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狂吼卓長卿微微一怔,方待轉首而望,卻聽那紅衣娘娘溫如玉冷冷說道:"你聽到我說的活沒有?"卓長卿暗歎一聲,沉聲道:"小可正在聽著。"他心中雖對這溫如玉冷冷而叱責的語氣極為不滿,但是他乃稟性剛直之人,想到自己已毀於此人之手,又有諾言在先,自己此刻便得聽命於她,是以便將心中怒火強忍下去。
溫如玉冷哼一聲,忽又嘆道:"我那徒弟年紀極小的時候,爹爹媽媽就全部死了,她……"語聲突然一頓,卓長卿抬眼望去,只見這名滿天下的魔頭,目光之中,瞬息之間已換了數種變化,此刻目中竟滿含著一種幽怨、自責的神色,卓長卿心中不禁大奇:"這魔頭昔日難道也有著什麼傷心之事?"卻見她長嘆一聲,又道:"她甚至連她的爹爹媽媽的姓名都不知道,我就替她取了個名字,叫做溫瑾,你說,我取的這名字可還好聽嗎?"卓長卿又是一愕,茫然點了點頭,溫如玉醜陋的嚴峻的臉上微笑一下,說道:"這些年來,瑾兒一直跟著我,年紀一年比一年大了,臉上的笑容卻一年比一年少了,她還不到憂鬱的年紀,卻還比別人要憂愁得多,我問她為什麼,她嘴裡不說,我心裡卻知道,她是在感懷身世,你想想,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子,清了許多年,卻連她親生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這該是件多麼慘的事。"卓長卿暗歎一聲,忖道:"原來那天真刁蠻的女子,身世卻如此淒涼可憐!"心下不禁對她大起同情之心,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卻正在自己的面前……一時之間,他心中思潮數轉,不覺又想得痴了。
溫如玉目光轉處,突又森冷如劍,在卓長卿面前一掃,冷冷道:"你心裡在想著什麼?"卓長卿陡然一驚,溫如玉又道:"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哼哼,我老人家殺人無數,可從未有過一人敢來複仇,你既有如此孝心,又有如此豪氣,我老人家總有成全你的一天。"卓長卿心中又一愕,暗忖道:"此話何意?"
卻見她冷笑一聲,又道:"只是現在你卻得好好聽著我的話,不但眼睛不要望向他處,心裡也不得亂想心思,如若不然——哼哼!"卓長卿劍眉一軒,胸中怒氣大作,但轉念一想,不禁又自長嘆道:"那溫瑾的身世性格,與小可並無關係,閣下還是先將對小可的吩咐說出——"溫如玉突然泛一個奇怪的笑容,介面道:"瑾兒的身世性格此刻雖然與你無關,可是日後卻大有關係了。"卓長卿大奇道:"此話怎講?"
哪知溫如玉伸出枯瘦的手掌,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卻不回答他的話,只管接著說道:"我久居苗疆,足跡很少到江南來,瑾兒便也跟著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步,我看她一年比一年憂鬱,就想盡了各種辦法來使她開心些,哪知她表面露出笑容,心裡卻還是不快活!"卓長卿暗歎一聲,忖道:"這醜人溫如玉狠毒一生,卻料不到她竟會對一個女孩如此溫柔,師父常說:世上無論任何兇殘狠毒之人,心中卻總有善良的一面。我先還不信,此刻才知道這話是果然對的了。"又想到:"溫瑾雖然身世悽昔,卻有個師父對她如此好,她也算是個幸福的人了。"此刻他眼前似乎又泛出那紅裳少女溫瑾美如春花般的笑容,這溫如玉的言語雖久久沒有歸入正題,他竟也未覺不耐。
溫如玉目光一抬,又道:"有一天,瑾兒忽然跑來要求我,說她想要見一見天下英雄,我和她自幼相處,別人不敢在我面前說的話,她都敢說,可是提出這個要求來,我卻愕住了,試想我溫加玉一生之中,普天之下,都是恨我怕我的人,我又怎能為她找來天下所有的英雄。""可是她從來沒有對我提過要求,此刻她既然說了出來,我又怎能拒絕,當時我想了許久,也沒有想出一個辦法來。"她話聲微微一頓,又道:"有一天,我靜坐之中,回念舊事,忽然想到那次黃山始信峰下之事……那天的事,你總該很清楚的了!"卓長卿暗哼一聲,抗聲道:"那天的事,在下即是粉身碎骨,也萬萬不會忘記的。"溫如玉目光一凜,在卓長卿面上凝注半晌,忽然微微頷首笑道:"我就喜歡你這種有骨氣的正直孩子,唉一一你爹爹雖然已死,但他若知道有你這種兒子,也該含笑九泉了。"語聲之中,竟滿含感慨羨慕之意,又似乎微帶惆悵。
