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謝天璧一掠而入,拊掌道:「你我總算及時而來,總算一擊得手。」
紅蓮花嘆道:「你本該留下他活口,間個清楚才是。」
謝天璧道:「還問什麼?再問只怕就……」
俞佩玉突然大吼一聲,嘶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為何殺了他?」
謝天璧道:「若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俞佩玉一驚一怔,道:「為什麼……為什麼……」
謝天璧道:「你以後自會知道。」
他拉起俞佩玉的手,沉聲道:「賊黨必有接應,小弟帶他先走一步,幫主你且抵擋一陣,小弟再來接應。」
俞佩玉被他拉著,身不由主被拉了出去。
紅蓮花當門而立,喃喃道:「來吧,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
風雨交加,天色更是陰暗,血紅的劍穗,舞得更狂,紅蓮花自天鋼道長背上拔起了那柄長劍。
又是一聲雷霆!
劍尖的鮮血,一連串滴下來,紅蓮花面色突然慘變,身子搖了搖,一口鮮血吐在地上。
※※※
俞佩玉被謝天璧拉著在雨中狂奔,他腳步踉蹌,口中不停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謝天璧道:「那天鋼道長,是賊黨假扮的,他如此做,只為了害你,他給你吃的那團飯,就是無救的毒藥。」
俞佩玉又是一驚,失聲道:「真的?」
謝天璧道:「我縱會騙你,紅蓮幫主也會騙你不成。」
俞佩玉失色道:「但他……他……」
他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落井之事,天鋼道長難道是真的要害他?但那懾人的威儀,又怎會是假?
他的心亂成一團,身子仍不由自主被拉著往前狂奔,他突然覺得謝天璧拉著他的這隻手很冷,非常冷……
他忍不住又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脫口道:「你這雙手好像奇怪得很。」
謝天璧回頭笑道:「你說什麼?」
俞佩玉瞧著他的臉,道:「我說……我說你好像……」
突然狂吼道:「你才是假的,你這雙眼睛……」
他話未說完,只覺掌上「勞宮」、「少府」、「魚際」三處穴道一麻,接著,整個人被謝天璧自頭上拋了出去。
謝天璧獰笑道:「算你聰明,但聰明人都死得快的……」
飛起一足,往倒臥在泥濘中的俞佩玉胸膛上踩了下去。
俞佩玉右臂已整個不能動了,連躲都不能躲,幸好還有左手,閃電般抓住了謝天璧的腳尖。
但他縱然天生神力,怎奈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謝天璧獰笑著往下踩,獰笑著道:「用力吧,我倒要看你還能支援多久。」
俞佩玉骨節已格格作響,雨水打著他的臉,他幾乎張不開眼來,謝天璧的腳,已越來越重。
他咬緊牙關,嘶聲道:「原來你就是殺死我爹爹的人,我找你找得好苦。」
謝天璧格格笑道:「如今你終於找到我了,是麼?但你又能怎樣?你爹爹死在我手上,我卻要你死在我腳下。」
俞佩玉的一條手臂已將折斷,謝天璧的腳已重得像山一樣,這痛苦的掙扎,看來已是絕望的掙扎。
他真想就此放手,讓謝天璧的腳踩下,那麼,人世間所有的悲傷,冤屈與痛苦,都再也不能傷害到他。
