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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望穿秋水(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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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石坤天也自精神陡長,劍式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絕地壓向那高大的和尚。十招過後,那和尚覺得壓力大增,心中已有微微作慌,而那邊的石慧在連換了武當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和終南的無形意象拳兩種招式後,右掌自銀鞭的空隙中穿出,"砰"然一掌,擊在那女徒的右面肩腫上。

石慧掌力雖不雄厚,但這一掌著著實實地打中,也不是那女徒禁受得了的,她一聲慘呼,手中長鞭落地,石慧得理不讓人,雙掌一圈,伸縮之間,掌緣又切在那女徒的胸肋上。

那女徒"叭"的仰面跌在地上,石慧身形一動,跟過來又是一腳,踢在她的腰眼,這一腳的力量,更大於掌力,她瘦怯怯的一個身子,隨著石慧的一腳,又打了兩個滾溜,伏在地上,身受這幾處重擊之後,眼看她已是無救的了。石慧冷笑一聲,側過身子去看她爹爹動手的情形,那高大的和尚見到同伴受傷,心中更作慌,手中兵刃左支右繼,越發招架不住。

石慧知道這人不出十招,就要傷在自己爹爹的劍下,索性站在旁邊袖手旁觀,心中動念之間,又跑到傷在她手中的那女徒身側,想看看這人傷得究竟如何,因為此刻她心性已改,忽然想到自己和人家究竟有什麼過節還不知道,如果胡亂就傷了人家的性命,豈非有些說不過去。

哪知她剛剛走到那人的身側,那女徒的下半身突然像魚尾似的反擲了上來,石慧淬不及防,萬萬沒有想到人家會有此一著,竟被那女徒以無骨柔功而踢出去的兩腿,踢在小腹上。

她痛極之下,也叫出聲來,隨聲一腳,又將那女徒踢飛了出去,但自己也痛得蹲了下去,冷汗涔涔而落,若不是那女徒身受重傷,體力已不繼,否則這一腳踢在她小肚上,她焉能還有命在。

石坤天聽見女兒的慘叫聲,心中急怒交加,長劍斜削,划起長虹,削向那高大和尚的喉下。

那和尚手中兵刃方自一架,哪知石坤天劍到中途,也倏然轉變了個方向,斜削之勢猛然一拖,手腕一抖,抖起點點的劍花,那和尚只覺得眼前劍光繚繞,心膽俱裂之下,胸前已著了三劍。

石坤天這三劍正是生平功力所聚,最後那一劍竟由那和尚的巨關穴上直刺了進去,巨關在鳩尾下一寸,是為心之幕也,又謂之追魂穴,手指一點,便能制之死地,何況石坤天的這一劍幾乎送進半尺,登時便氣絕了。

他拔出長劍,連劍身上尚在順著劍脊往下滴的血滴他都不再顧及,忙一縱身掠了過去,此刻石慧的臉色,已經痛得煞白了。

石坤天長嘆一聲,將劍回於鞘內,雙手穿過石慧的腿彎和肋下,將她抱了起來,掠回車旁。

那車伕幾曾見過這種鮮血淋漓的場面,嚇得兩條腿不住哆噱,一見到石坤天走過來,趕緊為他開啟車門,可是幾乎手軟得連車門都開不開了。

石坤天將愛女抱進車廂,吩咐車伕繼續往前面趕路,不一會車聲磷鱗,已走上正道,東方的天色,也已泛出魚白。

石坤天望著身釁的愛妻愛女,心中彷彿堵塞著一塊巨大的石塊,為了丁伶,他甘冒大不韙,竟叛離了師門,他當然也知道叛師在武林中是如何一種嚴重的事,而他居然做了,由此可知,他對丁伶情感之深,是別人無法知道的。

但此刻的丁伶,已是氣如遊絲,危如懸卵,車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可能是她喪命的時候。

而他唯一的愛女,此刻也受了重傷,雖然他知道性命無礙,但骨肉情深、他自己也難免心痛,輕輕地為她推拿著。

漸漸,她痛苦的呻吟稍住,這時天光大亮,他們也已到了宜君,便自然休息了下來。

在客棧裡,痛苦稍減的石慧,伏在她母親身上哀哀地痛哭著,石坤天也傷感地流下這武當劍客生平難落的眼淚,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到了傷心之處,英雄也會落淚的。

