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彷彿聽到丁伶重重"哼"了一聲,他心裡也不禁一跳,哪知丁伶身形一動,竟躍了下去,一條白色的人影宛如一隻純白色的鴿子,在黑暗中晃眼便消失了,石慧慢慢走過來,他忙著急的問道:"你母親怎麼突然生氣了?""瞧你急成這副樣子。"石慧笑道:"我媽又不是生你的氣。"白非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說道:"我們再坐一會兒吧。"石慧笑道:"我不要,我累死了,要睡覺。"
白非失望的看著她,她一笑又道:"以後日子長得很,你要看我,我就天天讓你看個夠。"白非心中又是一甜,不再說話了。
這土牆上去雖難,下來卻不難,但畢竟太高,他兩人接到地面時,仍不免發出一些聲音來,他們身形卻並未停留,向那矮牆內掠去。
黑暗中立著那為他們開門的聾啞老人,頗為注意的看著白非的身形,臉上帶著一臉迷茫之色,彷彿心中有著什麼難解的問題似的。
他絕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是以白非和石慧根本沒有看到,這聾啞老人在陰影中站了許久,緩步走了開去,其實不但白非和石慧不會注意到他,這世上又有誰會注意到這既聾又啞的老人呢,白非回到房裡的時候,是安詳而愉快的,他關好窗於,但是一顆心,卻遠遠飛到窗戶外面去了。
雖然他很累,但卻絲毫沒有一點兒睡意,這也許是心情大興奮的緣故,他坐到椅上,將壺中的冷茶,倒了半杯,但卻並不喝,只是注視著那杯面尚未平復的漣漪發愕。
突然,窗外有人在輕輕敲著窗子,他的心情又一陣緊張,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了,高興的暗忖:"難道她又來找我了?"連話都來不及說,右手一支窗戶,這次他不再有任何顧慮,身形猛的一拔,竟往上拔了三丈,雙臂翅張,兩條腿在空中猛一伸曲,像蒼鷹般的又往上拔了丈餘。
他一伸手,反搭住土牆的牆頭,身軀借勢往上一翻,便站到土牆上,掃目四望,那人影卻又在上牆下向他招手了。
白非心裡越發疑惑,這人影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將自己引開,難道是對自己有什麼不利的企圖嗎?
這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他暗忖:"這人影一定是要對我不利,否則他將我引出去幹什麼,這人影武功極高!我萬萬不是他的對手,"他有些氣餒,但那人影仍在下面向他頻頻招手,他少年的熱血直往上湧,再也顧不得利害,縱身向下躍去。
那人影始終在他前面不遠,但饒是他使盡身法,還是追他不上。
白非心裡越來越急躁,但在這種情形下,急躁又有什麼用,他根本猜不透人家對他到底是何用心,這人的輕功,遠遠在他之上,他追不到,自然也無法詢問人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片似乎看不到邊際的土原,奇怪的是那人影並不一直往前跑,卻在這片土原上繞圈子,漸漸白非的真氣有點接不上來。
但此刻情形勢如騎虎,叫他放手一走,他卻有些不甘心。
那人身法異常快,是以雖然繞了許多圈子,時間卻不長,白非心裡正在考慮著應付這件事的方法,哪知那人影卻倏然停了下來。
那人影這一停下來,倒真把白非給怔住了,這人到底是誰?有何用意呢?他極力前望,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誰。
但是夜色太濃,饒是他目力佳幹常人,也只能看到那人隱隱綽綽一個人影,面貌根本無法看出來。
這樣兩人雖是隔著一段距離,但卻是面對面的站了許久,那人影動也不動,也不再向他招手,他心裡有些不耐,終於移動了腳步,向前走去。
隨著夜色之濃,風也越來越大,白非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來,因為他怕那被風吹起來的塵土,吹到他眼睛裡去。
這麼樣的距離,他如施展起輕功來,何消一個起落就到了,但此時他一步步的走著,卻彷彿很遠,同時,他心裡也不免有些緊張,因為這人影的行動太過詭異,是友是敵,現在也不知道,白非心中有數,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對手,若這人對自己懷著惡意,那自己今日可絕討不了好去,而照目前的情形看來,這人影對自己卻是懷著惡意的成份居多。
因此他每跨一步,心情也就隨著緊張一分,腳下似乎帶動著千鈞之物,說不出的那麼沉重,等他看清楚那人影,他卻禁不住驚喚了起來。
練武的人多半早起,第二日清晨,石慧一腳跨出房門,已經看見司馬之站在院中了。