卓長卿目光一抬,只見她日光之中的肅殺冷削之意此刻競已全然消失,卻像是個慈祥的老婦,在溫柔的望著自己,一時之間,他心中百感交集,亦不知是驚是怒,是恨是愁。
卻聽溫如玉又道:"那天在黃山始信峰的鐵船頭裡,出了件奇事,你該也看到黃山周圍百里的蛇蟲野獸,都瘋了似的跑到鐵船頭去,它們雖然明知在那裡有個它們的剋星,它們去了,必定送死,但是它們卻無法剋制自己,明知送死也要跑去。""你武功不弱,當然是有名師指點,你可知道那是為著什麼嗎?"卓長卿沉吟半晌,心中雖不願回答她的話,卻仍然說道:"那潛伏在鐵船頭中的異獸,乃天下至毒之物,而且能夠發出一種極為奇異的香味,使得任何一種蛇蟲猛獸都無法抗拒。"溫如玉微微一笑,道:"對了,當時我就在想,我若招集天下英雄,別人一定不會趕來,但我若和那星蜍一樣,讓天下英雄都無法抗拒的誘惑,那麼他們縱然恨我、怕我,卻也不得不來了。"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又道:"我雖不能和那星蜍一樣,體發異香,但我卻有著普天之下,沒有一人見了不動心的奇珍異寶,這些珍寶就是我發出的香氣,憑著這香氣,我就能將天下的武林豪士,都叫到我那瑾兒面前。"卓長卿劍眉微皺,暗道一聲:"原來如此。"
他先前本在奇怪,天目山上,怎會有個如此盛會,此刻一聽才知道真相。
溫如玉笑容一斂,突又嘆道:"哪知道瑾兒聽了我這計劃,卻道:你老人家的奇珍異寶雖然都是世人夢寐以求之物,卻也未見得能將天下英雄都引了來,來的若都是一些不成材的角色,那我還不如不看哩。我想了許久,才想出這個辦法,本來以為已經很好了,哪知卻被她這一句話全盤推翻,但我仔細一想,卻又不能不承認她這種話說的有些道理。"卓長卿暗中頷首,忖道:"看來這溫如玉還是個聰明絕頂之人。"卻聽溫如玉又道:"過了幾天,她忽然自己畫了三幅畫,拿來約我看,又對我說要在天目山開個較技之會,她說:這麼一來,一些貪財愛寶的人,固然是非來不可,另一些還未成婚的少年豪傑,也一定會來,就算還有些這兩樣都不打動的人,但他們只要是武林中人,就不會沒有爭名好勝之心,一聽天目山有個如此的較技之會,必定會趕來的。她又說:好利、好名、好色、好奇,本是人們的根性,這麼一做,我就不相信世人還有既不好名利,也不好奇的人!"卓長卿心中暗道:"慚愧。"他自己雖不好名利財色,但好奇之心,卻還是不能剋制,這溫瑾如此做來,確已是將世人一網打盡了。
溫如玉緩緩又道:"我當時聽了,心裡不免有些奇怪,就問她:假如在那較技之會上武功最強的人,是個禿子麻子,那麼你是否也要嫁給他呢?她微微一笑,卻不回答我的話,只問我肯不肯,我想來想去,還是答應了她,只是答應了之後,又有些後悔,心想普天之下,武功若能勝得了我瑾兒的,本不會大多,即使有上幾個,年齡也必定很大了,品貌也未必會好,瑾兒嫁給了這種人,豈非是彩鳳隨鴉。"她目光又自緩緩注向卓長卿身上,又道:"可是今日我見了你,才知道天下果然是奇人輩出,能夠教得出你這一身武功的人,那他的武功,也一定深不可測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你也一定不會告訴我,可是我卻很欽佩他,因為他不但將你教成一身武功,還將你教成一個大丈夫。哼!世上有些人武功雖高,行為卻卑鄙得很。"她隨手一指那被困在霓裳仙舞陣中,此刻身法也越來越緩,氣力也漸不支的岑粲又道:"他和他的師父,都是這種人。"語氣之中,怨毒之意,又復大作,卓長卿心中一動,他聽了這溫加玉的一席話,心中思潮翻湧,幾乎已將那賭命之事忘了。
此刻他見溫如玉對那黃衫少年,似乎甚為恨毒,心下又覺得有些奇怪,心想這醜人溫如玉與他們師徒本是一丘之貉,她卻說出此話,豈非有些奇怪,他卻不知這溫如玉心中對那萬妙真君兒的怨恨,只怕還在他自己之上呢。
轉目望去,只見溫如玉目光低垂,凝注在自己的手指上,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而且看來還不知要想多久的樣子。