驀然,丁伶悄悄張開眼來,石坤天虎目一張,一步踏了過去,喚道:"伶妹。"無窮的傷感和關懷,都在這兩字中表露出來。

石慧也哀喚著媽媽。

丁伶慘然一笑,眼中突然現出光彩來,石慧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石坤天望著丁伶,心中卻哀痛地在想:"是不是迴光返照?"丁伶的目光,緩緩自石慧和石坤天面上掃過,看到了她丈夫面頰上晶瑩的淚珠,在這一剎那間,她突然覺得上天已經賦與她極多,在臨死的時候,還讓自己的親人陪著自己。

也就在這一刻裡,她覺得自己的憤世嫉俗,懷恨蒼生的心理錯了,她甚至後悔自己在這一生中所做的大多數事。

於是她讓自己的目光,溫柔的停留在她的丈夫身上,她覺得世上唯有他才是自己最親近的人,數十年來對黑鐵手的懷念,此刻都完全消失了,在這最後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愛著的究竟是誰。

她微弱的呼喚道:"大哥……你……你不要替我報仇了,我高……高興得很……現在還能見著你,已……已經……足夠了。"這斷續、微弱的聲音,使得石坤天的心都幾乎碎了,他又搶上一步,握著丁伶的手,輕輕地呼喚著丁伶的名字。

他的呼喚和石慧的呼喚交雜成一首任何人都無法譜出的哀曲。

驀然。

門外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又輕輕地敲著門,石坤天回頭一望,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已悄然地推開門,悄然走了進來。

石坤天覺得這少年面目陌生,正自奇怪他為什麼會冒失地闖進來,然而石慧一見這人,一顆心卻幾乎跳到了腔口。

原來這少年就是白非,在靈蛇堡裡,他以九抓烏金扎削斷了縛魂帶,將在那陰森幽暗的石窟困居了數十載的老人——常東昇救出來,完成了他對這老人所作的諾言。

不必描述,常東昇心情的興奮是可想而知的,他幾乎己忘卻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人們的語言、精美的食物,使得這老人像孩子似的高興著,他拉著每一個人陪他說話,而口中幾乎不停地嚼著食物。

可是白非在聽到謝鏗和丁伶小柳鋪的一段事後,就辭別了這對他極為青眯的老人,和樂詠沙及司馬小霞趕到小柳鋪。

也和石慧一樣,他在那飯鋪中得到了石坤天和丁伶的去向,也追了過來,他的心情也是極為愴然的,因為他認為丁伶的右手若未受傷,可能不會如此,而丁伶的右手被折,卻是間接地為了自己。

他對丁伶的為人看法如何是另外一回事,但無論如何,丁伶是石慧的母親,任何石慧的親人,他都認為是自己的親人,何況是她的母親。

他悲哀著,到了宜君後,他投宿在客棧裡,忽然聽到鄰室的哭聲是他極為熟悉的,他跑了過來,更確定了這哭聲是發自石慧。

因之,他推門而入,在他和石慧目光相對的那一剎那裡,四周的一切聲音、顏色、事物,都像是完全凍結住了。

他只覺得全身都在石慧的目光所注之下,除了石慧的目光外,任何事都不再存在,就連他自己,都像是在可有可無之間。

石慧此刻的心情,也是極為複雜、矛盾的,她不知該理白非好,還是不理他的好。

丁伶眼角瞬處,也看見白非,氣憤使她幾乎從床上支坐了起來,喝道:"滾出去,滾出去——你還有臉跑到這裡來,"聲音雖然弱,但聲調卻嚴厲森冷得使白非聽了,為之全身一凜。

石坤天的眼睛,也銳利如刀地瞪在他臉上,白非心裡長嘆著,默然地垂下了頭,默默地移動著步子,倒退著走了出去。

石慧為這突生之變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為什麼會對白非這樣,丁伶悲哀地嘆息了一聲,微弱的對石慧說道:"答應媽媽……以後……從此……不和這……人……在一起……"每一個字都像利刃似的插在石慧心上,她一抬頭,看見丁伶的眼睛正在直視著她,她只得輕輕點頭。