她悄悄走了過去,卻見司馬之垂著雙手,靜立不動。像是一段枯木似的,她猜想他也許在練著什麼功夫,因此也不敢打擾,也靜靜站在一旁,呼吸著清晨清冷的空氣。
片刻,司馬之張開眼來,朝她緩緩一笑,她也笑道:"前輩起來得真早。"司馬之微笑說道:"老頭子多半起得早,也許是自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是以特別珍惜時日的緣故吧。"他話中的辛酸與感慨,很明顯的就可以聽得出來,石慧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忽然對這老人起了很大的好感,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司馬之又微微一笑,道:"昨晚你和白非到哪裡去了?"石慧倏然飛紅了臉,羞得低下頭去,暗忖:"這老人果然厲害,我和他出去的時候,敢說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來,他怎麼會知道的。"司馬之敞聲而笑,羅剎仙女剛好走出來,問道:"爹爹,什麼事你老人家這麼高興?"石慧的頭垂得越發低,生怕這老人會說出來。
"沒什麼。"司馬之笑著回答:"小霞這小妞子怎的還沒有起來,最近她好像越來越懶,連早課都懶得做了。"羅剎仙女"喲"了一聲,嬌笑道:"這你老人家倒不要錯怪了好人,她一早就起來忙著去煮早飯給大家吃了。"石慧趕緊道:"我去幫她忙去。"乘此機會,居然溜之大吉了。
早點端上來,是清粥,還有四色小菜,蒸火腿、炒蛋、風雞和皮蛋,雖然都是些現成的、而且可以久放的東西,然而在此地吃到這些東西,倒真是口福不淺,司馬之笑道:"他們想得倒真周到。"石慧心裡想著白非,暗忖:"他怎麼還沒有起來?"眼睛瞟了司馬之一眼,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司馬小霞卻道:"白哥哥怎麼還沒有起來?"她比石慧還天真,不但先問了出來,而且還叫起白哥哥來了,這就是江湖男女異於常人的地方。
司馬之眉頭微皺,道:"少年人貪睡,最是要不得,你去把他叫起來吧。"。他少年時遊俠各地,因此口音也雜,說起話來,南腔北調都有,這佯也有好處,因為每個地方的人都能聽懂一些。
司馬小霞趕緊說好,轉身就跑了出去,石慧心裡可有些不願意,因為她也想去叫,但當著人,她又怎能搶著去。
她著急的坐在桌子旁,想白非快點來,等了半晌,卻見司馬小霞一人急匆匆的跑了回來,她忍不住問道:"他呢?""我也不知道。"司馬小霞看起來也有些著急,氣咻咻的說道:"剛才我敲他的門,敲了半天,也沒有開,我忍不住想推門進去看,那知門關得緊緊的,我就繞出去,一看他那間房的窗戶倒是開著的。"她一口氣說到這裡,稍微停了停,司馬之含有深意的望了石慧一眼,石慧卻沒有注意到,只是留神的注意著司馬小霞。
司馬小霞又道:"我就跑到窗子旁邊去看,哪知房裡卻沒有人,床上也是整整齊齊的,好像根本沒有人睡過的樣子。"石慧吃了一驚,著急的低語道:"他沒有睡過,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呢?"其實不但她著急,這裡的人又有哪一個不著急。
這座房子在大片荒野裡,四周根本沒有可去的地方,大家心裡俱是疑竇叢生,尤其是石慧,司馬之本來以為她一定知道白非的去處,但看了她焦急的神色,卻又不像。
他沉吟了半晌,沉聲道:"以白賢侄的武功和聰明來說,我想他是不會出什麼意外的,不過——"他含蓄的止住了話,然而話中未盡之意,卻給石慧帶來了更大的焦急和憂慮。
她倏然站了起來,道:"我去找他去。"
最後一個字落聲的時候,她人已走出房了,司馬之搖頭嘆道:"年輕人總是沉不住氣,這叫她到哪裡找去。"轉念想到自己年輕時又何嘗沉得住氣,這沉不住氣卻正是年輕人的通病。
石慧迷茫的跑出房子,眼前一個人影似乎在向她比著手勢,她心中有事,也未去注意,等她發現那向她比著手勢的竟是為他們開門的聾啞老人時,她當然更不會注意了。
她根本等不及別人把門開啟,縱身一掠,便掠了出去,一眼望去,門外盡是風砂遍野,她在那土牆的旁邊愕了一會,仰首上望,昨晚那人還和她同在土牆上,但現在他卻去了哪裡呢?
她心裡既驚恐,又難受,驚恐的是她怕白非出了意外,當然她希望他沒有,然而如果他沒有意外,那麼他走了,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一聲呢?
人們在陷入愛的漩渦裡時,情感最為紊亂、矛盾,尤其像石慧這種在情感上尚是一片白壁的少女,她受的這種折磨也越大。
她向四周仔細打量了許久,但依然辨不出方向來,可是即使她辨出了方向,她又怎能知道白非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呢?
