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勢如風,掌風虎虎,仇恕暗讚一聲,這自發道人武功果然不弱,卻見這長髮女子嬌軀的溜溜一轉,身軀倏然滑開五尺,突地放聲呼道:"你看到了嗎?這是他逼我動手的,可不是我有心破戒呀!"呼聲雖大,但卻嬌柔清脆,哪裡還是方才那種冷冰冰的聲音。
仇恕更驚更奇,心中一動,順著這女子的目光望去,只見她目光在右邊的土牆上一轉,長袖一拂,突地輕飄飄向白髮道人拍出一掌。
掌勢雖輕,但這白髮道人似是心存畏懼,竟不敢硬接她這一掌。
仇恕心念連轉數轉,正自舉棋不定,哪知右面土牆上,突地緩緩升起一條人影來,輕輕說道:"師姐,我沒有看見!"仇恕一驚,轉目望去,脫口呼道:"文琪,果然是你在這裡。"語聲未落,突地一股掌風,迎面拍來,這掌風又輕又柔,似是毫無勁道,仇恕全心全意在望著方才自牆上現身的毛文琪,見到這一掌拍來,便也隨意拍出一掌。
眼看他這一掌就和白袍女子擊來的一掌功力相擊,白髮道人面容驟變,卻已喝止不及,毛文琪縱身一躍,從牆上飄飄落下,突又幽幽一嘆,輕輕道:"師姐,我沒有看見。"那白袍女子掌到中途,眼看就要拍上仇恕的手掌,聽到這句話突地平掌一縮,身形閃電般退到土牆邊,狠狠瞪了毛文琪一眼,厲聲道:"我是為你好,你還說沒有看見,明明是老道士先向我動手的。"毛文琪眼簾一垂,目光望在地上。
"我真的沒有看見,何況……何況他也沒有先向你動手!"白袍女子狠狠一跺腳,厲聲道:"你真是沒出息,你知不知道人家怎麼對你,你這樣對他?昨天晚上我跟你說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嗎?你說他不會武功,你看他是不是不會武功,他對你到底存著什麼壞心思,我雖然不知道,可是——可是——"身形突地一轉,閃電般掠到那兀自伏在地上,己被嚇得呆了的五個人身前,目光一轉,出手如風,劈面抓住一個瘦小枯乾的漢子的頭髮,一把提了起來,這漢子驚呼一聲,已被她凌空提起,提到毛文琪身前,寒聲說道:s"你問間這傢伙,昨天晚上說什麼話,哼!昨天晚上要不是你苦苦拉著我,我才不管什麼誓言,早就跑到你房間隔壁去,把那小子拖出來一刀宰了。"手腕一反,將那枯瘦漢子丟在地上,厲喝道:"你說,你說,你昨天晚上,說的是什麼話?"這枯瘦漢子本已嚇得心神無主,此刻被她這一拉,一拖、一丟,只覺渾身宛如骨折,竟滾在地上殺豬般叫了起來。
仇恕呆呆地楞在當地,他雖然聰明絕頂,此刻亦不知該如何應付,自發道人目光四轉,見到這情景,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麼曲折,是以也呆呆地楞在那裡,只見毛文琪頭垂得越發低了,她自始至終,沒有向仇恕望上一眼。
"師姐,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知道他一直在騙我,可是——可是師姐你真的不能和人動手呀,若是被師父知道了——"她幽幽長嘆一聲,中斷了自己的話,蓬鬆的秀髮在微風中飄搖著,一如土牆邊新生的、青綠的、幼小的春草。
白袍女子面上仍然沒有表情,可是仇恕看得出,她雙目中仇恨的光芒,已在慢慢微弱,正如地上那枯瘦漢子殺豬般的吼叫,已逐漸微弱一樣,她緩緩轉過身,然後突然又是一個閃電般的動作,掠到那自發道人身前,冷冷道:"你認出了我是誰!可是,你是誰?"白髮道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雖然有些勉強,但那只是因為眼中的一絲淡淡的憂慮,而不是為了恐懼或驚駭。
"十年以前,貧道已忘卻姓名,不過——女施主若是堅持要聽的話!"他目光銳利地掃一眼,尤其在毛文琪臉上停留得更久。