謝天璧仰天狂笑道:「用力呀,你是否已沒有力氣了?俞佩玉呀俞佩玉,你死了也莫要怨我,我與你雖然無冤無仇,但你死了卻可使別人活得舒服得多……」
俞佩玉只覺眼睛發黑,喉頭髮甜,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濺滿了謝天璧的衫角。
謝天璧獰笑著一腳踩下,突聽一縷尖銳而強的勁風聲,直襲他後背,他藉著腳下這一踩之勢,飛躍而起,憑空翻了個身,落在五尺外。
只見暴雨中一條人影幽靈般飄過來,面色木然,雙目中卻似要噴出火花,卻不是紅蓮花是誰。
長劍去勢如失,遠遠釘在一株樹上,劍身沒入樹幹幾達一尺,這一擲之力,正已敘出了紅蓮花心中的悲憤。
謝天璧面色已變,強笑顫聲道:「幫主何時來的,賊黨已退了麼?」
紅蓮花烈火般的目光緊緊盯著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是誰?」
謝天璧道:「我?……誰。……哈哈,幫主難道連小弟都下認得了?」
他笑得實比哭還要難聽。
紅蓮花一步步往前走,沉聲道:「你究竟是誰?」
謝天璧一步步往後退,道:「我……小弟……」
紅蓮花冷冷道:「你扮得很像,委實太像了,少時我一定要將你臉上的肉一分分割下來,看你怎會扮得如此像的。」
這冷漠的語聲,實比任何狂嘶怒吼都要可怕,任何人都不能不信,他說出這話是必定能做得到的。
謝天璧忍不住打了冷戰,卻縱聲狂笑道:「好,紅蓮花,不想你終於瞧出來了,我費了三年苦功,自問已學得和謝天璧一模一樣,只怕連他自己都難以分得出來,你,你是如何瞧出來的?」
紅蓮花道:「那柄劍,點蒼門人絕不會用那樣的劍,這句話你不該忘的,更不會將劍隨意拋卻,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謝天璧怔了怔,失聲道:「呀,我竟忘了這一著,紅蓮花呀紅蓮花,你果然非同小可,難怪我主上要說你是江湖中第一個難惹的人。」
紅蓮花雙拳緊握,道:「你……你的主子是誰?」
謝天璧狂笑道:「你永遠不會知道的,等你知道時,你就活不長了,就算比你再強一萬倍的人,也難比他老人家之萬一。」
紅蓮花慘笑道:「不錯,千百年來,江湖中的確再也沒有一個比他更奸詐,更毒辣的人。」
謝天璧厲聲道:「來日之江湖,已必屬他的天下,紅蓮花,你是個聰明人,你仔細想想,應當怎麼樣?」
紅蓮花一步步逼過去,緩緩道:「我要殺你,現在,我只想殺你!」
謝天璧嘶聲笑道:「不錯,我為了奉命來殺俞佩玉,不得不害死了天鋼道長,但你也可算是幫兇,你要殺我,便該先殺了自己。」
紅蓮花顫聲道:「這是我平生第一大錯,我一時大意,竟上了你們的惡當,我日後自有贖罪之法,但是你……你……你……」
突然撲過去,瞬息之間,便已攻出了三拳四掌。
江湖中真正與紅蓮花動過手的人並不多,直到此刻,「謝天璧」才發現這丐幫的少年幫主,拳掌之威,竟絕非自己所能想像。
尤其此刻,他已將滿腔悲憤化入拳掌之中,單隻那懾人的氣勢,已足以令人心寒膽碎。
突聽俞佩玉嘶聲大呼道:「你不能殺他。」
這呼聲下但便紅蓮花怔了怔,就連「謝天璧」也覺大出意外,只見俞佩玉自己已解開了右掌穴道,卓立在風雨中,臉色死一般蒼白,目光卻和血一般紅,這溫文的少年,此刻看來已如猛獸。
紅蓮花拳掌下停,攻勢仍猛,喝道:「我為何不能殺他?」
俞佩玉聲如裂帛,厲聲道:「此人殺了我爹爹又殺了我師父,除了我自己外,誰也不能殺他。」
紅蓮花陡然住手,退出一丈,慘笑道:「好,我應當讓給你。」
