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唆,莫說等一個月又十天,格老子的就是等一年又十個月我也要等啊!」掌櫃的好整以暇的道。
「你……你真有耐心……」李員外洩了氣道。
「當然嘍,年紀大的人只有這點好處。」
「你……你預備……預備把我送……送到哪去……」李員外的舌頭亦逐漸僵硬道。
「我也不知道,聽說只要在任何城樓上點三盞紅燈籠自然有人會來接頭,格老子的希望是真的,我猜你一定也知道這回事,可不可以告訴我?」
「我……我告……告訴你?你……真是個……龜兒子……」李員外說完了這句話後,全身只剩下眼睛能看東西外,身體各部已如死人般的僵硬。
江湖險。
江湖道更險。
只因為人心險,才造成了江湖險。
連一個終年守著一片鳥店的掌櫃,都能險惡到這種地步,那麼江湖道啟能不更險?
「誰要你是李員外?誰又要你偏偏又到了我這來?」掌櫃的搓著雙手,喜上眉梢喃喃道:「媽個巴子,你可不能怨我,要怨只能怨出花紅要你的人,嘿嘿……」
他無視一旁的女人,在他想一個娘們還能有啥作為?
「李員外?」綺紅原本已夠驚駭的心,在一聽到這名字時,更大大的震動狂跳。
她當然明白這個掌櫃的不是個好東西,她更明白現下最好就是假裝沒看到這一切。
可是當她知道被迷倒的人,竟然是李員外後,她不能沉默,也不能沒有動作。
因為她記得「快手小呆」和她說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
她更記得李員外和那個人不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更是一對連心連意的好朋友,雖然這對朋友中間有著許多難以解開的結,和許多串連在一起的誤會,但她明白「快手小呆」絕不願看到李員外就這麼的被這糟老頭出賣。
「掌櫃的,我希望你能救醒那個人。」綺紅鼓足了勇氣道。
有些難以相信,亦像聽到一個瘋於說話一樣,掌櫃的霍地轉過了身,眨著眼睛道:「臭娘們,你剛剛說什麼?」
「你……你應該聽得很清楚,真的,我是說真的。」綺紅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卻仍鎮定的道。
嘿嘿陰笑了數聲,掌櫃的仔細的再重新端詳這位毫不起眼的女人。
樸素的穿著、樸素的一張白淨臉,很難看出多大年紀,卻無疑是個美麗的女人。不是個江湖女人,更沒有疑眼的兵器藏身,豐滿的身軀凸凹有致的曲線,漸漸的,掌櫃嘴角又現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帶著淫穢、骯髒。
人不能做壞事,尤其不能做壞事的時候被人發現。
因為通常一不做、二不休的事情發生,都是在壞事被人撞破的時候發生。
綺紅久處深山,遠離塵事,更難體會人心險惡。
可是她現在已發現到這個剛剛陷害了李員外的糟老頭,他的眼睛帶著邪意、淫穢。他的表情更透著詭異、怕人。
「你……你不要過來,我……我會武功……」綺紅色厲內荏道。
掌櫃的卻色膽包天笑道:「奇怪,格老子的剛剛怎麼沒發現你這個娘們長得不賴?嘿嘿……你還蠻懂得唬人,你會什麼武功?我看是床功吧……」
綺紅的臉已紅,她幾曾聽過這麼下流的話?
她又怎麼想得到這種話竟然會從一個老者口裡說出?
就算她再看完一書庫的書,恐怕也沒有一本書能告訴她人壞起來的時候是那麼骯髒與齷齪。
這就是人類?這就是人的世界?
她望著一步步的逼近的人,心裡嘆息。
如果這就是人的世界,如果外面的人都是一肚子壞水,她寧願一輩子不出山。
可是她實在忘不了他,也割捨不了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
她想他的時候,淚水滑過兩腮。
她想他的時候,內心一陣陣的抽痛。
她想他的時候,才知道山中歲月的寂寞已非她所能忍受。
尤其在「快手小呆」離去後的半個月,船期到了,船卻沒來,她的心已揪得讓她夜夜難以安眠。
信鴿到了,收到的卻是滿紙疑問,於是她再也難耐那種牽腸掛肚的感覺,不顧一切的順江出山,找尋那份斷了線的感情。
外面世界的新奇,抵不過內心渴望見著他的衝擊。
她變賣了首飾,盡一切書中所學的去適應人的社會,卻怎麼也想不到書中所講,和現實的人性,有著那麼大的差距。
綺紅的雙手緊握,指節已因用力過度而泛起白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能不能對付面前這一個看來兇狠異常的老人。
可是她知道既然已經惹禍上身,就不容退縮,何況她目前的所為,」全是為了「快手小呆」,一個一輩子都難以忘得了的人。
她沒後悔說過的話,事實上也不容她後悔,就算死了,她也認為值得,畢竟她已活過,同時也一切都給了那個人,能為救他的朋友而死,又怎會後悔?
