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澄清以後,心情當然不再鬱悶。
小呆雖然還沒碰到李員外的面,但他心裡已默默和他說著話。
——臭員外,看樣子你小子受的苦不見得比我好過到哪,只希望你那一身肥肉千萬保重,可不要讓人割了去,最好還能讓我有機會嚐嚐你那絕活「飄香三里。」
愈看就愈覺得這個女人美,雖然她有些冷豔,但他知道她有一顆火熱的心。
他心裡嘆道:「臭員外,你小子可真是有一套,在被人追殺得到處流竄的時候,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泡上這麼美的妞。」
許佳蓉被小呆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郝然道:「你一向都是這麼看人的嗎?」
剛想調侃兩句,小呆想起了一句古話?「朋友妻,不可戲」,他嘆了一口氣說:「不,我只是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感覺狗屎運和桃花運怎麼會連在一塊,而它們偏偏會降在那個活寶的身上。」小呆笑著說。
許佳蓉默然一會,卻正色道:「你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小呆有意逗她。
「你明知故問。」許佳蓉嗔道。
「哈……哈……好,好,許姑娘,你真是令我欽佩,一個女人能敢剖白自己的感情,我又怎忍取笑?」隨也正色道:「那個臭員外知不知道?」
搖了搖頭,許佳蓉說:「我想他不知道,他連逃命的時間也沒有,又哪有時間想到其他?」
「那個楞頭、活寶,他……他真是一腦袋漿糊。」小呆不覺罵了出聲。
「也怪不得他,畢竟我和他相處的時間還短。」
「短個屁,我們相處的時間至多也一個時辰,我都看出來了,他就真那麼笨?」小呆瞪眼道。
她已經想起了一張圓圓的臉,一對笑起來迷死人的眼睛。
小呆也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一個終年在山中的女人。
許多事情的發生根本就是沒道理。
就像誰也不知道「快手小呆」會碰到了許佳蓉。
而李員外也偏偏遇上了綺紅。
同樣一間茶棚。
同樣的竹屋、竹桌、竹板凳,以及掌櫃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
在小呆和許佳蓉走後的當天黃昏。
李員外和綺紅也進來了,只是沒坐上同一張桌子。
「綺紅大姐,我想過你說的故事,我也會考慮接受你的說法,不過仍有許多疑點存在我和他之間,這都必須要碰了面以後才能釋疑,現在我答應你,我……我一定給他一個解說的機會好不?」李員外想了許久道。
綺紅一張白淨的臉上有一絲紅暈浮現,輕聲道:「謝謝你。」
嘆了一口氣,李員外拿起那粗糙的茶杯,剛想就唇,看到掌櫃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便又放了。
輕輕招了招手,李員外對著掌櫃的說:「你……你這杯茶裡,除了茶葉外,沒有放一些不該放的東西吧?」
「客官,您真會開玩笑。」掌櫃的說。
自己也笑了,敢情李員外現在對任何都生出了一種懷疑之心,尤其對賣吃食的,他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你未來的打算……」李員外突然問道。
「我也不知道,江湖那麼大,人海茫茫的又要我到哪去找那個人呢?」綺紅一想這個問題,就不覺頭痛。
「這個混蛋,他盡做些拉完屎不擦屁股的事……」李員外恨聲罵道。
綺紅羞紅了臉,在她想李員外這個人不只專說些奇怪的話,而且更會罵人。
「對……對不起,我忘了罵他就等於罵你,哎,我這個人老是忘記一些事情……綺紅姐,抱歉,抱歉……」李員外窘迫的猛打額頭道。
「我不怪你。」
「那就好,那就好,其實小呆也真混球,他怎麼能丟下你一個人……這真是……真是缺德嘛!」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家小姐需要他的幫忙。」
「你家小姐?!」李員外不明所以的問。
「是啊!我家小姐呀,就是把小呆從江裡救起來的人呀!」
「你家小姐是誰?」李員外奇怪的問。
「我只知道她姓展單名一個鳳,她的醫術好好也……」
綺紅的話沒說完,李員外差些從竹板凳上摔到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有如銅鈴,嘎聲問道:「什……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家小姐叫展鳳,有……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沒什麼……」李員外嘴裡這麼說,心裡可不是這麼想。
——小呆,你他媽的還真不只一套,媽個巴子我李員外認識的女人,為什麼你都能沾上邊?
「綺紅大姐,我突然想到你說的故事,真……真的很好聽,你可不可以說詳細一點?我是說你家小姐怎麼會救起那個混……不,救起小呆來呢?」李員外抑止住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的問。
綺紅這樣的女人,在她此刻的心中除了「快手小呆」外,恐怕已容納不下任何事情。
她唯一的理想,唯一的希望,也全寄在小呆一人的身上,她希望有人能與自己談談小呆的事情。
而這世上唯一能提供自己認識小呆的人,也只有李員外一人。
所以她當然樂意訴說小呆的一切。
她的眼睛已蒙上一層霧光。
她臉上已現出一種湛然的光輝。
她開始把自己所知道小呆的一切,娓娓道出。
李員外仔細的聆聽。
他當然也能體會出說故事的人,那一種涓涓情意,以及那一種割捨不斷的感情。
自古以來,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是最好的故事題材。
哪怕一段最自然,最沒有變化,最平淡的愛情故事,也都能吸引人。
尤其說故事的人談得是自己,而聽故事的人更認識當事人的時候。
茶棚裡沒有別的客人。
掌櫃的也坐在一旁,挺起竹竿也似的腰身,豎起耳朵,墜入了這一段不甚絢麗,卻悽迷的故事裡。
故事不長,可是很感人。
李員外終於明白了小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他現在有種感覺,感覺自己和小呆似乎全被人左右著,而一步步朝著一個看不見的陷阱中走去。
那個隱在暗處的人,無疑是個可怕的惡魔。
他是誰?
