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與黃虎,顯然也憔悴襤褸了許多,外表看來,似已失去了四十九日前,躍馬揚鞭的風神與光采。
但他們內在的收穫,卻足以彌補一切!
展夢白銳利的目光,霸氣已收??了,昔日那刀鋒般的眼神,如今已變為珠玉,晶瑩。
清澈,而充滿智慧。
只因他目光已深沉,鋒刃已隱藏。
他最後向老人拜別時,心頭充滿了虔誠與尊敬,那與他拜師時的心情,已顯然有了極大差異。
他從未想到自己能從老人處得到這麼多,也從未期望,是以他得到後的心情,並非感激,而是尊敬!
林外,天色晴朗!
龍浩人、林秋谷,雖不願別,終於作別,在這四十九日中,他們四人已有深摯的友誼,是以此刻便無虛偽的客套!
展夢白直立在晴朗的陽光下石像般沉默了許久。
他肩上的負擔,日益加重,任務也日益艱苦。
但是,他自身也日益堅強。
筆立在晴朗的陽光,他只覺胸中充滿了信心,身上充滿了力量,足以肩負任何沉重的擔子。
突然,他仰天大喝:"風入松,出來吧!你等了三十九年的對手,此刻就站在這裡等著你!"呼聲凌雲,回聲激湯。
但四野卻沒有應戰的迴音?
陽光,更明亮,映照著這膽敢向武林第一名人四弦弓挑戰的少年,也映照著他腰間的鐵劍!
有人竟要向七大名人之首,四弦弓挑戰的訊息,像雷聲一樣,立刻震動了整個武林!
這是震撼人心的信訊!
這也是三十九年來,唯一令人興奮鼓舞的事。
江湖久已被情人箭的神秘與恐怖所懾,久已沉鬱,此刻,才被這驚人的信訊掀起了巨浪。
展夢白唯恐四弦弓再去加害迷林中的友伴,是以他一路散佈挑戰的信訊,要這第一名人,來尋自己!
他轡頭的金鈴,搖曳橫過鄂境。
棗陽、樊城、襄陽、荊門、當陽、宜昌、黃陵廟的豪傑,也都隨著鈴聲,追隨相送!
挑戰的信訊,便在蹄聲、鈴聲中傳怖到四方!
但,四方卻仍無應戰的迴音!
鄂邊的利川,並非重鎮。
但此日利川卻突然熱鬧起來。
成群的健馬,在黃昏日薄時湧入了利川,使得這小小的城鎮,在驟然之間,膨脹了起來!
馬上人多是健壯而英豪的,每個人的名字,都有段輝煌的歷史,在鄂境中,這些人的名字足以主宰江湖一切。
但這些顯赫的豪傑,今夜卻只都是烘吒的星群,明月卻是在一匹轡頭繫帶著金鈴的馬鞍上!
展夢白!
人人俱是為了相送展夢白而來!
平靜的利川鎮,無法接受這驟來的膨脹與刺激,因而人人都顯得有點騷動,有些不安!
儲藏經年的美酒,幾乎在一夕間傾銷而空。
酒助豪興,豪傑們的談鋒更健,談論的中心,自然還是展夢白!但等到他們第四度向展夢白去敬送別之酒時,展夢白與黃虎卻已尋不見了,只留下張字柬!
千里相送,今夕為終,相送之情,永銘五內,蜀道艱難,諸君請別,山高水長,期以後會。
展夢白與黃虎,輕騎越境,到了石柱。
黎明時官道,靜寂無人,金鈴聲便顯得分外清悅。
展夢白揚鞭道:"是投店打尖?還是筆直前進?"黃虎大聲道:"筆直前進!"
他嘆息一聲,又再接道:"一入川境,小弟心裡就好像火燒了似的,恨不得此刻就能見得著賀家兄弟!"展夢白黯然一嘆,閉口無言。
黃虎挺胸吸了口氣,切齒道:"若是再見不著賀家兄弟了,你我無論如何也得將仇人尋出,大卸八塊!"展夢白沉聲道:"既入川境,敵蹤必已將現……"話聲未了,已有兩匹健馬,自前面道旁竄了出來!