掌櫃的在她面前八尺外停了腳步,因為他也發現到了這個奇怪的女人,臉上的表情急劇的變幻著。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可是他已感覺出這個看似鄉下人的女人,有種僵人的氣質。
「格老子的,我說你這娘們,你何不乖乖的跟著我,等我收到了十萬兩銀子,我包你吃香喝辣,一生享用不盡。」
「你不要過來,我……我拼了一死不會如你所願。」綺紅堅定的說。
惡向膽邊生,掌櫃的猙獰道:「媽個巴子,敬酒不吃想吃罰酒?你一個臭娘們充其量會兩手花拳繡腿,胳臂還能拗得過大腿?格老子的我要治不了你,就一頭撞死……」
雨聲裡挾著桌椅的碰撞聲。
在一連串的響聲過後,掌櫃的已飛過二張桌子,撞翻了五張椅子,最後一頭栽在門邊,暈迷了一會後,方悠悠醒來。
他真差點一頭撞死,唉!這麼大把年紀的人了,竟還不知道「滿飯好吃,滿活不好講」的道理。
要怪也只能怪窮鄉僻壤待久了,養成了凡事都自以為是,再加上老眼昏花,嗯,這個苦頭他可吃大了。
血一滴滴的從老掌櫃的額頭滴落,他艱難的支撐起老邁的身體,啞著嗓子苦澀道:「臭……臭娘們,格……格老子的……你是誰?光天化日下……動手打一個老人……這……這還有沒有王法?」
真會說話,敢情他真被打糊塗了,忘了自己為什麼捱揍,猶大言不慚的搬出朝廷王法。
綺紅亦同樣驚異,她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再看看那掌櫃的,她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本來嘛!一個人一生全在荒無人煙的山裡,就算她會武,她沒和人比試過,當然就無法瞭解自己武功到底到了什麼樣的境界。
一種自責、一種歉然,更有著過多的惶恐,綺紅急得眼淚將流的說:「老……老掌櫃的,我……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我也不知道我的出手會那麼重,你……你要不要緊?」
這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有沒有搞錯?
為什麼她會說出這種無聊沒學問的話來?
李員外人雖不能動,腦子卻能想,剛剛的一切他全看在眼裡,起初他只希望那女人能趕快逃跑以免遭毒手,但是當他看到她一掌竟能把老掌櫃的震出去好遠後,他竊笑自己的運氣真好,每次總在危急時,都會碰上一個長得不賴的女人出現救了自己。
現在,現在他一聽那女人居然說出了這種能把人嘔死的話,簡直恨不得上前給她一個大耳聒子。
他希望她沒瘋才好。
可是如果她沒瘋,她又怎會講出這種白痴外加二百五的話呢?
孩子和老人本來就常常會做出令人無法理解的事來。
一個一生在深山裡的人,當她和人接觸的時候,她的心態更是如此。
李員外想不透,老掌櫃的也想不透。
嗯,老掌櫃的腦袋在疼痛及昏沉過後,他已經明白自己為什麼捱揍,但是他也聽到了綺紅說的話,更看清了她現在惶急不安的表情。
他在想自己有時是老糊塗,怎麼這個女人卻也糊塗了呢?
綺紅上前數步,懦聲道:「老……老掌櫃的,你的血流了好……好多,要不要我……我幫你包紮……」
這是什麼話?李員外心裡已經把綺紅罵翻了。
掌櫃的露出狐疑的眼光,他楞楞的瞧著這個女人,直到他確認對方是出自一片真誠,才點頭道:「好、好,大姑娘,勞你幫……幫個忙。」
李員外看著絝紅一步步的走近掌櫃的,他的心腔已到了喉嚨,心裡猛喊,我的姑奶奶,你趕快停止那幼稚的舉動吧!那老混蛋現在叫你大姑娘,等下可就要叫你大妹子啦!你這個白痴,豬啊!世上哪有你這麼蠢的女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綺紅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她有顆純真、不知人心險惡的赤子之心,但在她離老掌櫃尚有一張桌子的距離時,她驀然記起書中的話。
她更是個喜怒哀樂立刻表現在臉上的人,她的猶疑不決已引起了老掌櫃的注意。
「大……大姑娘,你可是快點來呀!媽個巴子,疼死我老人家啦……」
在衣裙下襬撕下了一塊布條,綺紅丟了過去道:「掌櫃的,你……你可以自己包紮,我……我還是不要過去的好……」
「為……為什麼?」
為什麼?老小子你還真敢問,李員外距離較近,他能看到掌櫃的手已然摸到一截斷了的桌腳。
「你……你的傷並不嚴重,或者……或者你先解了他的毒……我再給你包紮。」
李員外簡直要為這個女人喝彩,他真高興她能看出危險。
掌櫃的如洩了氣的皮球,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臨時變卦。
「我……我保證一定會解了他的毒,大姑娘,你……你何不先過來為我包紮?」
搖了搖頭;綺紅堅定的說:「不,你先告訴我解藥在什麼地方。」
這掌櫃的已看出綺紅堅決的態度,他搖晃的上前兩步,一手指著綺紅後面道:「在……在你後頭的瓦罐裡……」
綺紅扭頭後望的同時,李員外閉上了眼睛,他在想:這麼簡單的聲東擊西你都能上當,真是笨到了家啊!
