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裡不是火坑,是地獄。
陽光也照不到這裡,永遠都照不到,這地方永遠都是陰森、潮溼、黑暗的。
波波倚著牆,靠在角落裡,也不知是睡是醒。
她發誓絕不倒下去,可是她卻已無法支援,昏迷中,她夢見了黑豹,也夢見了羅烈。
她彷彿看見黑豹用一把刀刺入了羅烈的胸膛,但流著血倒下去的人,忽然又變成了黑豹。
"黑豹,你不能死!"
她驚呼著睜開眼,黑豹彷彿又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心還在跳,她的腿還莊發軟。
她情不自禁仆倒在黑豹懷裡。
黑豹的胸膛寬厚而堅實,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這不是夢。
黑豹真的已站在她面前。
"我沒有死,也不會死的。"他冷酷的聲音中好似帶著種無法描敘的感情。
這種感情顯然也是無法控制的。
他已忍不住緊緊擁抱住她。
在這一瞬間,波波心裡忽然也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她忽然發覺黑豹的確是在愛著她的。
他拋棄了她,卻又忍不住去找她回來,他折磨了她,卻又忍不住要來看她。
這不是愛是什麼?
只可惜他心裡的仇恨遠比愛更強烈,因為遠在他懂得愛之前,已懂得了仇恨。
也許遠在他穿著單衣在雪地上奔跑時,他已在痛恨著這世界的冷酷和無情。
"他究竟是個可憐的人?還是個可恨的人?"
波波分不清。
在這一瞬間,她幾乎已完全軟化,她喃喃的低語著,聲音遙遠得竟彷彿不是她說出來的,帶我定吧,你也走,我們一起離開這地方,離開這些人,我永遠再也不想看見他們。
黑豹冷酷的眼睛,彷彿也將要被融化,在這一瞬間,他也幾乎要放棄一切,忘記一切。
但他卻還是不能忘記一個人,這世上唯一能真正威脅到他的一個人。
他這一生,幾乎一直都活在這個人的陰影裡。
"你也不想再看見羅烈?"他忽然問。
"羅烈?"
波波的心冷了下去,她不知道黑豹在這種時候為什麼還要提起羅烈。
因為她還不瞭解男人,還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有時遠比女人更強烈,更不可理喻。
"我已約了羅烈今天中午到這裡來。"黑豹的聲音也冷了下去"你真的不想看見他。"波波突然用力推開了他,推到牆角,瞪著他。
她忽然又開始恨他,恨他不該在這種時候又提起羅烈,恨他為什麼還不瞭解她的感情。
"我當然想見他,只要能見到他叫我死都沒有關係。"黑豹的臉也冷了下去:"只可惜他永遠不會知道你就在這裡,永遠也不會知道那華麗的客廳下面還有這麼樣一個地方。"他冷冷的接下去:"等你見到他時,他只怕也已永遠休想活著離開這裡了。""你約他來,為的就是要害他?"
黑豹冷笑,"你害別人,向別人報復,都沒關係。"波波突又大叫,"可你為什麼要害他?他又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隨便怎麼對他,都跟你完全沒有關係!"黑豹冷笑著說。
"為什麼跟我沒有關係?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愛的人,我……"她的話沒有說完,黑豹的手已摑在她臉上。
他冷酷的眼睛裡,似已有火焰在燃燒,燒得他已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
愛情本就是盲目的,嫉妒更能使一個最聰明的人變得又瞎又愚蠢。
他的手掌不停的摑下去。
"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還是愛他的。"波波大叫著,昂著頭,一雙美麗的眼睛裡,已充滿了失望、憤怒和痛苦。
"我恨你,恨死了你,我死了也只愛他一個人!"黑豹的手掌已握成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斷她的鼻樑。
可是他並沒有下手,他突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用力關起了門。
波波咬著嘴唇,全身不停的發抖,終於忍不住用手掩著臉,失聲痛哭了起來。
她忽然瞭解了真正的仇恨是什麼滋味,她發誓要讓黑豹死在她手上。
愛和恨之間的距離、分別又有多少呢?