然後他輕輕吐了氣,一字一字他說道:"貧道就是巴山道士柳復明!"毛文琪秀髮一顫,飛快地抬起頭來,仇恕心頭亦為之一震,筆直地望向這白髮道人,然後這兩人目光俱都一轉,相遇,毛文琪秀髮又自一顫,垂下眼簾,飛快地垂下頭去,仇恕不知怎地,心中忍不住要暗歎一聲,卻聽"巴山道人"又道:"貧道如果老眼不花,那麼女施主想必是屠龍仙子的首徒白袍女子冷笑介面:"不錯,我就是慕容惜生!"柳復明突地放聲狂笑起來。
"難怪女施主方才不等貧道出手便不動手,想必是女施主昔年戒殺立誓尚未到期。"他笑聲一頓,目光一轉,突地"嗯"了一聲:"但想來女施主可以再開殺戒之日,已不遠了。"慕容惜生冷笑道:"正是,等到那一天——"柳復明狂笑:"等到那一天,貧道必定親至女施主那裡引頸待戮,女施主只管放心好了。"慕容惜生又自冷笑:"好極。"微一旋身,已自掠到仇恕身前,仇恕微笑:"閣下要說什麼,不必說出小可也知道了,不過,小可要告訴閣下一句,小可與令師妹之間情事,閣下絲毫無權干涉。"他語聲未了,突地旋身一掠,電也似地掠到毛文琪身前,緩緩道:"文琪,你說是不是?"柳復明一驚,直到此刻,他才看到這少年竟有如此身手。
慕容惜生一驚,她也想不到這始終未動聲色的少年,竟會突地有如此一著。
毛文琪一驚,她的心忐忑了,像鉛也似地直落下去,又像羽毛似地飛揚起來,她不敢抬起頭,也不知該怎樣回答。
仇恕輕嘆一聲:"文琪,我對你怎樣,你也該知道,別人的閒話,你為什麼要聽?為什麼要信?難道——"慕容惜生一掠而來,輕輕推開毛文琪,又掠到仇恕身前,她目光閃動著,像兀鷹一樣:"你真的喜歡文琪?"仇恕垂下頭,他垂下頭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眼中的神色給對方看見,然後他也像是費了很大力氣似的,先吐了一口長氣,然後道:"我可怎會騙她!"慕容惜生閃動著雙目,目光又自一亮。
"好!"她說話的語氣又開始變得簡短而冰冷:"我把她帶回去"你把她帶回去?"仇恕生硬地間道。
"半年之後,你再來找她,這半年——哼,我會知道你更多些。"她轉身拉起毛文琪的手,唰地,像燕子般地掠上土牆,衣袂飄飄,話聲嫋嫋,她和毛文琪已俱都消失在土牆外面,上牆的盡頭處,似乎還留著毛文琪一聲輕輕的嘆息。
仇恕仍然站在牆下,望著土牆的盡頭,彷彿在暗自低語:"半年?唉——半年已足夠了。"他自嘲地微笑一下,"半年之後,那慕容惜生戒殺立誓大約已破了,是以她才叫我半年之後去找她們,那時她就不必像今天一樣有這多顧忌。"他冷笑起來,暗忖:"可是,她卻不知道,我也不會有今日這麼多顧忌了。"今日,他不止一次有動手的衝動,想將這師姐妹兩人傷在自己掌下,那麼,她們就永遠不會說出他的秘密了。
可是,他卻忍住了,這一來是她們所知道的秘密並不多,再來是他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將她們擊斃,還有一個原因,他自己雖不願承認,但卻是事實,他已對他仇人的女兒,生出一些情感。
於是他忍耐著,直到最後慕容惜生說要將毛文琪帶回去,他生硬地追問了一一句,知道她要將毛文琪帶回去的地方是屠龍仙子那裡,是以他放心了,至少在這半年裡,毛丈琪不會見著她的爹爹,那麼"靈蛇"毛臬也至少在這半年裡不會發現自己是會武功的。
但此刻,他站在牆下,聽到毛文琪那聲輕輕的嘆息,他卻開始有了一份無法解釋的悵惘,他開始覺得有些對不起她,對不起這純真而多情的少女,雖然,為了她父親的罪惡,她必須付出許多不該付出的代價,但無論如何,她這份情感是純真而聖潔的,任何人玩弄,冒讀了這種純真而聖潔的情感,都是一種罪惡,一種不可寬恕,卑鄙絕頂的罪惡。