卓長卿乾咳一聲,見她仍然渾如未覺,心思數轉,想問她要自己所做究竟是什麼事,但目光動處,卻見到她此刻面上竟是一片安寧祥和之色,她這張醜陋不堪的面容,暴戾之氣已去,看來也就似乎沒有那樣醜陋了,卓長卿心中不禁暗歎一聲,忖道:"此刻她心中所思,必定是十分善良之事,她一生行惡,一生之中,大約極為難得有這種安寧祥和之色。"一念至此,遂將已到口邊的話忍住了,轉目望向那被困在漫天紅影中的黃衫少年。
那些紅裳少女仍然是衫袖飄飄,身形曼妙,一副曼舞清歌的樣子,但她們身形的交替流轉,卻是極為迅快,卓長卿一眼望去,根本無法看清那黃衫少年的身形,只黨這一片"紅影中的黃色人形,展動越來越緩,顯見已是難以支援了。卓長卿與這黃衫少年曾經交手,知道此人雖然狂做,武功卻極為不弱,在武林中已可列為一流高手之稱,而此刻卻被這些武功並不甚高的少女困得一籌莫展,如此看來,顯見這霓裳仙舞陣的確有著不同凡俗的威力。一念至此,他便定晴而望,留意去觀察這些少女們所施展的身法,只覺她們身法配合的確是妙到毫巔,一時之間,競無法看出她們的身形,是如何展動的。他這一定睛而望,目光便再也捨不得離開,須知任何一個天性好武之人,遇著這種深奧的武功,便有如一個稚齡幼童見著他最最喜愛的糖果一樣。他全神凝注著這些紅裳少女的身形變化,只覺這霓裳仙舞陣似乎和那武林第一宗派,武當派的鎮山九官八卦陣有些相似,但其繁複變化,卻猶有過之,他雖是絕頂聰明之人,但看了許久,卻仍未參透其中的奧妙,心下不禁大為急躁,暗中感嘆一聲,忖道:"看來這醜人溫如玉的聰明才智,的確不是常人能及,唉——日後我若想報此深仇,只怕不是易事呢!"他心中正自繁亂難安,哪知耳側響起一陣冷笑,只聽溫如玉冷冷說道:"我這霓裳仙舞陣雖非蓋絕天下,卻也不是你略微一看便能參詳得透的。"卓長卿心中一凜,卻聽溫如玉又道:"我這陣法關鍵所在,全在腳步之間,你若單隻注意她們的身形掌法,莫說就這一時半刻,只怕你再看上一年,也是枉然。"卓長卿暗道一聲:"慚愧。"
卻見溫如玉突然伸出雙掌,輕輕一響,掌聲清脆,有如擊玉。
那些紅裳少女一聞掌聲,身形竟突然慢了下來,卓長卿心中一動,不禁大奇,忖道:"難道這溫如玉有意將這陣法的奧妙,讓我參透嗎?"這想法看來不但不合情理,而且簡直荒謬得近於絕不可能,一個毒辣而狠心的魔頭,怎肯將自己苦心研成的不傳之秘,如此輕易地傳授給一個明知要向自己復仇的仇人之子呢?
但卓長卿目光動處,卻見這些紅裳少女,不但已將身形放緩,而且舉手投足間、身形、步法,都極清晰可見,卓長卿雖對方才自己的想法,驚奇難信,但此刻卻又不得不信了。
這霓裳仙舞陣法一鬆,卓長卿固然驚異交集,那黃衫少年岑粲,更是大感奇怪,他此刻已是精竭力盡,就連發出的招式,都軟弱得有如武功粗淺之人,此刻得到喘息的機會,精神突然一振,拼盡餘力,呼呼攻出數掌,冀求能夠衝出陣外。
哪知陣法方自轉動三五次,溫加玉突又一拍手掌,掌聲方落,那些紅裳少女的身形便又電似的轉動起來。
溫如玉斜眼一瞟,只見卓長卿兀自對著陣法出神,乾咳一聲,問道:"你可看清了。"卓長卿回首一笑,道:"多承指教。"
他天資絕頂,就在方才那一刻內,便已將這霓裳仙舞陣的奧妙,窺出多半,此刻心中突又一動,忖道:"這溫如玉將此陣法的奧妙傳授於我,難道就是為了她要叫我做的那事,與此陣法有關。"念頭尚未轉完,卻聽溫如玉已冷冷說道:"此刻距離八月中秋尚有數日,在這數日之間,你切需尋得一法破去此陣,到了八月中秋那一天,你便趕到天目山。"卓長卿微微一怔,脫口問道:"這難道是閣下要我所做之事嗎?"溫如玉面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一般,卻又道:"這次天目山上的較技之會,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武林英豪,聞訊而來的,幾乎已佔了普天之下的武林俊顏大半,這其中自然不乏身手高強、武功精絕的人,你在八月十五日那一天,務須將他們全都擊敗……"她微微一笑,又道:"以你之武功,只要沒有意外,此事當可有八分把握。"卓長卿越聽越覺奇怪,不知道這溫如玉此舉,究竟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