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此刻他長嘆一聲,便又掙扎著說道:"路邊不遠,有間祠堂,麻煩兄弟,將我帶到哪裡去"——唉,我如此麻煩兄弟,亦非得已,但望兄弟助我一臂之力,日後,咳!我必有補報之處。"為著生存,這高傲而冷酷的老人,此刻不但將這個陌生的少年,稱做兄弟,而且竟還說出如此哀懇的話來。管寧目光低垂,望著這片刻之前,還是意氣飛揚,但此刻卻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心中不禁為之萬端感慨。此刻雖未天明,但距離天明已不遠,明日妙峰山外之約,使他恨不得立時趕到毛家老店去才對心思,但又怎能拒絕這位老人的請求。何況他自已也極欲去見那"峨嵋豹囊"兄弟一面,於是他便斷然點首道:"老前輩但請放心,小司豈是見死不救之人,但是——那"峨嵋豹囊兄弟傷人之後,是否還會停留在掏堂呢?"譚菁聞言一凜,久久說不出話來,要知道"四川唐門"之所以聞名武林,便在於唐門的獨藥暗器,除了他們世代秘傳的解藥外,普天之下,再無一人可以解救,而且見血封喉,一個時辰內,毒性一發,立時喪命。瘦鶚譚菁若不能立時尋得唐氏兄弟,求得解藥,性命實在難以深全。他踏然沉吟良久,方自長嘆一聲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我只得去碰碰運氣了。"管寧在路邊仔細檢視一遍,才發現有條小徑筆直穿入樹林,想必是昔日這家祠堂盛時的道路,雖已長滿荒草,但勉強可容馬車行走。
於是他便牽著馬韁穿林而入,果然見到前面有幢房影,他暗中將瘦鶚譚菁方才教他的話默唸一遍,便大步走到面前,面對著這祠堂敗落的門戶,朗聲道:"方才終南瘦鶚譚菁,不知兩位俠駕在此,因此誤闖而入,以至身中兩位獨門羅喉神針,但望兩位念在昔日故交,賜以解救。"他內力之修為,已至登堂入室的境界,此刻朗聲呼喊,竟然聲細金石,傳出甚遠。
但是——陰黑黝黝的詞堂內,卻寂天回聲,管寧暗暗皺眉,又自喊道:"在下乃終南瘦鶚譚菁之友,但望兩位應允在下請求,此刻譚大俠已是命在垂危,在下情非得已,亦只得冒昧闖入了。"說罷,大步向門內走了進去,只覺腳下所踏,俱是殘枝枯葉和片片積雪,腳步每一移動,便帶著陣陣微響。
這"嘰嘰"的聲音混合在"呼呼"的風聲裡,讓人聽了,不由自主地遍體生出寒意,管寧胸膛一挺,往前再走了兩步,走到大殿前的臺階生,亦自持著一直持在手中的火摺子,火光一閃之中,只見大殿之中頹敗破落,神幔、靈位俱都殘敗得七零八落,靈臺兩旁,卻有兩等神像,但也是金漆剝落,不復有當年的威儀。
他失望地長嘆一聲,只當唐氏兄弟早已走了,他也不願再在這地方逗留片刻,方自轉身走開,哪知-個大殿中競突地響出一個森冰的聲浪,低沉而微弱的說道:站住!"管寧大驚之下,只覺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踝升起,轉瞬便升至背脊,再次緩緩轉過身去,退色的神幔裡,竟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這人身軀顧長,瘦骨嶙峋,頭上髮髻散亂,身上卻穿著一件極為華麗的紫緞長衫,及膝而上,橫腰繫著一條絲絛,定睛一看,他左腰之上,競滲出一片深紫血漬,只因他身上穿著的衣裳也是紫色的,是以若非留意,便不易看出。此時此地,驟然見著如此詭異的人物,若非管寧這半年之中,所見所聞,件件俱是驚人之事,只怕此刻已嚇得不能舉步了。但他此刻卻仍壯著膽子,位立不動,只見送人一手技著神幔,一手按著腰際,緩步走了出來,步履似乎十分沉得,面自亦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雙眼之中,還發著磷磷的光芒,但被這昏黃微弱的燈光一映,望之卻更令人驚栗。他將呆立在門口的管寧由上至下,由頭至腳緩緩看了一遍,最後兩人目光相對,管寧心中突地一動,覺得此人似乎相識,但仔細一看,卻又完全陌生,他再仔細回憶一遍,不僅恍然而悟,原來此人竟和四明山莊之六角亭中那突然現身,一掌擊斃"囊兒"的瘦長怪人,有一分相似之處。剎那之間,他心中已動念數遍,這怪人望了他一遍,突又說道:"進來!"管寧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只見這怪人的目光,也隨著他身形移動,目光之中,彷彿有一種懾人的寒意,讓人望都不敢望他一眼,管寧心中方正發毛,哪知這怪人顧長的身軀,競緩緩坐了下來,"嘶"地一聲,本已腐蝕的神幔,隨著他的身形,落在地上。
於是管寧便立刻看到,神幔的靈臺邊,也盤膝坐一個身穿醬紫長袍的老者,身材的高矮,雖看不清楚,但他坐在地上,卻已比常人坐著的時候高出一頭,可見他亦是身量特高之人,管寧目光動處,便立刻猜出,這兩人便是名震武林的"峨嵋豹囊"。
但是。當先緩步走出的老者,怎地卻是腰畔空空,一無所有呢?
