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地上的長劍,又一次陷入無限的痛苦之中,杜宇緩緩抬起頭來,任憑自已的淚珠,沿著面頰流下,抽泣著說:"我不說,你也會知道,就在那短短的一刻之中,她們已殺死了我爹爹和媽媽,自此,我雖然沒有再見過她們一面,可是她們的面容,我卻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最後的一句話,雖只短短數字,然而在她口中說來,卻生像是有十年那麼長久,等到她將這句話再重複一遍的時候,管寧只覺身上每分每寸的肌肉,都為之凍結佐了,幾乎無法再動彈一下。
他垂下頭,再抬起來,黑暗中的人影,仍然靜靜地坐在床側,就生像是在等待著他的回答一樣。
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
兩人面面相對,雖然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但卻聽到對方的呼吸,心跳之聲,只因此刻在斗室之中,正是靜寂如此。
但是——
房門外突地滑進一條人影,有如幽靈一般地漫無聲息,腳步在門側一頓,突又掠起如風,煥然滑向管寧身測,手掌微指,纖纖指尖在管寧腰畔"期門"穴上輕輕一掃,掌勢回處,卻託在管寧肋下,身形毫不停留,競託著管寧掠向牆邊,輕輕放在一張靠牆的椅上。
這一切事的發生,確是眨眼之間,管寧便覺眼前人影一現,腰畔一麻,就已坐到椅上,等到他想驚呼反抗的時候,他已發覺不但真的再無法動彈一下,而且甚至連出聲都不能夠了。
杜宇一驚之下,長身而起,脫口驚呼道:你是誰?"暗中的人影冷冷一笑,緩緩道:"你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了嗎?你不是說我的面容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嗎?"杜宇面容驟變,後退一步,卻又碰到床沿,撲到床上,隨後又長身而起,一個箭步,掠出五步,疾伸雙手。拾起了地上的長劍,手腕一擰,腳步微錯,目光筆直地瞪向仍然依牆而立的人影,大聲道:"你是凌影!"黑暗中人影冷冷一笑,緩緩道:"不錯,我就是凌影!就是殺死你爹爹的人。"杜宇失聲一喊,纖腰微扭,劍尖長引,突地一招"長河出蛟",黑暗中猶見寒光的長劍,便電也似地向凌影刺去。
"凌影"輕輕一笑,腳步微錯,婀娜身影,便曼妙避了開去,杜宇劍勢未歇,"噗"地刺到牆上,凌影又冷冷一笑道:就憑你的這點武功,要想報仇,只怕……哼哼,還嫌太早哩!"杜宇此刻目眺欲裂,早已忘記自已是個女孩子,扭身撤劍,"喇喇"又是兩招,口中大罵道:"你這賤人……你這賤人……快賠我爹爹的命來。"縱然如此,惡劣之言,她還是說不出口,一連說了兩聲"你這賤人",才將下面的話說了下去。
剎那之間,她已電射般發出數招,"金丸鐵劍"杜守倉昔年主持江南的"大甲鏢局",劍法暗器,一時頗負盛名,此刻杜宇急怒悲憤之下,所施展的劍法,雖仍功力薄弱,但卻已頗有威力。
哪知凌影卻將這有如長河出蛟、七海飛龍的劍法,視如兒戲一般,口中冷笑連連,身形騰挪閃展,在這最多丈餘見方的小室中,竟施展出武林中最上乘的輕功身法,將招招劍式都巧妙地避了開去。
管寧穴道被點,無助地倒在椅上,只見眼前劍光錯落,人影閃動,根本認不出誰是杜宇,誰是凌影!卻知道這兩人其中之一,毋庸片刻,便會倒下一個,這兩個不共戴天的女子,卻是一個對他有恩,一個對他有情!
