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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絕代劍痴(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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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夜一日的種種遭遇,此刻想來,俱似已離他極遠,卻又似仍在他眼前,最令他心中難受的,便是谷中的數十個黃巾大漢的慘死。

突地,又想到:"若是戚氏兄弟仍困於洞中,未曾逃出,豈非亦遭此禍!"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悲憤難過,出神地望著燈花閃動,燈花中似乎又閃出"戚氏兄弟"們喜笑顏開的面容。

他想到那夜深山之中,被他們捉弄的種種事情,心中卻絲毫不覺可怒可笑,只覺可傷可痛,他生具至性,凡是以真誠對他之人,他都永銘心中,難以忘懷,長嘆一聲,自懷中取出那本得自"戚大器"靴中的"秘籍"望著這本"秘籍"微微起皺的封皮,想到當時的情景,他不覺又落入沉思中。

良久良久,他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八個歪歪斜斜的字跡:"天地奧秘,俱在此中!"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悽慘的笑容,再思及"戚氏兄弟"的一生行事,不知這本"秘籍"之中,究竟寫的是什麼,忍不住又翻開了第二面,卻見上面寫著的竟是一行行蠅頭小字,字跡雖不整齊,卻不知這四個無臂無手的老人,是如何寫出來的。

只見上面寫道:

"語不驚人,不如不說,雞不香嫩,不如不吃,人不快活,死了算了!

"香嫩雞的做法,依法做來,香嫩無窮。

"肥嫩的小母雞一隻,蔥一把,姜一塊,麻油二湯匙,醬油小半碗,鹽巴一大匙……"後面洋洋數百言,竟都是"香嫩雞"的做法,柳鶴亭秉燭而觀,心中實不知是悲痛,抑或是好笑,暗中嘆息一聲,再翻一頁上寫:

"甲乙兩人,各有一馬,苦於無法分別,極盡心智,苦思多日,得一良策,尋一皮尺,度其長短,才知白馬較黑馬高有七寸。"柳鶴亭再也忍不住失聲一笑,但笑聲之後,卻又不禁為之嘆息,這兄弟四人,不求名利,與世無爭,若然就此慘死,天道豈非大是不公。

又翻了數面,只見上面寫的不是食經,便是笑話,只令柳鶴亭有時失笑,有時嘆息,忽地翻開一頁,上面竟自寫道:

"快活八式,功參造化,見者披靡,神鬼難當。"柳鶴亭心中一動:"難道這快活八式,便是他兄弟制敵傷人的武功?"不禁連忙翻過一頁,只見上面寫著:

"快活八式:

"第一式:眉飛色舞,第二式:齔牙咧嘴,第三式:樂不可支,第四式:花枝亂顫,第五式:頭舞足蹈,第六式:前仰後合,第七式:雀躍三丈,第八式:喜極而涕。"柳鶴亭見了這"快活八式"的招名,心中當真是又奇又怪,又樂又嘆,奇怪的是他再也想不透這些招式,如何能夠傷人,樂的是,這兄弟四人,一生玩世,就連自創的武功,也用上這等奇怪名目,嘆的卻是如此樂天之人,如今生死不知,兇吉難料。

他闇然思付半晌,便再翻閱看去,卻見這"快活八式",名目雖可笑,妙用卻無方,越看越覺得驚人,越看越覺得可笑,這八式之中,全然不用手掌,卻無一式不是傷人制敵,著非一代奇才,縱然苦思一生,也無法創出這八式中的任何一式來。

看到一半,柳鶴亭不禁拍案驚奇,暗中恍然忖道:"那時我伸手捉他肩頭,他身形一顫,便自躲開,用的竟是這第三式花枝亂顫,而他與靈屍谷鬼動手時所用的招式,看來定必是第六式前仰後合,原來他兄弟一笑一動,俱都暗含武功上乘心法,我先前卻連做夢也未曾想到。"東方微現曙色,柳鶴亭仍在伏案靜讀,忽而喜笑顏開地放聲大笑,忽地劍眉深皺地掩卷長嘆,此本"秘籍"之上,開頭幾頁,寫的雖是一些滑稽之事,但越看到了後來,卻都是些令人不禁拍案驚奇的武學奧秘,尤其怪的是這些武功秘技,俱都全然不用手掌,件件皆是柳鶴亭前所未聞未見。