二
百樂門飯店四樓套房的臥室裡面,也同樣看不到陽光。
紫色的絲絨窗簾低垂著,使得這屋子裡永遠都能保持著黃昏時那種低暗的和平與寧靜。
紅玉還在睡,睡得很甜。
她漆黑的頭髮亂雲般堆在枕上,她的臉也埋在枕頭裡,像是想逃避什麼。
羅烈不想驚動她。
看見她,他又不禁想起了那個在門口送客的、睡眼惺忪的小女人。
"為什麼她們這種人總是睡得特別多些?
"是不是因為她們只有在沉睡中,才能享受到真正寧靜?"羅烈輕輕嘆息,他也決心要好好睡一下,即使睡兩個小時也是好的。
他知道今天中午一定會有很多事要發生,他已漸漸開始瞭解黑豹。
被很薄、很輕。
他剛想躺下去,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了上來。
在雪白的枕頭上,正有一片鮮紅的血慢慢的滲了出來。
他掀開被,就看見了一,柄刀斜插在紅玉光滑赤裸的背脊上。
刀鋒已完全刺入她背脊,刀柄上纏著漆黑的膠布。
她溫暖柔軟的胴體,幾乎已完全冰冷僵硬。
翻過她的身子,就可以看見她嘴角流出來的鮮血。
她那雙迷人的眼睛裡,還帶著臨死前的驚駭與恐懼,彷彿還在瞪著羅烈,問羅烈:"他們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殺我這麼樣一個可憐的女子?"羅烈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確定這究竟是不是黑豹下的毒手?黑豹本來沒有理由要殺她的。
難道她也知道一些別人不願讓我知道的秘密,所以才會被人殺了滅口?"羅烈咬著牙,用他冰冷的手,輕輕的合上她的眼皮。
他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歉疚,也充滿了怒意,若不是因為他,這可憐的女人本不會死,她不明不白做了為別人犧牲的工具——她活著的時候怎是這樣死的。
羅烈握緊雙拳,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是永遠不能妥協的!在這種地方有些人根本就不給你妥協的餘地。
你想活著,就只要挺起胸膛來跟他們拼命。
他忽然發現拼命七郎並沒有錯,陳瞎子也沒有錯。
那麼難道是他錯了?
羅烈慢慢的放下紅玉,慢慢轉過身,從底櫥的夾縫裡,抽出一隻漆黑的小箱子。
他本來不想動這箱子的,但現在他已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三
九點十分。
秦松走進三樓上的小客廳時黑豹正用手支援著身子,倒立在牆角。
他的眼睛出神的瞪著前面,黝裡而廢削的臉已似因痛苦而扭曲,從上面看下去更顯得奇怪而可怕。
他動也不動的挺立在那裡,彷彿正想用肉體的折磨,來減輕內心的痛苦。
秦松吃驚的停下腳步。
他從未看見黑豹有過如此痛昔的表情,也從未看見黑豹做過如此愚蠢的事。
他只希望黑豹不要發現他已走進來,有些人在痛苦時,是不願被別人看見的。
但黑豹卻已突然開口:"你為什麼還不去買雙新鞋子?"秦松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鞋子的確已很破舊,上面還帶著前天雨後的泥濘,的確已經該換一雙了。
但他卻不懂得黑豹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種事。
黑豹已冷冷的接著道:"聰明人就絕不會穿你這種鞋子去殺人!"秦松眼睛裡不禁露出崇敬之色,他終於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破舊而有泥的鞋子,說不定就會在地上留下足跡,他終於相信黑豹能爬到今天的地位,絕不是因為幸運和僥倖。
黑豹的細心和大膽,都同樣令人崇敬。
"我進去的時候很小心。"秦松低著頭,"那婊子睡得就像是死人一樣,連褲子都沒有穿,好像隨時都在等著羅烈爬上去。"他很巧妙的轉過話題,只希望黑豹能忘記他的這雙鞋子,道:"我一直等到她斷氣之後,才跑出來的。""你不該等那麼久,羅烈隨時都可能回去。"黑豹的聲音仍然冰冷,"殺人的時候,要有把握一刀致命,然後就儘快地退出去,最好連看都不要再去看一眼,看多了死人的樣子,以後手也許就會變軟。"他今天的情緒顯然不好,彷彿對所有的事都很不滿意。
