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這意思。"黑豹的表情還是很冷淡,"我只不過真的覺得很累。""現在大功已告成,這地方已經是我們的天下。"金二爺忽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過去輕拍著黑豹的肩,"你是我的大功臣,也是我兄弟,我的事業,將來說不定全都是你的,我怎麼能讓你回去啃老米飯?""過一陣子,我說不定還會再回來。"黑豹的意思似已有些活動了。
"但現在我就有件大事非你不可。"金二爺的神色很慎重。
黑豹忍不住問:"什麼事?"
"張三爺一走,擋我們路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田八爺?"
金二爺笑了笑:"老八是個很隨和的人,我從來不擔心他。""你是說喜鵲?"黑豹終於明白。
"不錯,喜鵲?"
說到"喜鵲"兩個字,金二爺眼睛裡突然露出了殺機:"我不想再看到這隻喜鵲在我面前飛來飛去。""可是我們一直找不到他。"
這隻喜鵲的行蹤實在太神秘,幾乎從來都沒有露過面。
有一次金二爺活捉到他一個兄弟,拷問了七個小時,才問出他是個長著滿臉大麻子的江北人,平常總是喜歡帶著副黑眼鏡。
但這個人究竟姓什麼?叫什麼?是什麼來歷?有什麼本事?就連他自己的兄弟都不知道。
"這隻喜鵲的確不好找,"金二爺恨恨道:"但我們現在卻有個好機會。""什麼機會?"
"這張條子,是田老八昨天晚上回家去之後才發現的。"金二爺從身上掏出一張已揉得很縐了的紙。
紙上很簡單寫著:"你等著,二十四個小時內,喜鵲就會有好訊息告訴你。"黑豹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意思?"
"老八回家的時候,這張條子就已在那裡,他的三姨太卻不見了。""喜鵲綁走了田八爺的三姨太?"
金二爺嘆了口氣:"喜鵲想必也知道這位三姨太是老八最喜歡的人,所以想借此來要脅他,我想老八昨天晚上一定是睡不著的。"他嘆息著,好像很同情,但是他的眼睛裡卻在發著光。
"所以喜鵲今天一定會跟田八爺聯絡。"黑豹的眼睛似也亮了。
"我已關照老八,無論喜鵲提出什麼條件來,都不妨答應。""我們當然也有條件。"黑豹試探著。
"只有一個條件。"金二爺的眼睛又露出殺機:"無論什麼事,都得要喜鵲本人親自出來跟我們談,因為我們只相信他。""他肯?"
"不由得他不肯。"金二爺冷笑:"他這樣做,當然一定有事來找我們,莫忘記這地方到底還是我們的天下。"黑豹承認。
"何況我們所提出來的條件並不算苛刻,並沒有要他吃虧。"金二爺又說道,"見面的地方由他選,時間也隨他挑,我自己親自出面跟他談,每邊都只能去三個人。""三個人?"
"其中一個人當然是你。"金二爺又在拍著他的肩:微笑著。
"還有一個是誰?"
"荒木"
"張三爺請來的那個日本人?"黑豹又皺了眉。
"我也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但他卻是柔道的高段,比野村還要高兩段。""他能出賣張三爺,也能出賣你。"黑豹對這日本人的印象顯然不好。
"所以我一定要你跟著我。"金二爺微笑著,"何況,荒木也不是不知道,他當然明白我能出的價錢一定比喜鵲高。"黑豹不再開口。
"不管怎麼樣,你今天都千萬不能走遠,隨時都說不定會有訊息。"黑豹點點頭,忽然道:"梅律師那輛汽車,我已經送了人。""那本來就該算是你的,"金二爺微笑著坐口沙發上:"你如果喜歡張老三那棟房子,也隨時都可以搬進去。"這句話無異已告訴黑豹,他在幫裡已取代了張三爺的地位。
這連黑豹的臉上都不禁露出了感動的表情,但在嘴裡並沒有說什麼,微微一躬身,就轉身走了出去。
金二爺吸了口雪前,忽然又笑道:"那女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究竟有什麼魔力能叫你一連陪著她兩個晚上?"黑豹沒有口頭,只淡淡的說了句:"她當然也是個婊子,只有婊子才跟我這種人在一起。"門外是條很長的走廊。
走廊上幾條穿短打的魁梧大漢,看見黑豹都含笑鞠躬敬禮。
黑豹臉上連一點表情也沒有。
他慢慢的走出去,忽然發現有個人在前面擋住了他的路。
一個日本人,四四方方的身材,四四方方的臉。
但他的眼睛卻是三角形的,正狠狠的瞪著黑豹。