最後數頁,寫的是氣功之秘,其運氣之妙,竟與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武功全然大不相同,柳鶴亭天資絕頂,雖只看了一遍,卻已將其中精奧,俱都瞭然於胸。

雞啼聲起,此起彼落,柳鶴亭手掌微揮,扇滅燭火,緩緩將這本"秘籍"放入懷中,觸手之處,突覺一片冰冷,他心念一動,才想起那翠衫少女交給他的黑色玉瓶,此刻仍在懷中。

剎那之間,翠衫少女的婀娜身影,便又自他心底泛起。

隨著這身影泛起的,還有許多個不能解釋的疑問,而這些疑問之中,最令他每一思及,便覺迷惘的就是。

"那翠衫少女是否真的就是那冷酷殘忍的石觀音石琪?"因為這問題的答案,牽涉著陶純純的真誠,他緩緩取出這黑色王瓶,曙色迷惘之中,玉瓶微閃烏光,他暗歎一聲,暗自低語:"江蘇,虎丘,西門笑鷗?他是誰?是誰?……"濃林密屋中的種種秘密,在他心中,仍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他緩緩長身而起,推開向陽的窗門,一陣曉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進一口清新而潮溼的空氣,但心中思潮,卻仍有如夜色般的黝暗。

突地,門外一陣叩門聲響,陶純純閃身而入,嫣然一笑,道:"早!"眼波轉處,瞥見床褥整齊的床鋪,柳眉輕顰,又道:"你難道一夜都沒有睡麼?"柳鶴亭嘆息一聲,點了點首。

陶純純轉眼瞥了他手中玉瓶一眼,輕嘆道:"你在想些什麼?"她婀娜的走到他身畔,伸出玉手,按住他肩頭,道:"快去歇息一會兒,唉——你難道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麼?"朝陽之下,只見她雲鬢未整,星眸微暈,面目越發嬌豔如花,柳鶴亭但覺一陣震撼心懷的情潮,自心底深處升起,不能自禁地反手捉住她的一雙皓腕,垂下頭去,又見眼波盪漾,情深如海。

兩人目光相對,彼此相望,柳鶴亭頭垂得更低,更低……

突地,門外響起一陣咯咯的笑聲,房門"砰"地一聲,撞了開來,柳鶴亭心頭一驚,軒眉叱道:"是誰?"咯咯笑聲之中,只見門外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撞入兩人來,竟是那"南荒大君"門下的一雙銀衫少女!

柳鶴亭不禁驚奇交集,只見她兩人又笑又鬧,你扯住我的頭髮,我拉著你的衣襟,你打我一掌,我敲你一拳……髮絲紊亂,衣襟零落,且從門外一直打入門內,竟連看也不看柳鶴亭與陶純純一眼,柳鶴亭的連聲叱止,她兩人也似沒有聽見。

兩人越鬧越兇,鬧到桌旁,葉兒一把抓起桌上油燈,劈面向楓兒擲來,楓兒一讓,油燈竟筆直地擊向柳鶴亭的面門。

柳鶴亭長袖一拂,油燈"砰"地一聲,跌出窗外,燈油卻點點滴滴,濺滿了窗紙,楓兒一把抓起茶壺,卻擲到了牆上,殘茶四濺,碎片飛激,兩人打得不夠,竟一來一往地擲起東西來了,柳鶴亭既驚且怒,卻又不便伸手去阻攔兩個正值豆寇年華的少女,連喝數聲,頓足道:"這算什麼?她兩人莫不是瘋了。"轉向陶純純又道:"純純,你且伸手將她兩人制住,問個清楚,究竟——"語聲未了,突見兩人一起穿窗而出,一個肩上披著毛巾的店夥,手裡提著一壺滾茶,方自外走向房中,突見兩個銀衫少女從窗中飛了出來,又笑又嚷,又打又鬧,不禁驚得呆了,"砰"地一聲,手中茶壺,跌到地上,壺中滾茶,濺得他一身一腿。

