍受的地步——無論是哪一方。
「箭在弦,不得不發。」
已到了發箭的時候,現在——
三柄劍似有心意相通般,一致的揮灑出去,只是誰也想不到為什麼會那麼慢,慢得就如比招試劍一樣,慢得幾乎是一分分的推進。
觀戰的人不解。
小呆的感覺卻是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
以慢制慢,以靜制靜。
緩慢中盡是殺機,靜止中卻是兇著。
好高明的「武當三連劍」,他們是否也發現劍再快,也絕快不過小呆的手刀?故而採取了這種極其緩慢的出劍?
小呆現在雙目已睜,他緊緊盯視著這三個方向緩慢刺向自己的三劍。
他知道這三柄劍慢雖慢,但,假若自己有一絲不慎,有一絲沉不住氣,這三柄慢劍卻能夠變成快劍,而且快得令人想都想不到。
小呆冷汗已流,小呆的瞳孔已縮至最小。
此刻,這三柄劍就像三條最毒最毒的蛇,慢慢的向自己遊近,近得已可清楚得感覺到它們口中的紅信已然沾身。
他有把握躲過一柄劍,出手擊開另一柄劍,可是,他絕沒把握躲開那第三劍。
不但他無法躲開那第三劍,就他所知這世上恐怕已沒有一個人有此能耐,畢竟對方三人是「武當三連劍」,而且,要命的卻是三連劍已然近得連自己想要移位、換身避開劍鋒都無可能了。
「武當三連劍」已經認為小呆必傷或死——
觀戰的人也認為小呆即將喪命劍下——
甚至小呆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活——
劍在小呆身前一尺處已有了變化。
它們不再是慢的急人,而是變得快的驚人。
就像三道驚虹,同時也是三條奪魂索,劍已飛快的遞出小呆眼裡奇光頓熾,他的手刀快得像西天的冷電格拒了右側玉塵的長劍,擰身也躲過了左側玉霄的長刺……。
誠如他自己所想,他無法躲過背後玉雲的進襲。
劍鋒已入肉,那是種奇妙、冷酷、冰涼的感覺,但是也只不過劍鋒人肉三分而已,小呆背脊肌肉已緊縮,把劍尖鎖得緊緊的,鎖得玉雲連想抽劍也無法。
玉塵、玉霄的第二劍還沒來得及攻出,已經情勢改觀。
玉雲的身軀就像不停轉動的風車,他已長嗷著旋身飛出,熱血已濺,嗯,小呆的手刀已三次奇快的掠過他的肩胛、腰際、臂膀。
回過身,小果剛好來得及截住另兩把第二次攻來的長劍,吸胸凹腹,雙手一夾,玉霄長劍已被夾死,雖然小呆仍被玉塵劍鋒割過前胸,但只是淺淺的一道皮肉傷。
血再泌出,就在小呆前胸血已泌出的時候,王霄的右腿骨迎面已遭踢斷,松身後退……
他驚駭的看著小呆,怎麼也不相信似的。
而小呆慘白的臉上,有著一抹難以形容的苦笑浮現。
是的,這一切的變化只是眨眼間的事情,說句行語也就是「說時遲、那時快」。
二招半,只有二招半。
因為玉塵的第三招只出了一半。
「玉雲……玉雲師弟的傷……」玉塵音啞的問著小呆。
「死……死不了……」小呆回道。
如釋重負,玉塵手中劍亦已垂落。
「還……還打嗎?」小呆啞聲問。
長嘆一聲,玉塵道:「小道友,你不愧稱之‘快手’,‘武當三連劍’三挫其二,再打下去似……似無必要,錯過今日,武當一派當會再找你尋回‘青雲劍客’蕭晴一命嗆咳二聲,小呆手撫胸口創傷道:「好、好,武當果然大家風範,只要‘快手小呆’不死,日後江湖道上隨時候教,經此一戰道長想必知我絕非貪生怕死,敢做不敢當之輩,如果說為了討回今日,我必奉陪,至於什麼……什麼‘青雲劍客’蕭晴一事,道長可另循線追查,這可不關我事。」
「怎麼說?」玉塵目射精光道。
「我已說得夠明白了……」
「你不是‘菊門’中人!?」
菊門?又是菊門?小呆心裡輕嘆。
「老實說‘菊門’到底是什麼東西,我還不十分了解……」
目注小呆一會後,玉塵相信了,他是真的相信了小呆。
固然有的人善於掩飾、說謊,可是小呆現在的樣子絕不像說謊,何況他更沒有掩飾的必要。
玉塵的身軀有些輕顫,內心更是忐忑難安,因為如果小呆不是「菊門」中人,那麼今天的這場決鬥,豈不打得莫名其妙,荒唐十八級?