話未說完,俞佩玉已撲了上去,紅蓮花瞧他身形不穩,步法踉蹌,實已心神交瘁,又不禁大喝道:「但你千萬要小心。」
謝天璧獰笑道:「有你在旁掠陣,他何必小心。」
俞佩玉咬牙道:「今日我必定親手殺你,誰也不能攔我出手。」
謝天璧精神一振,狂笑道:「好,有志氣,但話出如風,卻是更改下得。」
他邊說邊打,邊打邊退,突然乘機抽出了插在樹上的長劍,「刷」的一劍,反撩而上,接連七劍刺了出去。
這一手「急風快劍」,雖絕非「點蒼」正宗,但劍法之辛辣狠毒,卻似猶在「點蒼」之上。
俞佩玉以攻為守,奮不顧身,謝天璧的快劍似被他這種凌厲的氣勢逼得暫時難展其鋒。
但刷,刷,刷,劍風過處,俞佩玉衣衫又被劃破了三道裂口,一縷鮮血自肩頭沁出,轉瞬又被大雨衝了個乾淨。
紅蓮花直瞧得心驚膽顫,滿頭冷汗流個不住,他平生所見惡戰下下千百,卻從未有今日這一戰如此驚心動魄。
他突然發現這倔強的少年平日言談舉止雖然是那麼溫柔,但動起手來時之勇猛凌厲,竟是他平生未睹。
此時此刻,誰都可以看出,俞佩玉氣雖未衰,力已將竭,他今日若想手誅此獠,其力實已不足。
但此時此刻,別人若來插手相助,這倔強的少年,說下定立時便要含憤自決,紅蓮花只有在暗中嘆息,暗中跌足。
只見謝天璧劍勢已易攻為守。
他顯然是要先耗盡俞佩玉的力氣再出殺手,俞佩玉的攻勢雖勇,怎奈血肉之軀,還是衝不過那銳利的劍鋒。
他身上又不知被劃多少血口。
風雨悽苦,大地陰暗,這是個悲慘的天氣,這也是場悲慘的決鬥,眼瞧著俞佩玉的浴血苦戰,紅蓮花縱然心如鐵石,也下禁傷心落淚。
又是一聲雷霆擊下。
天地之威震動了山河樹木。
俞佩玉腳步突然一個踉蹌,右胸前空門已大露。
紅蓮花面色慘變,失聲驚呼。
但此刻他縱然有心出手相助,卻已來不及了,謝天璧掌中長劍,已如毒蛇般刺出,直刺到俞佩玉的右胸!
這一劍當真是比閃電還快,比毒蛇還毒,紅蓮花心膽俱碎,突然間閉起了雙目,他賞已不忍再瞧。
電光一閃,瞧著謝天璧的臉,他蒼白的臉上,滿是殺機,滿帶獰笑,他知道自己這一劍必定再也不會失手。
這一閃電光,卻也使得他眼睛眨了眨,就在這時,只聽「啪」的一聲,俞佩玉雙掌不知怎地已挾住了他的長劍。
他這一劍竟如被巨石卡住,再也動彈不得。
俞佩玉已跟著一個肘拳撞出,「噗」的撞上他胸膛。
他只覺眼前一花,俞佩玉這隻手掌已如鞭子般反抽了過來,抽在他臉上,他竟被抽得轉了半個圈子。
這一挾,一拳,一掌,三個動作竟似已合而為一,「啪、噗、啪」三聲,也似已合而為一。
電光閃過,這時霹靂方自擊下。
俞佩玉已撲上來,抱住了謝天璧的身子。
他兩條手臂,竟像是一雙鐵箝,謝天璧兩片胸骨都似將被他挾在一齊,連叫都叫不出來。
只見他一張臉由青轉紅,由紅轉紫,俞佩玉的臉卻如死一般的蒼白,兩隻手緊緊絞在一齊,指節也已發白,只聽謝天璧喘氣聲由輕而重,由重而輕,接著,是一連串「咯咯」聲響。
他胸前肋骨,竟被生生挾斷。
紅蓮花直瞧得心動神飛,直到此刻,方自呼道:「留下他的命來,間個清楚。」
俞佩玉兩條手臂緩緩鬆開,垂下,踉蹌後退了幾步,身子似已搖搖欲倒,仰天慘笑道:「我終於做到了,是麼?我終於做到了……」
謝天璧的身子,就像是一灘泥似的軟了下去,紅蓮花一把拉住了俞佩玉的手,眉飛色動,道:「這一招可就是俞老前輩昔年名震江湖的絕技,「羚羊掛角」、「天外飛虹」,也就是「先天無極」的不傳之秘。」
俞佩玉慘笑道:「但先父一生之中,從未以此招傷人,而小弟……小弟……」突然垂首,水珠直落而下,卻不知是雨?是淚?