丁伶一笑,在她這悲哀的笑容尚未完全消失之前,她已在她丈夫和女兒的痛哭聲中,離開了這一度被她痛恨著的人世。

門外的白非愕了許久,想再跨進門去,可是卻又沒有勇氣,他嘆息了一聲,方想回過頭去,身後突然有人"喂"了一下。

他一驚回頭,背後的那人已嘹亮的笑了起來,朗聲說道:"白老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又遇著了你。"白非定睛一看,卻正是遊俠謝鏗。

他站在門前,又怔住了,門內的哭聲未停,門外的笑聲已起,人世問的事為什麼這麼湊巧,為什麼又這麼殘酷。

謝挫的笑容是爽朗的,雖然他雙臂全失,但卓然而立,仍是頂天立地的一個漢子,在受過如許多的打擊、折磨之後,他比以前堅強了,縱然他的肢體殘廢了,但是他的精神、他的人格,卻因這肢體的殘缺而更臻完美。

白非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這麼渺小,這麼孱弱,有生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生出這種感覺:"即使我是石慧,即使這人殺了我的母親,我也不會對他有什麼仇恨的。"無疑的,他對謝鏗拜眼了。

謝鏗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再聽到室內隱隱傳出的哭聲,濃眉一皺,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也想到了白非和丁伶之間的關係,不禁為之稍稍愕了一下,面上也有些偶然的神色。

白非卻勉強笑了笑,道:"世事難測,確是非我等能預料的,謝大俠恩仇既了,可喜可賀,唉!天下蕓薹眾生,又有幾人能和謝兄一樣呢!心中碧落無物,方是真正快樂,至於小弟,唉!恩怨情仇,糾纏難解,和謝兄一比,唉!實在是難過得很。"他一連"唉"了三聲,謝鏗的濃眉一立,突然朗聲道:"心中無牽無掛,便無煩惱,白老弟,但若人人心中都空無一物牽掛,這人世卻又成了什麼人世,人世之中,正需像你這樣性情的人做一番事業,恩怨情仇,卻正是你做事業的動力,白老弟,你又煩惱什麼?痛苦什麼?"白非一字一句都聽在心裡,宛如醍醐灌頂,心裡頓時祥和起來,突然,身後又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他轉頭望去,一箇中年的瀟灑男子,正捧著丁伶的屍身站在他背後,眼眶之中,淚痕仍存。

謝鏗見了這人,濃眉又一皺,望著他手中的屍體,心中也不禁一陣慨然,悄悄讓開一步。

石坤天捧著愛妻的屍體,眼中所見,就是殺死愛妻的仇人。

他兩人目光相對,凝視了許久,誰也不知道對方心中泛著的是什麼滋味,終於,石坤天嘆息了一聲,向客棧外走去。

白非的眼光,卻凝注在石坤天的身後——

石慧低著頭走了出來,肩頭仍在不住的抽搐著,白非移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後,心中的萬千情緒,但望能稍稍傾訴。

石慧看到他穿著黑緞鞋子的腳,沒有抬頭,悄然繞過他身側,縱然她恨不得撲進他的懷裡,但母親臨死的最後一句話,卻生像一道奔澎的洪流,阻隔在她和白非之間。

於是她跟著石坤天悄然向外走去,她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可能永世再也見不到白非,自己每舉一步,都是在扼殺著自己畢生的幸福,為什麼呢?她慘然問著自己。

白非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像是有著千萬把利刃,在慢慢割戮著,連旁邊望著的謝鏗,都不禁被他面上的愴痛所感動。

他能夠了解白非心情,因為他自己也是性情中人,他恨不得白非能夠追上去,一把抓住石慧,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也恨不得石慧能突然迴轉頭來,投向白非的懷抱。

白非呢,他又何嘗不在如此希望著,只是他的腳上,像是縛著千斤鐵鏈,無法再向前移動半步。

"我只是希望她能回頭再看我一眼,讓我這一生中永遠留一個美麗的記憶。"白非痛苦地冀求著,當然,他不敢冀求得大多,他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來換取石慧的最後一瞥。

石慧緩緩走著,已經快走到門外了,門外斜斜照向裡來的日光,已經可以照在她的腳上。

她何嘗不想回頭去看白非一眼,但是她不敢,因為她知道,只要再看白非一眼,她就會不顧一切一頭向他懷中投去。

於是她極力剋制著自己,但是她能嗎?

她能忘去她和白非一起度過的所有美麗的日子,她能忘記他們所講過的所有美麗的話嗎?

她能忘去這一段比海還深的情感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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