秦松永遠也猜不出是什麼事令他情緒變壞的,甚至猜不出他為什麼要去殺紅玉。
那絕不僅是為了要給羅烈一個警告和威脅。
這原因只有黑豹自己知道。
紅玉說不定曾在這裡聽過"波波"的名字,他不願任何人在羅烈面前提起這兩個字。
"守在後門外的印度人告訴我,羅烈是往野雞窩那邊去的。"秦松道,"我想他一定是去找陳瞎子。""只可惜他已遲了一步。"黑豹冷笑。
他顯然低估了羅烈的速度。
羅烈坐上那輛黃包車,他就已叫人找拼命七郎去對付陳瞎子,他算準羅烈無論如何一定會先回百樂門的。
但拼命七郎趕到那裡時,羅烈卻先到了。
在兩軍交戰時,"速度"本就是致勝的最大因素之一。
"去對付陳瞎子的是誰?"秦松忍不住問:
"老七。"黑豹回答:"那時他就在附近。"
秦松笑了笑:"我只擔心他會帶個死瞎子回來,老七好像已經有一個月沒殺過人了。
他的笑容突然凍結在臉上,他正站在視窗,恰巧看見一輛黃包車載著滿身鮮血淋漓的拼命七郎飛奔到大門外。
黑豹也已發現了他臉上表情的變化:"你看見了什麼?"秦松終於長長嘆了口氣:"從今以後,老七隻怕永遠也不能再殺人了。"拼命七郎被抬上來後,只說了兩個字:"羅烈!"然後他就暈了過去,他傷得遠比胡彪更重。
"羅烈。"倒立著的黑豹已翻身躍起,緊握起的雙拳,突然大吼,"叫廚房裡不要再準備中午的菜,到福樓去叫一桌最好的燕翅席,今天我要好好的請他吃一頓。"他想了想,又大聲道:"再叫人到法國醫院去把老二接出來,今天中午我要他作陪。"老二正在養病,肺病。
他在法國醫院養病已很久,遠在金二爺還沒有倒下去時就已去了,有人甚至在懷疑他不是真病只不過不願參加那一場血戰而已。
無論誰都知道,褚二爺一向是個很謹慎,很不願冒險的人。
秦松忍不住皺了皺眉:"他病得好像很重,只怕不會來的。"這次他非來不可。"黑豹很少這麼樣激動,"還有老麼,今天他為什麼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過面?""昨天晚上他醉了。"秦松微笑著回答,"一定又溜去找他那個小情人去了。"紅旗老麼的小情人是個女學生,胸脯幾乎和她的臉同樣平坦。
紅旗老麼看上了她,也許只有一個原因——因為她看不起他。
她也同樣看不起黑豹。
"那婊子對老麼就好像奴才一樣,好像老麼要親親她的臉,都得跪下來求她老半天。"秦松嘆息道,"我真不懂老麼為什麼偏偏要去找她。""因為男人都有點生得賤。"黑豹目中又露出痛苦憤怒之色,"老麼若還不死心,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死在那女人腳下的。"四
九點三十二分。
這大都市中最有權力的幫派裡的紅旗老麼,正捧著杯熱茶,小心翼翼的送到書桌上。
外面的小院子裡,薔蔽開得正豔,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陣陣花香。
杜青文正伏在桌上看書似已看的入神。
這屋子是紅旗老麼花了很多心血才找來的,雖然不大,卻很幽靜。
因為杜小姐喜歡靜。
她似已忘了她剛到這裡來唸書的時候,住的那女子宿舍,比十個大雜院加起來還吵十倍。
現在她正在看一本叫"人間地獄"的小說,裡面描寫的是一個洋場才子和妓女們的愛情。
她臉上的表情卻比教士們在讀聖經時還要嚴肅,就好像再也沒有比看這本言情小說更重要、更偉大的事情了。
紅旗老麼卻在看著她,臉上的神情顯得又驕做、又崇拜、又得意。
"像我這樣的人,想不到居然能找到這麼樣一個有學問的女才子。"每當他這麼樣想的時候,心裡就忍不住有一股火熱的慾望衝上來。
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在他小肚子裡點著一根火把似的。