桌椅又是一陣翻跌聲,李員外已能想像出那個女人被掌櫃的從後頭一木棍,砸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完了,完了,他緊閉上雙眼,心裡念道。
是完了,只不過當李員外忍不住半天沒聲息的好奇,睜開眼,看到的卻是掌櫃的完了。
綺紅在扭頭的剎那,一種本能感覺出背後挾起風聲,她迅疾的橫跨一步,偷襲的人卻因勢子用猛,收腿不住,一連撞翻了桌子椅子,然後一頭踣倒在地。
現在,她望著地上動也不動的老掌櫃,眼裡透著驚駭喃喃道:「掌櫃的,掌櫃的,你……你是不是死了?……」
死亡對綺紅是種難忘的體驗。
她懼怕死亡,因為在她的父母相繼死亡後,留給她的只是一輩子的淒冷與孤寂。
所以當她看到掌櫃的動也不動一下的身體,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死亡。
無論這個人是好人或壞人,「死」已讓她勾引起慘痛的回憶。
她退後,再退後,她嬌軀有種抑制不住的輕顫……。
她回身欲逃的時候,卻整個人已撞入了李員外的懷裡。
於是人仰椅翻,她全身壓在了李員外的身上,面對面的。
二張面孔是如此的接近,綺紅可清楚的從李員外黑而亮的眸子裡看到自己的臉,當然她更可看到了他的疼痛和無可奈何。
有種驚喜,綺紅道:「你……你還有知覺?」
李員外眨了一下眼睛。
「你……你還好吧?」
李員外又眨了一下眼睛,心裡卻嘆道:「你要再不起來的話,我可就不好了。」
潑了一杯冷茶,經過一陣折騰。
綺紅從掌櫃那逼出瞭解藥,李員外很快的中毒現象已消,全身的僵硬亦逐漸不再。
有些站立不住似的,李員外把掌櫃的扶到椅上坐好,然後面對著他啞著嗓子道:「媽……媽個巴子,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現在風水轉啦!格……格老子的你看我怎……怎麼來整治你……」
掌櫃的是個尋常百姓,不但老,而且鬼。
現在他二次閉過氣差些死掉,臉上更是血跡模糊,把一張老臉塗抹得不成人樣,顫抖的道:「小……小哥……你……你就饒……饒了我吧!」
「饒了你?!」李員外彷彿跳起來叫道:「孃的,剛才你可沒饒我呀!我……我打死你這個財迷心竅、見錢眼開的老不死……」
一連幾個耳光,掌櫃又再暈厥。
什麼時候雨已停?
什麼時候陽光再現?
李員外牽著他那匹被人形容為九十歲老太婆的馬,走在雨後初晴的陽光裡,心裡卻久久不能釋懷。
因為他是江湖人,他了解江湖中任何陰險狡詐的鬼把戲。
結果卻險些栽在這麼不起眼的尋常糟老頭手中,他當然不能釋懷。
綺紅走在他的旁邊,忍了許久才說:「你是不是因為我說饒了他的性命才不高興?」
李員外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只是想發明錢的人,到底是個魔鬼?還是個天使?」
笑了笑,綺紅道:「你果然是個專說奇怪的話、專做奇怪的事、以及麻煩不斷的‘活寶’。」
「是嗎?你怎麼那麼瞭解我?你怎麼也會稱呼我‘活寶’?李員外一面走一面道。
驀然——
他停下了腳步,眼睛睜得好大好圓。
「‘活寶’?這……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你……你是誰?你怎麼也這樣叫我!?」
綺紅定定的看著他,是那麼的誠摯,她輕輕的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一個故事,一個你和另外一個人的故事,我希望你能耐心的聽我講完它。」
「我……我不想聽故事,尤其是我自己的故事,你只要告訴我那個混蛋在哪裡,我要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他就可以了。」李員外的臉倏然變得陰沉。
嘆了口氣,綺紅說:「為什麼你連一點雅量沒有?」
「媽的蛋!什麼雅量?你不是我,如果你是我,你就知道一地之大卻尋不到一處容身之地的那種痛苦,這些全是那個混蛋所賜,你說我這個量要如何雅法?你知道他在哪裡?你知道的是不?」李員外已經激動和咆哮的說。
「你……你怎能罵人?我……我又沒有得罪你……」綺紅真沒想到李員外會那麼暴躁,她難以相信的說。
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再想到人家的救命之恩,李員外輕聲的道:「對……對不起,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我……我也不是罵你……」
幽幽的,綺紅說:「我知道你不是罵我,可是……可是你罵他,就等於罵我一樣。」
李員外咀嚼這句話的意思,片刻後他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她說:「好吧!現在我想聽聽那故事,我希望你故事裡的壞人最好能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