柳鶴亭劍眉一軒,忍不住輕喝一聲,閃電般掠出窗外,伸出鐵掌,一把拉著葉兒的肩頭,沉聲喝道:"你瘋了麼,還不快些停下……"葉兒口中不住咯咯痴笑,肩頭掙來掙去,楓兒突地揚掌一拳,劈面向柳鶴亭打來。

柳鶴亭手腕一翻,閃電般扣住她的脈門。

楓兒用力甩了兩甩,卻怎會甩得開,笑聲一頓,突地坐到地上,大嚷道:"救命,救命,強盜來了,打強盜!"柳鶴亭心中當真是又驚,又奇、又怒,那店夥幾曾見過這般奇事,不禁忘了腿上疼痛,呆立而望,柳鶴亭孤掌難鳴,雖已將這兩個形如瘋狂的少女一手一個捉在手中,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地又有一聲蒼老沉重的叱聲,響自房外"沉聲叱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朋友你這等行徑,還算得上是大丈夫麼?……"柳鶴亭無法閃避,只得放開兩人,錯步擰身,讓開這一拳,方待解說,哪知葉兒、楓兒揉了揉肩頭、腕際,突又大嚷著向門外奔去,柳鶴亭知道似此情況,她兩人萬無不出事情之理,方待跟蹤追去。

哪知這老人又自大怒叱道:"朋友你難道還不放過她兩人麼?"呼呼兩拳,貫耳擊來,柳鶴亭只能閃避,無法還手,這老人拳法不弱,一時之間,他竟脫身不開。

陶純純手扶窗門,秋波轉動,直到此刻,方自掠出窗外嬌喝道:"我到外面去追她們。"柳鶴亭心神一定,身軀閃動,避開這老人急攻的數拳,口中說道:"老前輩已有誤會,可否停手聽在下解釋。"哪知這老人全不理會,反而怒叱道:"似你這等輕薄子弟,武功愈高,愈易貽害江湖,老夫今日非要好好教訓你一番不可。"長髯拂動時,呼呼又是數拳。

柳鶴亭心中不禁也微微有氣,心想這老人偌大年紀,脾氣怎地還是這等莽撞,但又知道此人此舉全屬正義;自己定然不能還手,輕輕閃過數拳,只見這老人拳風雖頗沉厚,但拳法卻不甚高明,招式中尤其破綻甚多,在江湖中雖可稱高手,但與自己對敵,卻還相差頗遠。

又打了數招,老人似乎越發激怒,髯發皆張,暴跳如雷,口中連番怒罵,直將柳鶴亭罵成了一個世上最最輕薄無恥的登徒子弟,拳勢亦更激烈,生像是恨不得一拳就將柳鶴亭傷在手下。

柳鶴亭心中又氣又笑,這老人如此容易被激怒,豈是與人交手之道,他年紀雖輕,但卻深得武家對敵的箇中三昧,知道心浮氣躁,最是犯了此中大忌,又過數招,他身形輕輕一閃,掠後一丈,便已脫開老人拳風之外,方待好言解說,哪知身後突地一縷尖風刺來!

一個嬌甜輕脆的口吻說道:"爹爹,將這無恥狂徒,交給燕兒好了。"柳鶴亭腳下微一滑步,陡然翻身,讓開一劍,只見一個青中包頭、青衣窄袖的絕色少女,掌中青鋒連閃,又自攻來三劍,劍式鋒利,劍式狠辣,招招俱刺向自己要害,竟似與自己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那老人呼呼喘了兩口氣,又手叉腰,站到一旁,尤在怒喝:"燕兒,這廝身法甚是滑溜,你只管放開身手招呼他便是。"青衣少女嬌應一聲,玉腕一翻,劍鋒飛抹,劍招倏然一變,霎眼之間,但見青光漫天,劍氣千幻,柳鶴亭心中不禁又為之一愣,他見到那老人武功不高,只當她女兒劍術亦是泛泛,哪知她此刻展開身手,劍式之輕靈幻變,竟是江湖少見。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而就在他心念轉動間,青衣少女劍光霍霍,竟已向他攻來七劍!