馬上人打馬揚鞭,直奔而來。
這兩人俱是勁裝急服,腰佩長刀,魚鱗綁腿,搬尖灑鞋,頭戴馬連坡大草帽,滿面俱是風麈之色!
黃虎劍眉軒處,似乎便要發作。
展夢白卻暗暗制止了,只見這兩人一左一右,自展夢白馬旁賓士而過,四隻眼睛,藏在馬連坡大草帽下,不住向展、黃兩人打量。
直等這兩人兩馬絕麈而去。
黃虎忍不住脫口罵道:"直娘賊,果然來了,咱真恨不得把他先揪下馬來,先痛打一頓,大哥你為何攔住?"他年紀雖較長,但卻是要呼喚大哥,改也改不過來。
展夢白沉聲道:"這兩人看來也只不過是刺探訊息的小賊而已,還不值得你我兩人動手。"黃虎道:"先打一頓,出出氣也是好的。"
展夢白道:"別人見尋我等之前,你我切切不可動手,反正你我既已入川,還怕無人來尋事麼?"黃虎嘆了口氣,道:"大哥怎麼說,就怎麼辦吧!"展夢白微微一笑,突聽身後又有蹄聲傳來。
原來兩騎竟又去而復返,揚鞭越過展、黃兩人,打馬絕塵而去,還有個人回頭瞧了展夢白一眼。
黃虎大罵道:"瞧什麼,殺胚……"又待揚鞭追去。
展夢白沉聲道:"事變已在眼前,眼見得就要有人尋來動手了,你我該留些精神才是,著急什麼?"他端坐在馬鞍上,不動聲色。
黃虎苦笑道:"大哥你倒鎮靜的很。"
展夢白笑道:"這鎮靜功夫,我也是才學會的。"兩人走了段路途,道途突然轉出四匹健馬,馬上人亦是勁裝佩刀,馬連坡大草帽緊緊壓在眉際。
但這四騎卻只是緩緩跟在展夢白與黃虎馬後。
黃虎悄悄道:"大哥……"
展夢白沉聲道:"等著。"
又走了段路途,黃虎只見道旁馬嘶隱隱,等他們走過去,道旁林旁便又走出四匹馬跟在他兩人身後。
黃虎勉強忍住,也不開口。
但他兩人向前走去,後面的蹄聲卻似越來越多,自封面而來的行人,眼睛瞧著這邊,面上已卻現出詫異之色。
黃虎雖忍住不回首去瞧,但卻已在馬鞍上坐不安穩了。
側目望去,只見展夢白仍然是不動聲色,黃虎忍不住嘆道:"大哥你若是才學會的鎮靜功夫,也未免學得太快了。"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若忍不住,不妨回頭瞧瞧。"一話未完,黃虎已回過頭去。
但目光動處,不禁暗中抽了口冷氣。
他兩人身後的馬匹,竟已有二十餘騎之多,但見煙塵滾滾,蹄聲得得,但馬上卻無一人開口!
風過處,斜插在側背後的刀把紅綢,飄飛而起,但馬上人也只是雙手持??,沒有絲毫動作!黃虎迴轉身,梢聲道:"已有三十騎了,還不夠麼?"展夢白沉聲道:"他們還不出手,顯見是主腦人都還未來,你我也切不可匆忙魯莽,只當沒有瞧見就是了。"黃虎嘆道:"小弟雖想當做沒有瞧見,卻委實沒有這能耐,只望他們的瓢把子快來,否則小弟真要急瘋了。"忍不住偷眼回顧,那迎風招展的紅綢,竟又加多了!
這時,前面亦有旌旗招展,卻是個青布酒招。
展夢白道:"前面有個酒肆,你我正好去喝上三杯。"黃虎道:"但……但……"忍不住又回顧一眼。
展夢白笑道:"飽餐戰飯,再作惡戰,豈非大妙。"當先下馬走了進去,黃虎也只得隨之而入!
展夢白也不繫馬只將馬??隨意挽在馬轡頭上,大聲道:"店家,這匹馬乃是千里良駒,你要好生照應了!"黃虎苦笑暗忖道。這哪裡是要店家照應馬,分明是說給身後的強盜聽的麼,人家正是衝著這匹馬來的。回首望處,馬上的大漢,眼睛果然都町在馬上,只是在馬連坡大草帽的陰影下,他的面色如何,也瞧不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