立時之間,管寧又想起"崑崙黃冠"門下倚天道人所說的話,他便也立時暗中思忖道:"這峨媚豹囊兄弟兩人,前亦到過四明山莊,是以才會在四明山莊之中,遺失了自己的東西,而參與四明山莊中那件事的人,全都喪了性命,只有他兩人仍然活著,他兩人若非兇手,又該如何解釋。"於是他心中轉變,卻又不禁忖道:但是那六角亭中突然現身的怪人,乍眼一看,雖與這兩人有些相似,但仔細看來、卻絕非同一人呀!那麼,那怪人又是誰呢?"剎那間,他心中將這兩個問題反覆想了數遍,卻仍然得不到解答,這時已坐到地上的老人略為瞑目調息,說道:瘦鶚譚菁,真的中了羅喉神針此刻在門外相候嗎?"管寧一定心神,肅然道:"正是。"
這老人似乎在暗中嘆息一聲,轉首望去他的兄弟,緩緩道:"老大,事情如何處理,瘦鶚譚菁與我們還有些交情,這次我們誤傷了他,總該伸手替他治一治吧!"他說話的聲音雖然極為緩慢,但卻沒有斷續,管寧見了他如此重傷之下,還能如此說話,心中不禁暗駭,這"峨嵋豹囊"兄弟二人不傀在武林享盛譽的一流人物。
被稱為"老大"的老人彷彿傷勢更重,聞言仍然緊閉著雙跟,卻在鼻中冷"哼"了一聲,緩緩道:姓譚的受的傷我們來治,我們受的傷,卻有誰替我們治呢!"他說話的聲音,竟更森寒,話中的含意,亦更冷酷。管寧心中一凜,暗道難怪江湖中人將這兩兄弟稱為"七海雙煞",如今看來,這兩人不但暗器奇毒,生性亦毒得驚人,若以這兩人的性格看來,四明山莊中的慘事,也只有這種人才會做出。一念至此,他不禁對這兩人大生惡感,哪知"峨嵋豹囊"中的老大唐奇,語聲一了,卻又長嘆一聲,緩道:"只是這姓譚的無緣無故捱了幾針,若是叫他如此死了,也實在有些冤校。"雙目突地一張,電也似地望在管寧身上,說道:你就去把他帶進來吧!"管寧暗暗吐了口氣,心中雖不奇怪,這人怎地突然變的有些人性起來,但他心中對此人早具成見,是以此刻便也漫不為禮,聞言只是微-額首,但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峨嵋豹囊"唐氏兄弟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帶著火光消失,大殿又復轉於黑暗,老二唐鶻突地嘆道:"這娃兒倒有些志氣,他見我們不肯替譚菁治傷,心中但有些不忿,可是——唉,他卻不明白,我們受的傷,比譚菁還要冤枉的多哩。"老大唐奇冷"哼"一聲,道:"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我們兄弟想必手上血腥太多,一直沒有報應,今日才會突然殺出這兩個人來,莫名其妙地加害我們——老二,此刻你覺得怎樣了,我——我自已知道已經快不行了,你要是還能走,你就先走吧!"唐鶻亦自"哼"一聲,道:"老大,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們兄弟,要死也得死在一起,何況就憑這點傷,我們還未見得就死了哩。"這兄弟二人在討論生死大事,語氣仍如此森冷,生像是此刻身受重傷,即將嗚呼的人,不是他們而是別人一樣。
唐鶻聞言長嘆一聲,又復閉上眼睛,這兄弟兩人彼此說話都是那麼冷冰冰的,其實兄弟之間感情卻極深摯。
唐鶻暗中在說著死不了",心裡其實也自知無甚希望,他們雖然此刻仍在說話,但這兄弟兩人,一人腰畔中了一劍,一人的傷勢卻在中腹邊,這兩處俱是要害,若非他兄弟兩人數十年的性命交修的功力,此刻只怕早已死去多時了。談話之間,管寧已一手攙扶著"瘦鶚譚菁",一手拿著一盞鋼燈,快步走了進來,唐鶻聽到他的腳步聲,眼也不指,隨手掏出一翠玉小瓶,拋向管寧,口中卻又"羅蘇"一聲,緩緩說道:"一半敷在傷口,一半吞到肚裡。"管寧目光抬處,眼見玉瓶飛來,只是將右手一抬,反手去接,只覺手腕一震,而譚菁卻已緩緩坐在地上,管寧心中更暗駭這唐鶻重傷後仍有如此功力,他卻不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密風將死,其鳴仍亮,落日餘暉,也還比月光明亮,這"峨嵋豹囊"名震天下數十年,又豈是徒負虛名的人物可比的。
他心中一面思忖,一面將手中取自車廂的銅燈,放在唐鶻旁邊的靈臺上,瘦鶚譚菁此刻的神志已不清,但他卻仍強自掙扎著道:"兩位大德,我譚菁有生之年,永不相忘——"唐鶻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忘不忘都無所謂,反正我兄弟也活不長了,此刻除非能立刻找到太行紫靴門下反練的"續命神膏或許還能——"哪知,他話猶未了,門外突地響起了一陣清朗的笑聲,齊地抬目望去,只見門外人影一閃,大殿中便已飄落下兩個華麗的老者來。這兩人身形一現,管寧立刻低呼一聲,而這"峨嵋豹囊"唐氏兄弟始終森冷如冰的面容上,竟為之沒出一絲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