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的情感最最難以隱藏的時候,便是在患難之中,何況凌影此刻覺出自己的身軀,已因些許麻痺而變得全身麻木,她知道這種麻痺曆象徵著的是什麼,因為她對毒藥知道得極多,普天之下的毒藥,無色無味,而又能使人在中毒之後片刻之間就會全身麻痺的,本只寥寥數種,自己此刻顯然中了這種武林罕見的極毒之物,活命已多半無望了。
那麼,一個快將死去的人,又何須再隱藏自己的情感呢!
自從一見管寧,她心中便有了一份難以瞭解的微妙感覺,而此刻,這份難以瞭解的感覺已變得十分明顯了。
她抬起頭,突然想起一個風流的詩人曾經將聖人所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變成:"朝聞愛,夕死可矣。"於是她不禁又幸福地一笑,因為她雖然將要在黃昏中死去,卻已在清晨尋得了自己從未有過的愛情。然而這笑容在管寧眼中,卻遠比世上最最悽慘的哭聲還要悲哀,他想到這少女競將她身旁僅有的一粒靈藥,為著自己給了那白袍書生,而此刻等到她的性命需要這粒丹丸延續的時候,卻已無計可施了。
"那麼……"管寧黯然長嘆一聲,說道:"我雖不殺伯仁,可是伯仁卻為我而死,埃——管寧呀管寧,你常常自命為大丈夫,可是此刻你卻只得眼看著一個少女為著你而死在你的懷中。"一念至此,他只覺自怨自疚之情,從中而來,不可斷絕。
就連他撫著凌影的一雙手掌,都不禁為之顫抖起來,因為除了這些感覺之外,更令他感動的是,這少女雖是為他而死,卻沒有半旬怨言,他自即負才子之譽,平生受到的稱讚與愛護不知多少,可是像這種足以令他刻骨銘心的深情,他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凌影也感到他手掌的顫抖,她也體會到他此刻的心境。
於是,她強自淡然一笑,道:"你根本沒有江湖經驗,遇上這種事上當還情有可原,可是我……我自命聰明,其實,卻是個最大的傻瓜。"她微弱的語聲稍稍一頓,又道:"其實我本就早該看出那老頭子不是好人了,我方才在說話的時候,他走到我身後我還不知道,如果不是身懷絕技的人又怎能做到呢!"她雖想強顏歡笑,卻忍不住幽幽一嘆,說道:"你看我有多笨,我還是將那盞茶喝了下去,不過——"話猶未了——門外夜色之中,突地傳來一陣狂笑之聲,於人隨意作歌道:"妝志消磨已盡,恩仇何時可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數十年有限年華,轉跟煙逝雲消,咄:——去去,休休,說什麼壯志難消,說什麼恩仇未了,且將未飛年華,放蕩山水逍遙!"歌聲高亢,裂石穿雲,前半段唱得悲憤高昂,有如楚玉夜歌,後半段卻是宇字句句俱都發人深省的龍舟清唱了。
管寧呆呆聽著這歌聲,只聽得如痴如醉,競忘了出去檢視一下,這高歌狂笑之人,是否就是那詭異難測的老年樵子。
哪知歌聲-住之後,狂笑之聲又起,一個蒼勁清朗的口音,緩緩說道:"飯中半滴七毒神水,肩上一掌亦煞毒掌,茶中半分追魂奪命散!這一掌,一水,一散,件件皆是追魂奪命,見血封喉之物,你既是黃山翠袖弟子,勢必也知道,只是老夫二十年來,已將恩仇看淡,是以毒水只施半滴,毒掌未施毒力,只是稍作警戒,否則縱是大羅金仙,只怕也早已死了三次。"這語聲略為一頓,又道:"她此刻身上雖有毒意,但甚是輕微,只要將老夫留在桌上的一服解毒散服下,半個時辰之內,便可無事,回去寄語黃山翠袖,就說昔年勾漏故人,雖未死去,卻已將恩怨仇殺之事忘得於乾淨淨,你兩人年紀還輕六日後說話也得留意三分,否則,老夫要是當年的脾氣,你兩人這一刻焉有命在!"語聲亦如歌聲,字字聲如金石,只聽得管寧、凌影俱都目瞪口呆。
他話聲方了,凌影突地大喝一聲,長身而起,掠到門外,大呼道:"老前輩是誰?老前輩慢走!"夜色之中,狂高歌之聲又起,歌道:"昔年逍遙鬼,今日採樵人,恩仇已忘卻,逍遙天下行!"風聲如浪,樹聲如濤,歌聲卻漸行漸遠,漸遠漸低,漸低潮消,終於寂靜,雖有輕易餘音末絕,但轉瞬間亦被風聲吹盡。
凌影呆呆地站在門邊,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愁、是怒。
管寧卻呆呆地望著門外的夜色,耳畔似乎還想著那高亢的歌聲,一時之間,心胸中但覺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追上這滿身俠骨崢嶸、滿腔豪俠氣的老人,向他說出自已心中的讚佩。
無言沉默許久,管寧力它走到暗間,點起燈光,將一包壓在燭臺下的藥散,拿來與凌影服下。
藥散之中,微微有些苦澀之意,這苦澀的藥散被水衝入凌影口中卻化做滿心感激之情。
她目光凝睬管寧,幽幽嘆道:"我只當勾漏七鬼俱是十惡不赦之徒,哪知其中競有如此慷慨的奇人,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逍遙鬼雖未將仇人害死,卻換得仇人的滿心崇敬,這不更好得多嗎?"果然不出片刻,凌影身上的麻痺之意已盡消去,但躺在床上的白袍書生,卻仍昏迷未醒,管寧、凌影促膝對坐,經過了方才一段驚心動魄之事,使得他們彼此瞭解了對方的情感,卻遠比有聲的言語還要珍貴得多,"此時無聲勝有聲",這種超然的意境,又豈單隻有那江州司馬才會領略。
夜色越來越遠,燈焰越來越淡,凌影抬頭輕輕問道:你從哪裡來?想到哪裡去?
"管寧嘆息一聲,暗暗問自己:"想到哪裡去?"目光轉向凌影,凌影正默默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生像足在等待著他回答她所需要知道的事。
於是他悄然放開了手,望著那如豆燈火,緩緩說道:"我出來已久,本來已該回家的,可是卻偏偏讓我遇著這麼多事,我若是將這些事都置之不顧,那麼非但我心不能安,那些人也不會放過我,可是,唉——我若是不回家……"他突然想起家裡還有許多等待自己的人,也突然想起自己父母慈祥的笑容,一時之間,心胸間又被思念之情充滿。
凌影幽幽長嘆一聲,垂首道:"你的家一定快樂得很,有爸爸,有媽媽,唉一——老天為什麼這樣不公平,讓一些人有溫暖的家,卻讓另一些人沒有家呢?"管寧目光抬處,昏黃的燈光中,她面上的笑容又復隱去,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險上,似乎泛起了兩粒晶瑩的淚珠。
於是他忍不住又捉住她的手,想對她說兩句安慰的話,可是他心中已有一份濃重的憂鬱,部又怎能去勸慰別人呢?
哪知凌影眨動一下眼睛,突地輕輕一笑,柔聲問道:"你的家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