他垂著頭,聽到院落又開始有了各種聲音,也聽到那粗魯,但卻懇誠的"牛三眼",從驚駭中恢復過來,不住地啐罵道:"這小娘兒,真有點邪氣,喂,倪老七,你怎地這麼膿包,在娘兒們面前窮吼些什麼,真是丟公子的人,哼,也丟了我牛三眼,的人,大鬍子,快去把倪老七扶回來!"然後,仇恕感到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言地拉著他,走入正殿,正殿中的火光未熄,肉香仍濃,熊熊的火光邊,亦仍自坐著那個身材略矮,狂歌喜哭的白髮老人。他手裡也仍然拿著那雙木筷,在緩緩攪動著鍋裡的肉汁,深沉的目光,隨著自己的筷子緩緩攪動,這老人心中總像是有著什麼心事,方才外面的一切變化,他都像是沒有聽到。仇恕默默地隨著柳復明在火旁坐了下來,老人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怎地去了這麼久?"仇恕茫然一笑,他心裡在暗中猜測:"莫非這老人就是青萍劍宋令公!"十七年前,"巴山劍客"柳復明,"青萍劍宋令公一齊在江湖中失蹤的事,他也知道的,這兩人對他是恩是仇,他也分不清楚,只聽柳復明笑道:"方才我在外面遇著一人,你且猜上一猜,此人是誰?"這老人淡淡一笑,緩緩道:"茫茫眾生,眾生茫茫,我認得幾人?我一人也不認得,你教我如何猜法。"挾起一塊香肉,放到嘴裡,細細咀嚼,生像是無論此人是誰,都不關他事,他也絕不會放在心上。
柳復明拿起火邊一箇中州罕見,塞外卻極通常的羊皮酒囊,舉到頭上,他伸手一捏,一線烈酒,自酒囊中激射而出,他抬起頭,一滴不漏地喝到嘴裡,哈哈大笑幾笑,朗聲說道:"此人你我雖俱不認得,卻是你我一個故人之女,哈哈——此人就是那毛臬,的女兒,她雖沒有說出,但我卻已猜到!"仇恕一愕:"他怎麼猜到的?"但隨即恍然:"想必是他方才已聽到那漢子對我說的話,是以兩下一合,便猜著了。"只見那老人雙目一張,目光突地現出異光,但瞬又垂下眼簾。
"毛臬是誰?唉——往事已失,毛臬我也不再認得了。"撥了撥鍋中肉汁:"火將熄肉將冷,你還是快些吃罷……"柳復明又自哈哈一笑,生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仍自接著道:"你可知道我們這故人之女已拜在何人門下?"他語聲一頓,知道必定得不到答覆,是以立刻接道:"她竟又拜在那屠龍仙子,的門下,你可記得你我在崑崙山下聽到的那段故事,哈哈——我今日竟遇著了那慕容惜生,還和她對了兩掌,她果然不敢破戒殺十年之戒,看來崑崙一派,近年來雖已無昔日之盛,但卻仍未可輕視呢!"那老人目光又自一亮,長長"哦"了一聲,仇恕卻已忍不住問道:"這屠龍仙子究竟是誰?道長在崑崙山下聽到的又是何事?"柳復明轉首望了他一眼:"說起那屠龍仙子,倒的確是位女中奇人,數十年前,她本是個獨行女盜,武功絕高,但卻嗜殺,黑白兩道,無論是誰,只要撞在她手裡,被她輕輕拍上一掌,立時便是骨化魂飛之禍,竟從無一人能逃得活命的。"仇恕心中一動!
"她們施出的掌法,大約便是道長方才所說的毒龍掌了。"柳復明頷首道:"是了,百十年來,武林中若論掌法之奇,當然是那縱橫天下的前輩異人海天孤燕所使的化骨神拳"若論掌法之毒,卻就得數這毒龍掌了,這毒龍掌之毒,毒在別人看來,掌風軟弱,似是毫不起眼,但只要沾著一些,便無藥可救。"他微笑一下,接道:"是以方才你若硬接了慕容惜生那一掌,那麼——唉,你武功雖高,但你手掌只要被她的手掌傷著少許,大約也無法倖免。仇恕心頭一凜,卻聽他又接道:"當時武林中人傷在她這毒龍掌下的,不知凡幾,那時武林中人卻叫她做毒龍魔女"將她恨入切骨,卻也無可奈何,直到一天,她突地揚言天下,此後絕不再用毒龍掌"自此以後,她也真的謹守諾言,不但不再施那毒龍掌法"而且未再傷過一人之命,於是武林中為禍最烈的一條毒龍"從此除去,而她的名字也由毒龍魔女變為屠龍仙子了。"他微微一笑,語氣中甚為讚佩!
"昔日周處勇除三害,傳為千古美談,這屠龍仙子,的行徑,也正和他相差無幾。哈哈——毒龍自屠,毒龍屠龍,這屠龍仙子的名字,委實用得妙極!"抬起頭來,他又如長鯨吸水般,喝了一大口酒,語氣之中,對那"屠龍仙子"數十年前的英風豪舉,兀自傾服無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