紅蓮花動容嘆道:「好奇妙的招式,好高明的招式,當真可說是「無跡可尋」,當真可說是「無中生有」……武林先輩的絕技,我今日才算開了眼界。」
他重重一拍俞佩玉肩頭,大笑道:「你身懷如此絕技,為何下讓我早點知道,倒害得我為你苦苦擔心。」
俞佩玉道:「小弟……小弟……」身子突然倒在紅蓮花身上,他實已全身脫力,竟連站都站下住了。
紅蓮花趕緊自懷中摸出粒丸藥,塞進他的嘴,道:「這是崑崙小憊丹,補氣補神,天下第一。」
俞佩玉滿嘴芬芳,卻失聲道:「小憊丹?如此珍貴的藥,你,你怎麼能給我?」
紅蓮花默然半晌,悽然道:「這,不是我給你的,是天鋼道長……」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怎會……」
紅蓮花長嘆道:「這……這是我自他老人家給你的飯糰裡取出來的,我本以為那飯糰中有毒,誰知……誰知……」
俞佩玉黯然垂首,淚流滿面,道:「難怪他老人家說這飯糰不是誰都可以吃得到的,謝天璧,你,你這惡賊,你這惡賊。」
霍然回首,面色突又慘變。
「謝天璧」的身仍倒臥著在雨水中,但頭顱卻已不見,四下暴雨如注,半里內絕無人蹤,頭顱到那裡去了?
紅蓮花,俞佩玉,面面相覷,卻不禁怔在那裡。
若說有人割下了他的頭顱,那是絕無可能的事,若說沒有人割下他的頭顱,他的頭顱難道自己飛了下成?
紅蓮花絕頂聰明,弱冠之年便已掌天下第一大幫的門戶,可說是當今武林第一奇才。
但他左思右想,卻再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兩人怔了半晌,再垂下頭去看,就在這片刻之間,謝天璧的肩頭胸腔竟又不見了一片。
紅蓮花突又一拍俞佩玉肩頭,失聲道:「我明白了。」
俞佩玉道:「你,你真的明白了?」
紅蓮花嘆道:「你彎下腰去,仔細瞧瞧。」
只見謝天璧的身,竟在一分分,一寸寸地腐爛,鮮紅的血肉,奇蹟般化為黃水,立刻又被大雨沖走。
俞佩玉只覺眼角下斷抽搐,幾乎立刻便要嘔了出來,扭過頭去,長長透了口氣,道:「這莫非就是江湖傳言中的化骨丹?」
紅蓮花道:「正是,他自知已必死,竟不惜身為飛灰。」
俞佩玉道:「但他雙手卻已斷了,怎能取藥?」
紅蓮花道:「這化骨丸想必早含在他嘴裡,他自知必死時,便咬破舌尖,也咬破包在化骨丹外的蠟丸,化骨丸見血後便開始腐蝕,唉,他寧可忍受如此痛苦,也下肯露絲毫秘密,只因他知道唯有死人才是真正不會露秘密的。」
俞佩玉聳然道:「不想此人倒也是條漢子。」
紅蓮花苦笑道:「你若如此想,你就錯了,他只不過是下敢露而已,只因他得知今日若是露了秘密,他就要死得更慘!」
俞佩玉慘笑道:「不錯,他們都是一樣的,都是寧死也下敢露半句秘密,但是,他們的首腦卻又是誰?竟能使這些人如此懼怕於他……死,本來已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這人難道竟比「死」還要可怕?」
紅蓮花喃喃道:「他的確比死還要可怕,此刻我委實想不出他究竟有多麼可怕……」
俞佩玉突然動容道:「對了,這「謝天璧」如此做法,只因他知道別人一死之後,便無法再露秘密,而他死了後,卻還是可以露秘密,否則他一死也就罷了,為何還要使自己身子完全腐爛。」
紅蓮花皺眉道:「死人也會露秘密?」
俞佩玉一字字道:「死人有時也會露秘密的。」
紅蓮花道:「什麼秘密?」
俞佩玉道:「易容的秘密。」
紅蓮花怔了半晌,以手加額,失聲道:「對了對了,他死了後還怕我檢視他的臉,這才是他們最怕人知道的秘密,這才是他們最大的秘密。」
俞佩玉咬牙道:「他們的首腦就是為了怕這秘密露,是以才為他們備下這化骨丹,他不但要消滅他們的性命,還要消滅他們的體。」
他激動它抓住了紅蓮花的手接道:「現在,我已經知道最少有六個人是假的,但除了我之外,世上竟沒有一個人相信,竟沒有一個人瞧得出來,那麼除了這六人之外,又還有多少人是假的?是連我都不知道的……我只要想到此點,就覺得骨髓裡鄱像是結了冰。」