一時之間,他但覺心中如煎如沸,恨不得自己能有力量將她們制止,但他此刻卻有如泥塑本雕,除了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動手之外,便根本沒有其他辦法。
突地——
又是"嗆啷"一聲,杜宇手中的長劍,競又落在地上。
只是這次卻並非因她自己心中激動,而是因為凌影一招"金絲反手",令她無法抵擋。
她驚呼一聲,身退三步,哪知面前的"凌影",卻如影附形般近了上來,手掌一伸,眼看明明是拍向她的胸膛,她舉手欲架,哪加腰畔卻已-麻,原來凌影的手已又先點在她的"期門"穴上。
冷笑道:"你也躺下吧。"
腳步微伸,雙手微託,身軀一轉,競將她也託在管寧身側坐下,拍了拍兩人的膝頭,忽地低聲唱道:"排排坐,吃果果,好朋友,真快樂……"唱的雖是兒歌,可是歌聲之中,卻有無比的寂寞淒涼之意,唱到後來,競亦自低聲吸泣起來。
管寧只覺心中彷彿無數浪濤洶湧,一浪接一浪地湧向他心深處,又像有無數塊巨石,一聲接著一聲地投向他心的深處。
他但願自己能大聲呼喊出來,更希望自己能跳起來捉住凌影的手掌,只見凌影低低地垂著頭,低低的哭泣,半晌,突地抬起頭,望向杜宇,道:"你剛才說了個故事給別人聽,現在我也說個故事給你聽——"她語聲停頓了許久,方自接道:從前,有個女孩子,當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她爹爹就被一個叫金丸鐵劍"的人殺死了,那只是因為她爹爹的名字叫做銑丸槍,而那金丸鐵劍卻認為這是犯了他的忌諱。"管寧頭不能動,口不能言,眼珠卻向旁邊一轉,但卻仍看不到杜宇面上的表情,不禁在心中長嘆,付道:"原來此事其中還有如許曲折——"卻聽凌影已接道:"這女孩子運氣不好,連個弟弟都沒有,一個人孤苦伶行,到處要飯要了許久,才遇著一位女中奇人,把她帶回山,傳給她一身武功,而且替她報了殺父的深仇,只是她因為那金丸鐵劍沒有將自已殺死,所以她也就放了杜守倉的一雙兒女的生路。"她語聲一頓,突地轉向管寧,大聲道:"你說,她是不是應該報仇的,你說,你若是他的兒女你該怎麼辦?哼哼——只怕你此刻真的連杜守倉的女兒也一起殺死了。"管寧呆呆地望著她,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再見她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有如兩顆明星,一閃一閃地發著光。
哪知,這明星般的眼睛突然一閉,她競突地幽幽長嘆了一聲,緩綴道:"但是,她沒有這樣做,因為她怕這樣做了會傷了另外一個人的心,這個人為了報恩,雖然想為杜守倉的亥兒殺死她,但是她都一點也不恨這個人,因為……唉,我不說這個人你也該知道。"管寧只覺耳畔轟然一聲,那一浪接著一浪的浪濤,一塊接著一塊的巨石,此刻都化做一般無可抗拒的力量向他當頭壓了下來。
而杜宇呢?她更不知道自已心中是什麼滋味,卻聽凌影長嘆一聲,又道:她雖然脾氣很壞,也不是好人,但是現在她卻讓自己的仇人,和自己……自己最最喜歡的人坐在一起,而她自己卻立刻要走;了,走到……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這為了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說到一半,又開始啜泣,說到後來,更已泣不成聲,語聲方了,突地雙手掩面,轉身奔到門口,腳步又頓,緩緩回過身來,緩緩走到管寧身前,緩緩垂下頭含淚道:我點了你的穴道,是因為怕你在我和她見面的時候,你難以做人,我還不解開你穴道,是因為我想要你和她多坐一會兒,你……你知道嗎?"狠狠一頓腳,電也似地掠到門口,轉瞬便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只留下她悲哀啜泣之聲,彷彿在管寧耳畔飄蕩著。
這是一份怎麼樣的情感,又使管寧心中生出怎麼樣的感覺?
我無法描述這些,因為世間有些至真至善至美的情感、事物,中都是無法描述的,你能夠嗎?
現在,管寧和杜宇,又一次可以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了,而杜宇,卻恨不得自己的心立刻停止跳動才好,不能忍受這種屈辱,更不能接受這份施捨的恩惠,她在心裡狂喊道:"你為什麼不殺了我!"又不禁在心中狂喊道:"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只是她此刻根本無法說話,她心中的狂喊,自然到。
門外夜色深沉處,忽地飄下數朵純白的雪花,轉瞬之間,漫天大雪便自落下,寒意也越發濃重,然而這侵入刺骨的寒意,管寧卻一絲也沒有覺察到,此刻,他的四肢、軀體,都似已不再屬於他自己,只有腦海中的思緒,仍然如潮一樣,不斷地飄向他的鼻端。
雖然他的四肢軀體己因穴道被點而麻痺,而這種麻痺,又使他無法感覺到任何一種加諸他身體的變化,但奇怪的是,他卻仍可感覺到此刻緊靠在他身畔的,是一個柔軟的軀體,他也知道這柔軟的軀體和那甜甜的香氣,都是屬於杜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