歐陽無雙?展鳳?還是這一切事情的開始者,「無回燕」燕荻?
李員外想不出,似乎每個人都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可能。
他已放棄了,因為這的確是件傷腦筋的事。
他知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聽過‘快手小呆’這個名字,我也見過這個人。」
這句話是這茶棚的掌櫃所說。
李員外從凳子上彈了起,綺紅更為了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話險些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你……你說什麼?」李員外衝了上去,雙手猛搖著掌櫃的肩膀。
「客官,你輕點,輕點,格老子的我這身骨頭快被你搖散啦……」
李員外鬆了手,有些郝然。
掌櫃的一張馬臉被剛才那陣搖晃,變得有些灰白,也十分難看。
可是他不敢有絲毫抱怨,因為他已從李員外的眼中看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自己不把剛才那句衝口而出的話交代清楚,對面這個看似一團和氣的人,真有可能拆了自己。
有種人專門喜歡偷聽別人的說話。
尤其是像馬掌櫃這種人,他就有這種習慣。
「客官,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姓馬,別人都叫我老馬,我孤家寡人的在這條路上開茶館已經開了二十三年啦……」
馬掌櫃的話還沒說完,李員外已經急得額頭冒汗。
他雙手亂搖道:「好,好,馬老闆你就快說成不?你是什麼時候見到那個混球的?他又往哪去了?」
瞪著一雙馬眼,馬掌櫃的道:「客官,你急個啥?什麼什麼事情有個來龍去脈,沒有長江頭,哪有長江尾?你這下江人只知道長江千里,如果不知道它從哪裡發源,流經幾省,又從哪裡出海,是作不得數的……」
李員外還真沒有想到世上有這種嚕嗦的人,可是他不敢再開口,因為他已發覺自己要再催他快講的話,對方恐怕要把黃河也搬出來了。
看看李員外不作聲,馬掌櫃的又道:「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呢,我這個人孤獨慣了,成年到頭找不到個人聊天,所以呢,久而久之的就特別喜歡聽別人講話,像剛才這位姑娘的故事呢,就深深地感動了我……」
李員外連連擦汗,心裡早已把這馬掌櫃的給罵翻了。
綺紅也已有些不耐的挪了挪坐姿。
急驚風碰上這麼一個慢郎中,除了心裡喊天外又能做些什麼?
巡視了李員外和綺紅一眼,馬掌櫃的又道:「事情是這樣子的——」
李員外沒好氣的和他同時開口。
「咦?客官你怎麼知道我要說啥?」馬掌櫃咦道。
「馬老闆、馬掌櫃、馬大當家,你這句話已說了八十遍了——」李員外幾乎哭了出來道。
綺紅已被逗笑。
馬掌櫃也頗尷尬,嘿嘿兩聲後道:「客官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嘿嘿,真有意思……」
有意思?媽的蛋,等會你要說不出個名堂,我接起人來可才真有意思,李員外心裡嘀咕著。
「對了,今天,就是今天,快響午的時候,你們所說的那個……那個叫什麼……什麼著的……」
「‘快手小呆’是不是?」綺紅插嘴道。
「對,對,就是他,‘快手小呆’,格老子的這個名還真是奇怪,怎麼有人取這種名字?想不透,我真想不透……」馬掌櫃一面搖頭一面道。
李員外跳了起來,他恨不得上前給這人兩巴掌的道:「馬老頭,這裡有十兩銀子,如果你能一口氣說完我們要聽的話,這十兩銀子就是你的。」
話說完,李員外已掏出銀子「啪」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敢情他到現在才想通對方的有意磨蹭的原因。
錢這東西連鬼都為它推磨,何況是人?
「今天響午‘快手小呆’帶著傷,在這裡喝了碗茶後就朝北走了。」
多簡單的兩句話,馬掌櫃的話一說完,李員外已經拉著綺紅出了這間茶棚,用極快的速度朝北邊的大路奔去。
「格老子的還真像火燒屁股。」馬掌櫃拿起銀子在嘴裡啃了一下,證實不假,然後又自語道:「怎麼話沒說完就走呢?人家身邊還有一位叫許佳蓉的漂亮女娃子呢。」
他的自語李員外和綺紅當然聽不見。
就不知道這一對「活寶」在碰面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
李員外的腿跑起來已經夠快。
但他卻發現綺紅這個女人跑起來絕不比自己慢,而且她還能輕鬆的說話。
「你不要那匹馬了?
「馬……?噢,與其騎著那匹老得跑不動的馬,我……我寧願跑步……所以乾脆……乾脆便宜那馬掌櫃的算啦……」李員外喘息的回道。
「你為什麼那麼急呢?」
「我……我怎麼不急?你就不……不知道那個……那個混球,連神仙也算不出他……他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江湖上要殺他的人,恐怕如過江之鯽那……那麼多,早一點追……追上他我……我才能安心……」
漸漸地,綺紅已加快了步伐,也不再說話。
李員外吃力的落在後面猛追。
看樣子現在她已比他還急。
她能不急嗎?
尤其在她知道那個魂夢牽繞的人有危險的時刻裡。
——這就是愛。
一種只知對方,不知自己,而又死而無悔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