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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真假假(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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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管寧,面對著白袍書生,他可能是曾經殺死許多人的兇手,也可能是全然無辜的,管寧問著自己:"到底他是誰呢?我該對他怎麼樣?"哪知——

他心中正自思凝難決的時候,這白袍書生峙立如山的身形,突地搖了兩搖,接著便"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等到管寧口中諒呼著箭步竄來的時候,滿地的泥濘,已將他純白的衣衫染成汙黃了。

這一個突然生出的變化,使得管寧幾乎不相信自已的眼睛,這武功莫測的異人,怎地竟會無故地暈厥跌倒?

俯身望處,只見他雪白的面容此刻競黃如金紙,明亮的雙目和堅毅的嘴唇一起閉著,伸手一探,鼻息竟也出奇地微弱。

"難道那公孫左足臨去之際,以什麼厲害的暗器將之擊中?"轉目望去,他身上卻全然沒有。絲傷痕,只有緊閉的嘴唇邊,緩緩流下一絲淡黃的唾沫,流到地上和地上的雨水混合。

管寧呆呆地望著他,一時之間,心中又沒了主意,他本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對於江湖上的仇殺之事,本是一竅不通,自然更無法判斷出他是為了什麼緣故而以致此。

他不禁長嘆一中,俯身將白袍書生從地上挾起,哪知目光轉處,他競又發現一代奇事,使得飽不由自主驚呼一聲,手中已自扶起一半的白袍書生的身軀,也隨之又跌了下去了雨落如注,將這白袍書生嘴邊流下的唾沫,極快地衝散開去,混和著唾沫的雨水,流到管寧腳下,而那中"如意青錢"此刻便也在管寧腳邊,奇怪的是,這混合著唾沫的雨水一經過,閃著青銅光采的金錢便立刻變得黝黑,就像是銀器沾著毒汁一樣。

管寧縱然江湖歷練再淺,此刻卻也不禁為之凜然一驚,暗忖道:"難道他中了毒。"須知晉天之下,能使銀器泛黑的毒汁,自然頗多,可是能使青銅都為之變色的毒汁,卻是少之又少,何況這白袍書生口中流出的唾沫,再混合了大量的雨水,而依然如此之毒,卻端的是駭人聽聞的了。

"他是何時中毒的呢?"

管寧心中又不禁疑惑,俯首沉思良久,目光動處,心裡不禁抨然一跳——那張自青錢中取出,被山風吹得緊貼在山石上的白色柔絹,此刻被雨水一打,上面出現四行字跡,遠遠望去,那字跡雖看不清楚,但管寧卻可判出必是先前所無,此刻心中一動,忍不住旋身取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的竟是:"如意青錢,九偽一真,偽者非偽,真者非真,真偽難辯,九一倒置,世人多愚,我復愚人。"十六個字跡蒼勁,非隸非草,非詩非偈的蠅頭小字。

這十六字一入管寧之目,他只覺心中轟然一聲,猛地一陣震顫,雙手一緊,緊緊地抓任手中的柔絹,像是生怕它從自己手中失落。

因為,他已從這一方沾滿了汙黃泥水的柔絹上,找出了一件在武林中,已經隱藏了百十年的重大秘密,此刻他雖然遠不能十分確切地明瞭這件秘密的真相,但至少他已把握了開啟這件秘密的鑰匙。

於是他勉強將自己心中躍激動之情,平復下去,反覆將絹上的字跡,又仔細地看了幾遍,傾盆的大雨淋在他身上,他也像是根本沒有感覺到:"九偽一真……偽者非偽……九一倒置……"他一面反覆推敲著這幾旬似待非濤,似偈非偈的短句,一面暗自低吟道:"難道這串己被那麼多武林高手斷定是假的如意青錢竟是真的?難道這串青錢之中所藏的柔絹,上面便記載著百十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前輩一生超古邁今的武學秘技?"一念至此,他心胸之間,不覺立刻又升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方才這半日之間,他眼看那麼多人為著這"如意青錢"中所載的武學絕技,如痴如狂,就連少林寺長老,丐幫幫主這種地位身份的人物,為著這串青錢,都不借做出許多有失他們身份地位的事宋,武當、少林,這兩派素來交好的門派,為此都不借反臉成仇。

從公孫左足口中,他也知道自己眼見之事,不過是百十年來因著"如意青錢"而生的爭鬥其中之一而已,還有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為著這串青錢喪失性命,也還有不知多少至親好友,為著這串青錢彼此勾心鬥角,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殘殺而死,這小小一串青銅製錢在武林中的誘惑,實在比百萬家財、如花玉人還來得強烈。

而此刻,這串被千千萬萬個武林豪傑垂涎不已、夢寐以求的"如意青錢",卻正握在他手裡,他知道自已有了這串制錢,便可以學得一身足以傲視天下的武功,你若是一個淡泊而鎮靜的人,而此刻握著這串"如意青錢"的是你,那麼只怕你也無法不被這種心情激動,甚至比他此刻的激動還強烈吧?

