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當然相信。」
老祖宗真是太高興了,她又大笑了起來。
唐傲也感染到老祖宗興奮的氣氛,也跟著笑了起來。笑玩之後,老祖宗問道:「唐花什麼時候回來?」
「我叫他暫時留在趙公館附近,監視衛鳳孃的動靜,等確定白玉雕龍的計劃完成了再回來。」
「這決定不錯,不過,他應該還可以做一件事。」
「哦?做什麼事?」
「把白玉齋的白玉奇殺了。」
唐傲愕住,片刻之後,才問:「為什麼?」
「你覺得白玉奇還有利用的價值嗎?」
唐傲沒有立即回答,他想了想,才說:「說不定以後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我想不會了。你想想看,他被我們收買了十多年,到今天才用上一次。而且這一次的事,也可以不必用到他的,你說對不對?」
當然對。老祖宗這番話讓唐傲馬上警惕到,老祖宗的思慮和判斷力還是很厲害,並沒有為年紀大了而有退化的現象。所以他馬上回說:「我馬上傳書過去,要唐花立刻執行這件任務。」
「很好,這樣你的白玉雕龍計劃才會萬無一失,知道嗎?」
唐傲應了聲知道,便告辭離去,去寫了張便條紙,用飛鴿傳去當地。
中午的豔陽,曬得無忌汗流滿臉。一路上,他都想停下來休息,等太陽偏西再走。但想到家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就不管太陽有多烈,繼續前行。
這一路上,他已經到處都聽到唐家堡打敗了大風堡三個據點的訊息,也知道上官刃要去接管上官堡,到前線來對付大風堂。
他曾經想過,上官刃會用什麼方法,來對付唐家堡這麼凌厲的攻勢,來解除大風堂的危機。他也想過,單靠司空曉風,能接得住大風堂的場面嗎?
他不知道。以他的歷練和智慧,他推不出結論,他能做的,就是見一步走一步。
家就在面前了。令他訝異的是,怎麼不見一點破落的跡象,是什麼人還留在趙公館嗎?他相信不會。那麼,是什麼人整理得這麼好?
他推開門,答案就在他眼前。
衛鳳娘正坐在亭子裡,看到無忌進來,跳了起來,往無忌的地方奔了過來。
又一件令無忌訝異的事閃現在他腦際——
鳳娘看到自己,怎麼一點興奮的樣子也沒有?她又是怎麼離開唐家堡的?
他也跑了過去,握住衛鳳孃的手,高興的叫著鳳孃的名字,並且問:「你怎麼離開唐家堡的?」
衛鳳孃的手握得無忌很緊,她說:「先別談這個,你快跟我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立刻帶著無忌,往他父親生前常用的密室走去。一進裡面,她打機關開敢,取出那本日記,交到無忌手上。
無忌知道這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馬上開啟來閱讀。
映入他眼簾的,是他熟悉的字跡。他立時感到心頭一陣酸楚。
看著看著,他的情緒從哀傷變成激動,終而大怒起來。他以盛怒的臉容看著衛鳳娘。衛鳳娘以瞭解的表情點點頭,對他說:「你先去處理這件事吧,我在這裡等你,一切等你回來再說。」
無忌點頭,立刻轉身走了出去。他心中有如一盆怒火在燃繞著,極端衝動的往上官堡的方向走。
他已被氣憤和復仇的意願矇蔽了一切。他沒有問他應該問的問題:——
衛鳳娘是怎麼離開唐家堡的?——
這本日記是怎麼發現的?