紅蓮花面色陰沉得就彷彿今天的天氣,他本是個開朗的人,世上本很少有能使他發愁的事,而此刻他的心卻重得像是要掉下來。
俞佩玉顫聲道:「假如你的至親好友,至於你的爹爹都可能是那惡魔的屬下,那麼世上還有什麼人是你能相信的?世上假如沒有一個你能相信的人,那麼你還能活下去麼?這豈非是件令你連想也下敢想的事。」
紅蓮花緩緩道:「假的「謝天璧」已死了,現在還有幾人是那惡魔的屬下假冒的?」
俞佩玉道:「王雨樓、林瘦鵑、太湖王、寶馬銀槍、西門無骨,還有那……那俞某人,只因我知道這六人都已死了。」
紅蓮花長長嘆了口氣,道:「除了這六人外,只怕已不多了。」
俞佩玉道:「你怎能確定?」
紅蓮花道:「只因這究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假冒一個人而能瞞得過天下人的耳目,至少也得花費幾年的時間,否則他面貌縱然酷似,但聲音、神情動作還是會被人瞧破的,何況還有武功……」
俞佩玉失聲道:「呀,不錯,武功,他們若要假冒一個人,還得學會他獨門的武功。」
突然轉身奔了出去。
紅蓮花縱身擋住了他去路,悠悠道:「羚羊掛角,天外飛虹,是麼?」
俞佩玉道:「正是,這兩招除了我俞家的人,天下再無別人施展得出,那俞某人若是使不出這一招來,我便可證明他是假的。」
紅蓮花嘆道:「這本來是個很好的法子,怎奈令尊大人的脾氣,卻使這法子變得完全沒有用了。」
俞佩玉道:「為什麼?」
紅蓮花苦笑道:「他老人家謙和沖淡,天下知,找且問你,縱然在他老人家活著的時候,又有誰能逼他老人家施展這武功絕技?」
俞佩玉忖了半晌,噗地坐了下去。
※※※
大雨滂沱,那「謝天璧」的身,已完全不見了。
這個人已根本從世上消滅。
而「他」究竟是誰?世上本就沒有第二個「謝天璧」存在,那麼此刻「消滅」的豈非只是個本就下存在的東西。
紅蓮花想到這裡,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他簡直不敢仔細去想,這問題想多了簡直要令人發狂。他瞧著那塊又被雨衝得乾乾淨淨的土地,喃喃道:「殺死天鋼道長的兇手已死了,但認真說來,誰是殺死他的兇手?誰能證明這個人的存在?」
俞佩玉瞧見他的神情,突然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但你,你也下必……」
紅蓮花縱聲笑道:「你放心,我雖有贖罪之心,但卻絕不會以死贖罪的,我還要活下去,絕不會令他們如願。」
俞佩玉鬆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個凡俗的人,幸好你不是。」
紅蓮花仰首向天,承受著雨水,緩緩道:「現在,我只有一件非做下可的事。」
俞佩玉凝目望著他,道:「你要去崑崙?」
紅蓮花道:「崑崙弟子有權知道天鋼道長的凶訊,我卻有義務要去告訴他們。」
俞佩玉沉聲道:「但這邊卻也少不得你,崑崙之行,我代你去。」
紅蓮花凝目望著他,良久良久,展顏一笑,道:「好,你去。」
沒有客氣,沒有推辭,既沒有不必要的言語,也沒有不必要的悲哀,更沒有下必要的眼淚。
只因這兩人都是男子漢,真正的男子漢。
兩人面對著面木立在雨中。
紅蓮花悠悠道:「你去,但你得小心,能下菅閒事,就莫要管,莫要忘記,此時你的性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要貴重得多。」
俞佩玉垂首道:「我省得。」
垂首處瞧見方才被他擊落的長劍,便拾了起來,插在腰。
紅蓮花忽又一笑,道:「對了,我還忘記告訴一件事。」
俞佩玉微微變色道:「什麼事?」
紅蓮花笑道:「這可是件好事,你未來的妻子林黛羽你已用下著為她擔心了。」
也不知為什麼,只要一提到林黛羽的名字,他神色就變得有些奇怪,縱然在笑,也笑得有些勉強。