良久良久,他突然想到自己身後還倒躺著一箇中了劇毒的人,這人縱然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能將之棄而不顧。

於是他便將自己飛揚起的思潮,一下截斷,俯身拾起了腳邊的這串青錢,謹慎地用手中的這方柔絹包好,謹慎地放人懷中的錦囊裡,伸手一拂面上的雨水,轉身將地上的白袍書生橫身抱起,目光四轉,辨了辨方向,移步向山歹走去。

他知道這一段山路是極漫長的,而在這一夜中已經過了驚恐、悲哀、困惑——種種情感的折磨,以埠疲勞、飢餓——種種肉體的困苦之後,管寧面對著這一段漫長的山路,他本該會有些氣餒感覺,何況他懷中還抱著一個不知在何時受了劇毒,又不知在何時便會突然死去的人,但奇怪的是,他此刻的沒有沉重之態,情感的激動與興奮,使得他將這一世情感與肉體的折磨,全都不再放在心上,只是飛快地在滂沱大雨下,積水的山道上奔行著,一面卻仍在心中暗地思忖著那四句話。

"這四句話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第一句話的意義,是誰都能明瞭的,也是江湖中已有許多人知道,那麼第二句話——"他極快地將"偽者非偽,真者非真",八個字又暗中默唸一遍。

於是便又忖道:"這當然是說被江湖中人認為假的如意青錢,其實卻是真的,是以他便又說真偽莫辨,九一倒置,因為真的如意青錢其實一共有九串,而假的卻只有一串而已。"-念至此,他忍不住長嘆-聲,低喃道:世上雖然多半是愚人,你又何苦如此來捉弄世人呢?"想到江湖上那為這串青錢喪生,最後卻又將自己以生命換來的"如意青錢"拋棄的人,他的心中便不能自禁地泛起一陣憐憫的感覺,"世人多愚,我復愚人。"這是一種多麼奇怪而殘酷的意念,而又是一種多麼高傲而超然的意念呀。他反覆吟詠著,這其中不知包涵了多少譏嘲之意的八個宇,他便似乎也能瞭解到那位武林中的前輩異人,在擊敗了天下武林的所有高手後,突然覺得十丈紅塵,不過是一個非常寂寞的地方,便因之避到深山中,甚至避到窮荒去時的感覺:"芸芸世人,為什麼那麼愚蠢,我怎能將我一身絕技,傳給這些愚蠢的人——"管寧暗歎一聲,喃喃自語:"這,大概就是這位前輩那時心中的感覺了,是以他便將自己的一生武學絕技,用明礬一類的藥水,寫了九份,封在九串特異的制錢裡,然而,又做份假的,唉——他那時大概早已知道自己生前所佈下的這個圈套,在自已死了之後,一定會有許多愚昧之人中其毀的,因之他縱然不能親眼看到,卻早已開始竊笑世人的貪婪與愚蠢。"他又不能自禁地長嘆一聲,接著忖道:那些人在得到一串如意青錢之後,為什麼不去留意地察看一下其中的秘密,而只是亡命地去爭奪著,唉——活著的人卻仍不免而受死去人的愚弄,這也難怪他自傲於自己的聰明,而譏笑世人的多愚了,只是——"他思路微頓,仰首望天,雨勢已漸漸小了,灰黑的蒼穹,像巨人的灰目,無言地俯視著大地,就有如一個睿智的帝王俯視著自己的子民似的,其中哪裡有半分輕蔑和訕笑的意味。他又嘆息著接著忖道:聰明的人愚昧的人,在永恆的天地之間,又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呢?你縱然是世上最聰明的人,但是,你又能得到什麼,你難道能把你的驕傲與光榮帶到死中去,你若是常常自傲於自己的聰明,不也是和一身奪財的富翁吝嗇地鎖著自己的金錢一樣嗎?"在這瞬間,這本世故不深的青年,像是突然瞭解了許多他本未了解的事,他也瞭解到世界最快樂的,便是愚昧的人,因為他毋庸忍受聰明人常會感覺到的寂寞,而他縱然常被人愚弄,但他也不會因之失去什麼,這正如愚弄別人的人其實也不曾得到什麼一樣。於是,他嘴角便不禁泛起一陣淡淡的笑容,又自低語道:"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有許多人會願意做一個愚人的理由吧!一個人活在世上,若能夠糊塗一些,不是最快樂的事嗎?"此刻他心中的想法,直到許久以後,終於被一個睿智的才子用四個字說了出來,這四個字又直到許久以後,仍在人們口中流傳著。