"你太累了,應該休息了。"他忍不住道,"太用功也不好,何況,昨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你一定被吵得沒有睡好覺。""你既然知道自己吵得人家睡不著,現在就應該趕快回去。"杜小姐沉著臉,沉沉的說,卻還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可是紅旗老麼最喜歡的,偏偏就正是她這種冷冰冰的樣子。
他忍不住悄悄的伸出手,去輕撫她的頭髮,柔聲道:"我是該走了,只不過我們還沒有……""還沒有怎麼樣?"杜青文突然回過頭,瞪著他:"你還想幹什麼?"她薄薄的嘴唇,好像已氣得在發抖,紅旗老麼看著她的嘴,想到這張嘴因為別的緣故發抖時的樣子,全身都熱得冒了汗。
"知道我想要什麼的卻偏偏還是要故意逗我著急。""我逗你?我為什麼要逗你?"杜青文冷笑:"我一想到那種骯髒事就噁心。""你這個小妖精,一天到晚假正經。"紅旗老麼喘息著,笑得就像只叫春的貓:"其實你對那種骯髒事比誰都有興趣。"杜青文跳起來,一個耳光向他摑了過去。
可是她的手已被捉住。
她用腳踢,腿也被夾住,陰丹士林布的裙子翻起來露出了一雙蒼白卻有力的腿。
他的手已伸到她大腿的盡頭,然後就將她整個人都壓在地上。,她用空著的一隻手拼命捶他的胸膛:"你這隻野狗、瘋狗,你難道想在地上就……""地上有什麼不好?"他的手更加用力:"在地上我才能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今天我非要讓你叫救命不可了。"她也喘息著,薄而冷的嘴唇突然變的灼熱,緊緊夾住的腿也漸漸分開。
他已撕開她衣襟,伏在她胸膛上就像嬰兒般吮吸著。
她的掙扎推拒已漸漸變為迎合承受,突然瘋狂般抱住了他,指甲卻已刺入他肉裡,呻吟般喘息著低語:"你這條小野狗,你害死我了。""我就是要你死,讓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喘息的聲音更粗。
她忍不住尖叫:"我也要你死……要你死。"
"你若是真的要他死,倒並不是大困難的事。"窗外突然有人淡淡道,"我隨時都可以幫你這個忙的。"紅旗老麼就像是隻中了箭的兔子般跳起來,瞪著這個人。
"你是誰?想來幹什麼?"
他還沒有見過羅烈,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羅烈微笑著,欣賞杜青文的腿:"你一定練過芭蕾舞,否則像你這麼瘦的人,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一雙腿。"杜青文的臉紅了,身子往後縮了縮,好像並沒有把裙子拉下去蓋住腿的意思。
紅旗老麼一把揪住她頭髮:"你認得這小夥子?他是什麼人?""我認得他又怎麼樣?"杜青文又尖叫起來:"無論他是我的什麼人,你都管不著,你算什麼東西?"她的裙子已褪到腰上,一雙赤裸的腿已全露出來。
紅旗老麼怒吼:"你這婊子,你是不是喜歡他看你的腿。""我就是喜歡讓他看,我不但要他看我的腿,還要他看我的……"紅旗老麼突然一巴掌摑在她臉上。
她尖叫著,抬高了腿,用力踢他的小腹,他的手不停的落在她臉上,她的尖叫聲漸漸微弱。
羅烈突然冷笑:"打女人的不算好漢,你有本事為什麼不出來找我?"紅旗老麼狂吼一聲,身子已躍起,跳在視窗的書桌上,一腳踢向羅烈的下巴。
他的動作矯健而勇猛,十三歲時,他就已是個出名可怕的打手,十二歲時就曾經徒手打倒過三個手裡拿著殺豬刀的屠夫。
除了黑豹外,他從來也沒有把別人看在眼裡。
可是他一腳踢出後,就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個可怕的對手。
這七八年來,他身經大小數百戰,打架的經驗當然很豐富,縱使在狂怒之下,還是能分得出對手的強弱。
他看見羅烈的人忽然間就已憑空彈起,落下去時已在兩丈外。
紅旗老麼深深的吸了口氣,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現在他已看出這個人絕不是為了杜青文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