對這位武當高手,武林名人,小呆已然有了好感,‘畢竟一個武者能光明磊落的承認敗陣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
有些會意及諒解,小呆笑了笑著:「道長,所謂‘不打不相識’,這雖是一場誤會,對我來說卻獲益非淺,好在雙方並未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看了滿地的死屍一眼,小呆接著又道:「這些人咎由自取,也所謂‘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我仍是老話一句,隨時候教。」
有些尷尬,玉塵靦腆道:「不,小道友,你誤會了,貧道絕非和他們一起,乃實……乃實偶然巧遇,而且同是尋訪‘菊門’之人,故而……故而……」
小呆有些諒解地介面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好什麼?他沒講,誰也清不到這句話的意思。
「武當三連劍」走了,雖然他們彼此攙扶,步履不穩的走了,可是卻贏得了小呆欽佩。
因為小呆知道玉塵道長已看出自己絕難再抵擋得過他的後續攻勢。
他沒說破,也因此小呆仍能直挺挺的站在原位。
現在,他又恢復了冷漠,眼中更發出令人寒顫的光芒望著其他沒走的人。
而他的模樣絕不比厲鬼好到哪去,散發披著頭,胸前一道長約尺許的劍傷翻卷著皮肉,血已凝,卻更為怕人,尤其他的後背,一把劍仍插在那裡,隨著他不時的嗆咳巍然輕顫,至於他一身錦袍,早已讓血跡汙染。
鄙夷一笑,小呆冷然道:「諸位,剛才的一幕想必你們都已看得很清楚,也親身體會過了,媽……媽個巴子……咳……咳……有哪位……如果還沒玩過隱的,請……請站出來,我……我一定奉陪到底……咳……咳……」
到底是血肉之軀,小果說到後來又嗆咳得幾乎彎下了腰。
這些人裡,全是一些三流武師。
三流武師擅長的當然是打三流的仗,對付三流的武林混混。
「快手小呆」絕不是三流的武林人物,更何況他已挫敗了真正一流的高手——「武當三連劍」。
雖然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問題是小呆非但沒僵,反而像出柵的猛虎,那麼這些人裡又有誰敢站出來?又有誰會沒玩過隱?
每個人都可看得出來,他們已經害怕、畏縮到了什麼地步。
空氣是死寂的,小呆巡視了每張驚恐欲絕的臉後,他傖然笑道:「你們怕了?你們全怕了是不?來啊!不要怕,我……咳……咳……我現在已成強弩之末,我現在已身負重傷,你……你們為什麼不敢站出來呢?這是個好……好機會,我……我保證能殺得了我的人……一定……一定會一夕成名……」
沒人敢哼聲,雖然每個人都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小呆狂,小呆傲,小果更抓住了人的心理。
閉上了眼,小呆努力的壓制胸口翻騰不已如火炙般的疼痛,一會後他又開了口:「如……如果你們已失去……失去了前來尋我的雄心與……興奮,媽個巴……巴子,你們最好……最好立即給我……給我滾……現在,現在就滾……」
人群開始像潮水般撤去,這個時候又有誰敢多留一刻?
剎那間走得乾乾淨淨,連地上的死人也被移走,小呆緩緩的坐了下來,坐在一塊假山的大石上。
像生過一場大病,小呆蒼白的臉頰已讓不停的嗆咳,咳得通紅,攤開捂著嘴的手,一灘殷紅的血塊赫然在他的掌心。
這真是一場惡戰,小呆心裡想。
反手撥出了背脊上的劍,立刻撕破了衣裳,「艱難的從後面繞到前胸,隨隨便便的打了個結,別人不知道,小呆卻明白那劍鋒已傷及到肺腑,所以自己才會不停的嗆咳。
曙色衝破黑暗天快亮的時候,小呆站了起來,投過歉然的一瞥,小呆說:「抱……抱歉打擾了各位……一晚上,戲……戲散了,天……也亮了,各位該……該趕快睡一覺,要……要不然怎麼有精神……辦事……」
好幾間屋子裡的房客,立時隱去了偷看的眸子,他們在想,這個人還真有意思。
當然有意思,因為小呆的話並不完全說給房客廳的,在遠處的屋脊上亦同樣有兩雙窺視的眼睛,在聽完小呆的話後,才悄然的消逝。
嗯,小呆料得一點也不錯,這世上就是有不死心的人,他們哪怕只要有一絲懷疑,也都不放過。
他們沒走,是不是想證實小呆是否仍有再戰的能力?
他們沒走,是不是仍想找機會報那失敗、羞辱之恥?
小呆一路嗆咳,一路拄著劍走著。
他必須換一間客棧,換一個沒有兇險的地方,找一個醫術好的大夫。
「平安堂」。
抬頭望這一專塊匾額。到了,這段路還真長,媽個巴子!早知這離那家客棧那麼遠,乾脆就要小二把大夫請過去算了,小果心裡嘀咕著。
其實這一段路根本就不長,只是對一個身負重創的傷者來說,路可就顯得遠了些。
擂著門,小呆只希望裡面的人快些出來,因為就這會的工夫,他已經感到力虛氣喘、冷汗直流。
「來了,來了,哪位呀?輕點行不?你這不是敲門,簡直是拆門呀!……」
有著一絲歉意,小呆看著當門而立的五旬儒者,啞聲道:「我……咳……咳……我找大夫,我是來……來治傷的……」
揉著惺鬆睡眼,這老人雖有不快,但一看小呆的模樣就像看到鬼一樣驚駭道:「我……我的媽呀!你快……快進來,我就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