這四個字,便是"難得糊塗"。

他忽而長嘆,忽而微笑,心中也正是百感交集,激動難安,甚至連這滂沱的大雨,是在什麼時候停止的,他都不知道。

直到陡斜的山路變為平坦,灰黯的雲層被風歐開,他抬起頭來,才知自己已經下了山。

山麓的柴靡內推門走出一個滿頭白髮的樵夫,驚異地望著他,心中暗自奇怪,在這下著大雨的日子裡,怎會還有從山上走下的遊八,等到這瞧夫驚異的目光看到管寧懷中的傷者的時候,管寧已筆直地向他走了過去,而這老於世故的樵子已根本毋庸管寧說話,便已猜出這一身華麗、卻狼狽不堪的少年的來意。

於是他乾咳-聲,迎亡前去,問道:"你的朋友是否受了傷?快到我房裡去,還有,把你的溼衣服脫下來烤。"管寧抬頭驚異地望了這老年樵子一眼,他所驚異的,是這老人說話用字的直率與簡單,對這自幼鼎食錦衣的少年來說,一個貧賤的樵夫直率地用"你"來稱呼他,確是件值得驚異的事。

可是,等到他的目光望到這樵夫亦紅而強健的筋骨,坦率的面容,他己不再驚異了。

因為他知道多年來的山居生活,已使這老年的樵子自然結合成一體,他既安於自己的貧,便也不羨慕別人的富貴,就像這座蒼鬱雄壯的四明山仍似的,對於任何一個接觸到他的人,他都一視同仁,因之他也根本不問管寧的來歷,更不管管寧的善惡,只要是自己力量所能夠幫助的人,他便會毫不考慮地幫助。

這份寬宏的胸襟,使得管寧對自己方才的想法生出一些慚愧的感覺。

他便也坦率地說道:多謝老兄。"將一世虛偽的客套與不必要的解釋都免去了。柴靡內的房屋自然是簡陋的,但是簡陋的房屋,常常也有著更多的潔淨與清靜,許久許久以前,一個充滿智慧的哲人,曾經說道:"有四個最壞的父親,卻生出四個最好的兒子,而另四個最好的母親,卻生出了四個壞的女兒。"這個哲人是個很會比喻的人,他這句話的含意,是說由簡陋生的潔靜,由寂寞生出的理性,由折磨生出的經驗,失敗生出的成功,這是最壞的父親與最好的兒子。

而由成功生出的驕傲,由經驗生出的奸究,由富貴生出的侈淫,由親密生出的輕蔑,這卻是最好的母親與最壞的女兒了。

驟雨過後,大地清新而潮溼的,在這間潔淨的房間裡,管寧換去了身上的溼衣,坐在房間木床的對面,望著暈迷在床上的白袍書生,不禁又為之呆呆地楞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老年的樵夫雖然久居山麓,對山間的毒蟲蛇獸,都知之甚詳,但是他卻無法看出這白袍書生受的是什麼毒?何時受的毒來?

因之他也沉默地望著這發愕的少年,並沒有說一句無用的話,哪知——柴靡外面,突然響起一個輕脆嬌弱的聲音,大聲叫著說道:"這房子裡有人嗎?"管寧心中一跳,因為這聲音一入他之耳,他便知道說話的是誰了。

老年的樵夫目光一掃,緩緩說:"有人,進來。"語聲未了,門外便已閃入-條翠綠色的人影,嬌軀一扭,秋波微轉,突地"噗哧"一聲,伸出纖手指著管寧笑道:"你怎地在這裡?"管寧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嬌喚著走進來的,正是自稱"神劍",又自稱為"夫人"的少女。

因之他便頭也不回,只是沉聲說道:怎地你也來了?"對於自己心念中時常懷念的人,人們有時卻偏偏壓抑自己的情感,這豈非是件極為奇怪的事?只聽這翠裝少女竟又"噗哧"一笑,嬌笑著說道:"你來得,難道我就來不得嗎?"目光一轉,突地瞥見床上的白袍書生,驚喚出聲:"怎地他也在這裡?"候然掠了過去,喃喃自語:"他武功那麼高,怎地也會受了傷。"一陣淡淡的香氣,混合在門外吹進來的風裡,於是這陣清新而潮溼的微風中也有了些淡淡的香氣。

管寧微微偏了偏頭,目光便接觸到她一身翠綠衣裳中的婀娜軀體,她的衣裳也有些潮溼了,因此她那婀娜的曲線,便顯得分外的觸目。管寧不敢再望這觸目的軀體,將目光收起,於是,他便看到她嬌柔的粉臉,也看到了她面上這種驚異的表情。

那老年的樵夫緩緩地站了起來,對於這三個奇怪的客人,他雖然難免好奇,卻沒有追根問底,探究人家秘密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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