假如他頭腦清楚的發問,他一定會從衛鳳孃的話中找出破綻,他一定會懷疑這本日記的真實性。
唐傲就抓準他這點心理因素,知道他在盛怒之下,一定會馬上離開,等他怒氣低下去時,人已經在上官堡,要追問,也已經來不及了。
這就是人生。很多事都是這樣。仇恨,最容易使人看不清真相。而事後的悔恨,無奈,已經是無可挽回的情況了。
這就是造化弄人。然而,有時候造化弄人的方式,還不止是這樣。
黃昏,夕陽將沉未沉。
白玉奇照往日一般,把燈籠點上,掛到大門上。「白玉齋」的三個大字,透過燈火,清晰可見。
他滿意的看了看自己的金字招牌,走回房裡,坐在桌前,做他的例行夜課:書法。
他的書法是此地一絕,光是賣字,他就可以維生,但是,他卻不以此為滿足,他要賺更多的錢。因為他有很多花錢的嗜好,比如古玩的收集、美色、華服……。
所以他不得不背叛大風堂,偷偷做了唐家堡的間諜。他替唐家堡寫了那本假日記,唐花很大方,多賞了他一百兩銀子。
他應該好好去揮霍揮霍的。他也正有此意,只不過黑夜尚未來臨。他喜歡華燈已上的夜晚,喝杯小酒,來三兩個小菜,一兩個美女侍候在身旁。這是他的生平最大的樂事。
今夜,他就打算好這樣子去享受一番。他揮筆疾書,那一個一個的黑字,有如行雲流水,似乎也感染了他內心的喜悅之情。
寫呀寫的,一停筆,抬頭,他嚇了一跳。
唐花站在他面前,以笑臉對著他。
唐花是什麼時候來的?他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這不像平常的他。
平常的他,只要有腳步聲踏近大門,他就會聽到,就算字只寫到一半,他也會停下來,站起來迎客。因為他做生意的要訣就是顧客至上。
但如今他居然沒有聽到唐花走進來的腳步聲,大概是他太興奮,太得意了。
他趕緊站起,笑著對唐花說:「唐公子有事?」
唐花點了三下頭,說:「有。」
「要我效勞的是——」
「很簡單的事,每個人都會的。」
「哦?唐公子的意思我不太懂。」
「說得明白一點,我要你做的事只要三個字。」
「三個字?寫日記?又寫日記?」
「不。」
「那是——」
「趕快死。」
「趕快死?」白玉奇並不聽得很懂,他只是重複這三個音節。
「我要你——趕快死。」
白玉奇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雙目瞪得大大的,看著唐花道:「你說什麼?」
「死。死亡的死,你真聽不懂?」
白玉奇臉色已然大變,身體微微發抖,道:「為什麼?」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當然是為了滅口。」
「滅口?我替你們做了那麼多年的事,我有洩露過什麼嗎?」
「沒有。」
「那為什麼要滅口?」
「因為任何事都會有第一次,任何事都是我們無法預料的。這叫預防勝於補救。」
「我——」
「你不必再說了。我很喜歡你,但是我是奉命行事而已。你要自己了斷,還是——」
白玉奇忽然抓起桌上的筆墨,往唐花身上扔了過去,同時,他的人已轉身往後狂奔。
唐花早就打橫移開一步,躲開了飛來的筆墨,跟著一個箭步衝前,手中劍往前一遞一收——
白玉奇左背血流如注,人就仆倒於地。
唐花轉身,拿起桌上的宣紙,把劍身的鮮血擦乾淨,插回劍鞘裡,走出白玉齋。
造化弄人一向都是很奇妙的。唐花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判斷會犯了錯誤。
他以為他的一劍,一定會令白玉奇當場斃命。
他錯了!
嚴格來說,這個錯誤也不能完全怪他。因為像白玉奇這樣的人,一萬個裡面也不見得有一個。
普通人的心臟都位於左邊,所以唐花那一劍,習慣性的刺入白玉奇左邊。但偏偏白玉奇的心臟異於常人,是位於偏右的地方,所以那一劍,並沒有讓他立時斃命。
白玉奇也非常精明,中劍之後,立刻倒地,假裝當場死去。等過了片刻,確定唐花已經離去了,他才掙扎著爬起來。
他知道自己失血過多,那一劍雖然沒有立時斃命,但就算華陀再世,也不可能救得活自己。所以他拖著蹣跚的步履,一搖一擺的走進他的臥室,開啟他的保險箱,取出唐花交給他抄寫的原本。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任何交辦的事,原件都藏在保險箱裡。留下證據總是好的,說不定那一天就可以用得上,就像現在一樣,唐家堡既然對他不仁在先,他當然要對唐家堡不義於後。
他拿著抄寫原本,也不包紮傷口,強忍著徹骨的痛楚,走出白玉齋。
他一直走,走向趙公館。跌倒了,他又咬牙爬起繼續走。走近趙公館的大門大約一丈來遠,實在是撐不住,「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他勉力掙扎,一寸一寸的爬著,手已經抓到大門邊了,但已經一點力氣也沒有,五指一鬆,像一盤散沙的鬆弛下去,左手還握著手抄原本。
唐花回到下榻的地方,叫了酒菜,一個人自斟自飲,慶祝此行順利完成任務。
在唐家堡,他一直想往上爬。他知道,要坐到唐傲的位置是不可能的。因為老祖宗似乎特別偏愛唐傲。而且唐傲確實比自己具有領導的才略。但唐缺呢?他認為自己比唐缺能幹,理應地位在他之上。
這次完成白玉雕龍的計劃,回去應該可以向老祖宗表功一番,說不定老祖宗一高興,就指派他更重要的任務,他就可以揚眉吐氣一番。
他對自己的能力,不自覺的感到很得意。於是,他滿滿斟了一大杯酒,一口把酒幹到底。
他放下酒杯,忽然興起一陣不安的感覺。
是什麼不安?他不明確,他握著酒杯仔細的推想。
他從開始計劃白玉雕龍的時候想起,一步扣一步的,他想不出有任何破綻,更想不出有什麼會令他不安的地方。
然而,那陣不安卻依然縈纏在他心頭。
為什麼會這樣?