這七劍劍式連綿,招中套招,一劍接著一劍,矢如龍翔,矯如鳳舞,連刺柳鶴亭雙肩、前腕、雙肘七處大穴。

柳鶴亭衣袂飄飄,長袖飛舞,雖將這七劍一一躲過,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從容,再躲數招,只聽陣陣痴笑由遠而近,似乎在打著圈子,柳鶴亭暗中焦急,知道今日若不還手,當真不知何時該是了局,陶純純一去不返,又不知那兩個少女是否已鬥出禍來。

高冠老人怒目旁觀,看了半晌,只見這"登徒子弟"雖然迄今尚未還手,但身法之輕靈曼妙,無與倫比,心中不覺又氣又奇,面上也不覺現出驚異之色,目光一轉,突地一聲大喝:"你們看些什麼!,原來窗門外已聚集了數個早起的旅客,聞見聲響,跑來旁觀,聽到這一聲大喝,出門人不願多惹是非,聳了聳肩膀,都轉身走了,青衣少女剎那間一連刺出數十劍,卻連對方的衣袂也沒有碰到一點,柳鶴亭只當她也將覺不住氣,那時自己便要出手將之驚走。

哪知這少女竟與她爹爹大不相同,數十招後劍勢突又一變,由輕靈巧快,變為沉厚雄渾,秋波凝睇,正心靜氣,目注劍尖,左掌屈指,無名指、小指連環相疊而成劍訣,與劍法相輔相生,竟像是一個有著數十年功力的內家劍手,哪裡還像是一個年方破瓜的窈窕少女。

劍招一變,情勢亦為之一變,柳鶴亭身形步法問,似已微有明象,青衣少女秋波一轉,知道對方若再不還手,不出十招,便得敗在自己劍下,嘴角不禁升出一絲笑意,哪知就在她心神微一旁騖的剎那之間,突見對方長袖一拂,宛如從雲端向自己劍尖拂來般,她腳下立一錯步,玉掌疾伸,"唰唰"兩劍,一左一右,刺向柳鶴亭的雙肩,劍招方出,突覺手腕一麻,掌中長劍"嗆"地一聲清吟!

她大驚之下,擰腰後掠,秋波轉處,卻見自己掌中長劍,竟已齊腰折斷!

老人本見他愛女已將得勝,突見這輕薄少年,長袖之中,彈出一指,愛女手中長劍,竟自應指一折兩斷,心念轉處,大聲喝道:"盤古斧!"柳鶴亭本自不願與他父女交手,更不願露出自己身份來歷,是以長袖先拂,手指後彈,意在掩飾,哪知這老人一語便已喝破自己這一招的來歷,心中亦不禁為之一怔,只見老人一步掠到身前,沉聲道:"伴柳先生是你何人?"柳鶴亭微一沉吟,終於答道:"家師。"

錦袍老人濃眉一揚,神情微變,突地連退三步,仰天一聲長嘆!柳鶴亭心中大奇,不知道這老人嘆的什麼,卻聽他已自沉聲嘆道:"蒼天啊蒼天!你難道當真無眼?伴柳先生一生行事,正大光明,是何等胸懷坦蕩的磊落君子,你為何要教他收下這等不肖子弟?"柳鶴亭暗歎一聲,知道這老人對自己誤會已深,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清,長袖垂處,躬身一揖,朗聲說道:"小可自知愚魯無材,但亦絕非老前輩想象中之登徒子弟,方才之事全出誤會——"錦袍老人濃眉一揚,大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老夫親眼目睹,你豈還能狡辯!"語聲方了,突地一聲嬌笑,自遠而近,一閃而來。

柳鶴亭大喜道:"純純,她們捉回來了麼?"

陶純純一聲嬌笑,飄然落下,緩緩道:"親眼目睹的事,有時也未必正確哩!"錦袍老人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來。一面狂笑著道:"親眼目睹之事,還不正確,哈哈——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至今還沒有聽過如此言語。"陶純純手撫雲鬢,嬌笑接道:"曹操誤踏青苗,微法自判,王莽廉恭下士,天下皆知,若以當時眼見情況,判其善惡,豈非失之千里。"錦袍老人不禁又自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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