黑豹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喜歡別人擋我的路。"荒木的拳頭已握緊,還是狠狠的瞪著他,眼睛裡閃著兇光。
但他還是讓開路。
"你的朋友野村是我殺的。"黑豹從他面前走過去,冷笑道:"你若不服氣,隨時都可以來找。"他頭也不回的走下了樓梯。
這時,範鄂公正從樓梯口走上來,這次讓路的是黑豹。
他對這位湖北才子一向很尊敬。
他一向尊敬動筆的人,不是動刀的。
"這小子,竟想用走來要脅我。"金二爺在菸缸裡重重的按熄了他的雪前煙,正在對範鄂公發牢騷:"梅律師那輛汽車我本來是想送給你的,但他卻送給了個婊子。"範鄂公正從茶几上的金煙匣裡取出了一隻茄力克,開始點著。
"我剛從爛泥把他提拔上來,他居然就想上天了。"金二爺的火氣還是大得很:"照這樣下去,將來他豈非要騎到我頭上來。""不錯,這小子可惡。"範鄂公閉著眼吸了口煙:"不但可惡,而且該殺。"金二爺冷笑:"說不定遲早總有一無……"
"要殺,就應該快殺。"範鄂公悠然道:"也好讓別人知道,在金二爺面前做事,是一點也馬虎不得,否則腦袋就得搬家。"金二爺看著他:"你是說……"
"這就叫殺雞做猴,讓每個人心裡都有個警戒,"範鄂公神情很悠然,"以前梁山上的大頭領王倫做法就是這樣子的。"金二爺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二爺雖然不懂得歷史考據,但水遊傳的故事總是知道的。
他當然也知道王倫最後的結果,是被林沖一刀砍掉了腦袋。
範鄂公也開始在閉目養神,這問題他似已不願再討論下去。
金二爺沉思著,忽然站起來,走出門外。
"黑豹呢?"
"到奎元館去吃早點了。"
"他回來時立刻請他進來。"金二爺道,"他昨天晚上立下大功一件,我有樣東西剛才忘記送給他。"現在他已明白要讓別人知道,替金二爺做事的人,總是有好處的。
"再派人送五十支茄力克,半打白蘭地到範老先生府上去。"金二爺又吩咐,"要選最好的陳年白蘭地,範老先生是最懂得品酒的人。"範鄂公閉著眼睛,好像並沒有注意聽他的話,但嘴角卻已露出了微笑。
五
黑豹坐在奎元館最角落裡的一個位子上,面對著大門。
他總是希望能在別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這個人。
現在他正開始吃他第二籠蟹黃包子,他已經吃完了一大碗雞火乾絲,一大碗蝦爆鱔面。
他喜歡豐盛的早點,這往往能使他一天都保持精力充沛。
何況,這杭州奎元館的分館裡,包子和麵都是久享盛名的。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高登。
八點三十九分。
高登剛從外面耀眼的陽光下走進這光線陰暗的老式麵館。
他眼睛顯然還有點不習慣這種光線,但還是很快就看見了黑豹。
他立刻直接走了過來。
黑豹看著他:"昨天晚上你沒有找女人?"
"我找不到。"
"我認得你住的那層樓的茶房小趙,找女人她是專家。"高登淡淡的笑了笑:"我要我的女人,但是他卻給我找來了條俄國母豬。""你也錯過機會了。"黑豹也在笑,道:"那女人說不定是位俄國貴族,甚至說不定就是沙皇的公主,你至少應該對她客氣些。""我不是個慈善家。"高登搬開椅子坐下:"我是個嫖客。""是不是個吃客?"
"不是。"高登一點也不想隱瞞:"我是特地來找你的。""你知道我在這裡?"
"每一天早上八點半到九點半之間,你通常都在這裡。"黑豹又笑了:"原來你的訊息也很靈通。"
"只有訊息靈通的人,才能活得比較長些。"高登很快的就將這句話還給了他。
"你還知道些什麼?"黑豹問。
"你是個孤兒,是在石頭鄉長大的,以前別人叫你小黑,後來又有人叫你傻小子,因為你曾經用腦袋去撞過石頭。"黑豹笑得已有勉強,"你知道的事確實不少。""我只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對你特別客氣?"高登反問。
"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若殺了我,你自己也休想活著走出去。""我若能殺了你,你手下那些人在我眼中看來,只不過是一排槍靶子而已。"高登冷笑著,"何況那地方還有張大帥的人。"黑豹不說話了。
當時的情況,他當然也瞭解得很清楚。
高登雖然未必能殺得了他,但也不能不承認高登並沒有真的想殺他。
至少高登連試都沒有試。
高登已冷冷的接著說了下去:"你現在還活著,也許只因為你有個好朋友。""誰?"黑豹立刻追問。
"法官!"