他忽然站了起來,對了!這件事不能有任何差錯。他想到了,他疏忽了一件事。
他殺了白玉奇之後,應該再搜搜他的身體和屋子。他不能邊白玉雕龍計劃中的原本落到別人手上,尤其是大風堂的人手上。
白玉奇一死,大風堂的人一定會從他的遺物裡找尋他被殺的原因,萬一白玉奇沒有銷燬那份原本,白玉雕龍的計劃,豈非功虧一簣?
對!就是這個疏忽讓他產生不安的感覺。
他連忙走出房裡,急步走向白玉齋。
快到白玉齋的時候,他心安了。因為白玉齋的門前並沒有人。
如果白玉奇的屍體被人發現,訊息一定很快傳開,白玉齋的門前一定會有好奇的人,來觀看是怎麼回事。
而現在一個人也沒有,這表示白玉奇之死,還沒有人發覺。這實在是太好的事了。
唐花走進白玉齋,卻愕在門口。
因為白玉奇剛才倒下的地方,除了一灘血以外,屍體不見了。
他看了看血跡,跟隨著血跡走進白玉奇的房間。他看到了帶血的保險箱。他心中暗叫了一聲「不好!」
他連忙又循著血跡往外走,一直走到趙公館的門前。他心裡已經有數了,白玉奇是拿著原本到趙公館來找衛鳳孃的。
不過他的心已經安了,因為他看到白玉奇的屍體,就躺在門前。
他走過去,將屍體翻了過來,搜查白玉奇的身體。但是,他什麼也沒搜到。
他覺得很訝異,怎麼會沒有呢?他又仔細的搜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看了看附近的環境,並沒有人來過的樣子。那麼,是他早已把原本銷燬,他來的目的是想告訴衛鳳娘真相,還是原本被什麼人拿去了?
唐花一時猶疑了起來,不敢作判斷。
依他的瞭解,衛鳳娘應該還不知道門口躺了個死人。假如她知道了,以她的個性,一定會設法把屍體掩理,或者叫人來抬走,絕對不會任屍體躺在這裡。
這點他很有把握。那,原本是被路過的人拿走?他想這可能性也不會很大。因為趙公館的地方是在郊外,平常就很少有人走動。他在這裡住了幾天,就沒有看見過幾個人在附近活動。
他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推論出,白玉奇是要來告訴衛鳳娘真相,但走到門口就不支倒地了。
然則,那個保險箱又是怎麼一回事?白玉奇身上連一件貴重的東西都沒有,他為什麼要開啟保險箱?是故佈疑陣?白玉奇已經想到自己可能會回去,又怕自己不一定能走到趙公館,所以才用這招來擾亂自己的思路?
唐花一點也不敢肯定,他一個飛身,躍上門上的牆頂,往內觀望。他看到衛鳳孃的房裡有燈光傳出,表示她在裡面。他看了一會,又躍下,拖著白玉奇屍體,往荒野裡走去,然後隨便往草叢裡一丟,人就離去。
一切,只有聽天由命了。回到房裡,唐花猛幹一杯酒後,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