俞佩玉自然還是未留意,道:「為什麼?難道她……」
紅蓮花道:「現在,已有個天下最難惹的人物在為你保護著她。」
俞佩玉道:「有紅蓮幫主暗中保護,我早已放心得很。」
紅蓮花神色又變了變,瞬即笑道:「你莫弄錯了,不是我。」
俞佩玉奇道:「天下最難惹的人不是你是誰?出塵道長?」
紅蓮花笑道:「此人聲名或者不如出塵道長,但別人縱然惹得起出塵道長,卻也惹不起她。」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百花最豔是海棠?」
紅蓮花拊掌道:「正是她,她好像也瞧出了一些秘密,所以也伸了手,凡是她已伸手做的事,是絕對不會半途而廢的。」
俞佩玉唏噓道:「看來,你我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孤單,還有許多人……」
紅蓮花突然變色道:「下好,我又忘了一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道:「這,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紅蓮花頓足道:「假的謝天璧既已出現,那真的謝天璧莫要遭了他們的毒手,我得去瞧瞧。」
語聲未了,人已遠在數丈外。
俞佩玉目送他人影消失遠處,忍住嘆息,喃喃道:「忽然而來,忽然而去,古之空空,今之虯髯,大智大慧,人所難及,遊戲人間,義氣第一……」
※※※
雨,已漸漸小了,但還沒有停住,風,卻更冷,俞佩玉踽踽獨行,前途正如天色般陰暗。
忽然間,一陣馬蹄聲傳來,七八匹健馬急馳而過,馬蹄揚起泥水,濺了俞佩玉一身。
俞佩玉卻連頭也沒有抬,那知馬群方過,一個人突然自馬上飛身而起,凌空翻身,直撲俞佩玉。
俞佩玉一驚卻步,這人已飄落在面前。
只見他一身溼透了的黑衣勤裝緊貼在身上,一雙眸子裡閃閃發光,卻正是那點蒼的少年弟子。
俞佩玉心裡一動,想起了紅蓮花方才說過的話,忍不住脫口道:「莫非,莫非謝大俠已有了什麼變故?」
那點蒼弟子本在躬身行禮,此刻霍然抬頭,變色道:「俞公子怎地知道?」
俞佩玉怔了怔道:「這……我……」
那點蒼弟子面色一沉,目光燜燜,厲聲道:「弟子瞧見了俞公子,本為的是要來通知惡訊,但俞公子卻早已知道了,這豈非是怪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只不過是隨口說出來的而已。」
那點蒼弟子冷笑道:「家師昨夜失蹤,至今不知下落,此事連出塵道長、天雲大師都直到午間才知道的,俞公子清晨便已動身,又何從得知。」
他言語咄咄逼人,竟似認定了俞佩玉與此事必有關係,那七八匹馬都已轉了回來,馬上七八雙陰沉的目光,也都在狠狠盯著俞佩玉。
點蒼弟子雖然素來謙恭有禮,但此刻事變非常,只要稍有可疑,他們便再也不會放鬆的。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謝大俠也許只是出來逛逛,也許遇著了什麼朋友,以謝大俠的武功,想必定能照顧自己。」
那點蒼弟子沉聲道:「點蒼弟子,劍不離身,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這句話俞公子想必知道,但弟子今晨卻發現家師的隨手佩劍竟落在帳篷外的草叢中,若非驚人的變故,家師是萬萬不致如此疏忽的。」
俞佩玉動容道:「這……這……」
他忽然發現自己心中所知道的許多密,竟是一件也不能說出來的,縱然說出,也難以令人相信。
馬上突有一人大聲道:「俞公子此刻為何一人獨行?天鋼道長到那裡去了?」
又有一人厲聲道:「俞公子你又為何如此狼狽?莫非和別人交過手,」另一人道:「此間四下不見人跡,俞公子是和誰交過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