這時候,她只有依靠自己的命運了,她悄悄閉起眼睛來,似在默禱上蒼,能指點她一條明路,然後她睜開眼睛來,不辨方向的飛身而去。
這裡這幾天的天氣很古怪,每日清晨,彷彿都有一些陽光,然而這陽光尚未曬熱地上的沙上時,便又恢復陰暗了。
她眼睛有些閃爍,原來陽光正向她迎面射來,她高興的忖道:"我是朝日出的方向而來的,看來也許會找到他了。"在這種時候,她也像多數人一樣,憑著一件並無根據的事來幻想著自己的幸運。
她身形極快,在這種風沙之中,縱然有陽光,也很難辨清她的人影。
但陽光瞬即消失了,她拔足急奔,並沒有多久,她即看到前面似乎有個市鎮,她心裡有些歡喜,更加快了速度,然而兩個縱身之後,她看清了這小鎮竟是他們昨晚來過的地方。
原來在那一片荒野之中,她以為自己是照著直線前行的,哪知卻劃了一道弧線,是以剛好又回到這被她熟悉的小鎮上來。
這時候她當然毫無猶疑的走進鎮去,一到小鎮的邊沿,她立刻頓住身形,換了平常人行路的速度,她入世雖淺,但江湖上這種最普通的規矩,她還是知道的,只是心裡也有些不願意遵守而已。
雖是清晨,但市鎮上的人已經不少了。因為此次武林盛會,這個人跡罕至的小鎮,後來竟逐漸繁榮,這大概也不是千蛇劍客能預料得到的。
石慧用心的在人叢中搜尋著,希望能夠發現白非,那些武林豪客看到竟有個少女在向他們毫無忌憚的打量,心裡剛有些要開玩笑的意念,但等到他們看清這少女竟是昨日力鬥天中六劍的人的時候,他們那種意思就很快的完全消失了。
當她走過一家本是個貨店改裝的客棧門口時,發覺有一大堆人圍在那客棧門口,三三兩兩的在討論著一個看來似乎非常重要的話題,她也不禁駐了足,向那小客棧走去,她這時候無論任何地方都去,只要那地方能有一絲希望找到白非的蹤跡,白非若知道他已得到一個少女的全部情感,他也該心滿意足了,無論任何人能得到另一人的全部情感,這總是一件值得驕傲和極為光榮的事。
"謝大哥怎麼回事呀,聽說他兩隻手都是自己砍斷的,老哥,你可看到沒有?""我沒有看到,不過若說兩隻手都是他自己砍斷的;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呢。"另一人說道;"他到這裡來幹什麼?"一人問。"你老哥還不知道呀,武林中有名的神醫、追魂續命那位主兒就是住在這家小客棧裡哩,"另一人回答道。
"唉,這幾天這裡真是高手雲集,連白羽雙劍裡的司馬之昨天都露了面,像咱們這號的人物,還是乘早回家吧。"那人嘆道:"這裡可說不定會出什麼事,你看,謝老大不就是個榜樣。""像他這樣的人物,會有這種收場,這真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另一人感慨萬千的說道。
這裡人叢裡的問答,石慧極為留神的聽著,這時候她雖然已經知道這件事並沒有關係著白非,然而這件事卻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了。
過了一會,人叢忽然向兩旁分開,石慧巧妙的一轉,已經轉在那叢人的前面,因為女孩子總是較矮,她若站在人家後面,根本就無法看清前面的事了。
她睜大眼睛望去,只見兩個粗漢抬著一塊床板,床板上的白被單上,血跡淋漓,床板邊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少年,英眉劍目,臉上卻帶著一種忿忿不平的神色,不時低下頭去輕聲向床板上的人說話,神色又極為憂鬱了。
這時候一群人又擁向前,朝那床板上躺著的人間長問短,只是那人的雙臂全斷,流血過多,縱然僥倖獲得了武林中名醫、脾氣最怪的追魂續命的青睞,能得以不死,然而卻已沒有精神來傾聽別人的話,當然也更沒有精神回答了。
石慧伸長脖子望去,看到那床板上躺著的人,赫然就是遊俠謝鏗,他渾身血跡斑斑,上身只剩下了一段軀幹,兩臂空空,臉上也沒有一絲血色,石慧眼睛一閉,不忍再看下去了。
雖然她也曾經幾乎殺死過他,然而那不需流血,她甚至不會看到他死亡的痛苦,但此刻她見了人家竟是如此重傷,再加上那種悲悽殘酷的佯子,心裡當然不免難受。
難受之外,她還有些奇怪,這謝鏗怎會弄成這副悽慘的狀況,而且還聽說他是自行砍斷雙手的,難道他是被人所逼嗎?
然而他卻又不像被人用武力可以屈服的呀,她暗暗忖道。側著身子,雙臂微分,又從人叢中鑽了出來,走到前面。
那英俊少年正是六合劍丁善程,他非常偶然的抬起頭來,一個美麗而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面前,他用不著多花心裡去思索,已經想起那正是屬於被他極為欣賞的少女的。
他記起他還曾經向謝鏗提過,他忽然又低下頭,因為那少女兩隻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竟也非常直接的在望著他。
謝鏗忽然低低呻吟一聲,丁善程立刻叫那兩個粗漢停止前行,因為即使很輕微的震動,也會帶給謝鏗很大的痛苦,這點他自然知道。
丁善程長長嘆息了一聲,像是在為謝鏗的痛苦悲哀,他暗忖:"謝大哥,你這又是何必呢?"人叢中竟也有人發出和他思想完全吻合的話,每個人似乎都認為謝鏗所做的事有些不必要。
可是謝鏗此刻的心境,卻有著說不出來的平靜,因為他此刻恩仇了了,再也沒有什麼人欠他,他也再沒有欠著任何人了。
他心裡的感覺,別人自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有人同情,因為他剛才發生的事,這些人中有一部份都是親眼所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