"羅烈?"
高登點點頭。
"你認得他?"黑豹好像幾乎忍不住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在哪裡?"
"在漢堡,德國的漢堡。"
"在於什麼?"黑豹顯然很關心。
高登遲疑著,終於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在漢堡的監牢裡。"黑豹怔住,過了很久,忽又搖頭。
"不會的,他跟我們不一樣,他不是一個會犯法的人。""就因為他不願犯法,所以才會在監牢裡。"
"為什麼?"
"他殺了一個人,一個早就該殺了的人。"
"他為什麼要殺這個人。"黑豹又問道。
"因為這個人要殺他。"
"這是自衛,不算犯法。"
"這當然不算犯,只可惜他是在德國,殺的又是德國人。"黑豹用力握緊拳頭:"他殺了這個人後,難道沒有機會逃走?""他當然有機會,可是他卻去自首了,他認為別人也會跟他一樣正直公平。"黑豹又怔了很久,才嘆息著,苦笑說道:"他的確從小就是這種脾氣,所以別人才會叫他做小法官。""只可惜法官也並不是每個都很公平的,同樣的,法律,也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高登也在嘆息著,"在德國,一箇中國人殺了德國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算自衛。""難道他已被判罪?"
高登點點頭:"十年。"
黑豹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問:"有沒有法子救他?""只有一種法子。"
"什麼法子?"
"去跟那德國法官說,請他對德國的法律作另外一種解釋,讓他明白中國人殺德國人有時一樣也是為了自衛。""要怎麼去跟他說?"
高登淡淡道:"世界上只有一種話是在每個國家都說得通的,那就是錢說話。"黑豹的眼睛亮了。
"中國的銀洋,有時也跟德國的馬克同樣有用,"高登繼續說道,"我到這裡來,為的就是這件事。""你想要多少才有用?"
"當然越多越好。"高登笑了笑:"張大帥付給我的酬勞是五萬,我又贏了十萬,我算算本來已經夠了,只可惜……""只可惜怎麼樣?"
高登笑容中帶著種淒涼的譏諷之意:"只可惜應該付我錢的人已經死了。"黑豹恍然:"你昨天晚上要帶張大帥走,並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救羅烈?"高登由沉默回答了這句話。
這種回答的方式。通常就是預設。
"你贏的十萬應該是付現的。"
"他們付的是即期支票,但張大帥一死,這張支票就變成了廢紙。"高登淡淡道:"我已打聽出來,金二爺已經叫銀行凍結了他的存款,他開出的所有支票都已不能兌現。"黑豹也不禁嘆了口氣:"十萬,這數目的確不能算小。""在你說來也不算小?"
黑豹苦笑,他當然已明白高登來找他的意思:"羅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想救他,可是現在……"他握緊雙拳,"現在我身上的錢連一條俄國母豬都嫖不起。""你不能去借?"高登還在作最後努力:"昨天你立下的功勞並不算小。""你也許還不瞭解金二爺這個人,他雖然不會讓你餓死,但也絕不會讓你吃得太飽。"高登已瞭解。
他什麼都沒有再說慢慢的站了起來,凝視著黑豹。
然後他嘴角又露出了那種譏諷的微笑:"也許我昨天晚上應該殺了你的。""但你也用不著後悔。"
黑豹的眼睛裡忽又發出了光:"也許我現在就可以替你我到一個能賺十萬塊的機會。""這機會當然並不壞,只看你願不願意去做。"黑豹在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
高登的臉上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卻說:"只要能賺得到十萬元,我甚至可以去認那條俄國母豬作乾媽。"金公館客廳裡的大鐘剛敲過一響,九點半。
黑豹帶著高登走進了鐵柵大門。
然後他就吩咐站在樓梯口的打手老寧:"去找荒木下來,我有件很機密的事要告訴他。"六
九點三十四分。荒木走下樓,走到院子,站在陽光下,他一看見黑豹,那雙三角眼裡就立刻露出了刀鋒般殺機。
黑豹卻在微笑著。
"聽說你有機密要告訴我。"
荒木用很生硬的中國話問黑豹,原來他並不是真的完全不會說中國話。
他只不過覺得裝作不會說中國話,非但可以避免很多麻煩,而且可以佔不少便宜。
"我的確有樣很大的秘密要告訴你。"黑豹緩緩道:"卻不知你能不能完全聽懂。""我懂。"
黑豹還是在微笑著,雪白牙齒在太陽下閃光:"你父親是個雜種,你八十個父親每個都是雜種,你母親卻是個婊子,為了二毛錢,她甚至可以陪一條公狗上床睡覺。"黑豹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說不定就是狗養的,這秘密你自己一定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