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花娘眼珠轉來轉去,過了許久,才嘆著氣道:「們都是真正的男子漢,都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想來想去,只一個法子。」
四人齊地脫口道:「什麼法子。」
銀花娘嫣然道:「女人都是弱者,都希望被人保護所以,每個女人,都希且嫁給個武功最強的男人」
灰狼面色微微一變,銀花娘卻不讓他說話,已接道:「但四位若是動起手來就難免有人受傷,無論誰受了傷,我心裡卻是難受的。」
灰狼聽了這話,臉色又漸漸和緩。
紅虎卻皺眉道:「若不動手,怎分得出武功高低,老子真他媽的不懂了。」
銀花娘嬌笑道:「賤妾只望你們每人能露一手武功讓賤妾瞧瞧,這樣豈非不會傷了賢昆仲的和氣,也分出了武功高低」
紅虎大笑道:「不錯,想不到你這小腦袋裡,竟有這麼多好主意。」
這時還在對面屋脊的金燕子,又忍不住道:「她現在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
梅四蟒道:「自然是在引誘這四人自相殘殺。」
金燕子道:「既是如此,她為什麼不想法子令他們動手呢?」
梅匹蟒笑道:「這正是令妹聰明之處,這灰狠早已疑心她是在耍手段,她若是此刻就要他們動手,灰狼只怕立刻就要翻臉了。」
金燕子皺眉道:「但這四人若不打起來,又怎會自相殘殺呢?」
梅四蟒微笑道:「令妹早已瞧出,這四人雖是兄弟,但卻誰也不服誰的,誰也不會承認自己武功在別人之下,到後來終於還是非打起來不可……叫他們自己動手,豈非比由她嘴裡說出來好得多。」
金燕子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只見紅虎長長伸了個懶腰,全身骨節「格格」直響,忽然虎吼一聲,一掌落下,拍在身旁一個石墩上。
這鏤花石墩,中間雖是空的,但普通人就算用大鐵錘來敲,一下子也未必就能敲得碎。
此刻紅虎一掌擊下,只聽「砰」的一聲,一個石墩竟變成了十七八個,碎片嘩啦啦落了滿地。
銀花娘失聲嬌笑道:「趙公子果然好武功,我簡直做夢也想不到一個人能有這麼硬的拳頭,這麼大的力氣。」
紅虎睥睨狂笑,道:「老子露了這手武功,別人只怕連試都不必試了。」
銀花娘媚笑道:「這樣的武功,只怕真的再難有人比得上。」
她嘴裡說著話,眼波卻瞟在黑豹身上。
黑豹冷笑道:「趙老二這一手用來劈柴倒不錯,若是對手過招,就未必有用了。」
紅虎漲紅了臉,怒道:「老子的功夫沒有用,你難道還能比老子強麼?」
黑豹冷冷一笑,緩緩坐到另一個石墩上,他靜靜地坐了半晌,什麼動靜也沒有。
紅虎大笑道:「你這是在練什麼功夫,屁股功。」
黑豹端坐不動,冷笑道:「你頭腦就算不管用,難道連眼睛也不管用麼?」
紅虎瞪著眼睛瞧了瞧,果然再也笑不出來。
他忽然發現黑豹竟越坐越矮,那圓圓的石墩,竟已有半截沒入地下,黑豹看似坐著未動,卻已露了手漂亮的內功。
銀花娘又失聲嬌笑道:「秦老大果然不愧是老大,這石墩若是尖的,被他坐下去還沒什麼,但圓圓的石墩子竟被他坐下去一半,這功夫可真了不起,各位說是麼?」
白蛇郎君乾笑道:「是極是極,幾個月不見,想不到秦老大功夫竟又精進了不少。」
黑豹伸首大笑道:「我武功若不精進,豈非要被你們這班好兄弟……」
笑聲突然頓住,面色也已慘變。
灰狼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後,一柄匕首已插入他背脊。
黑豹滿頭冷汗迸出,頓聲道:「老三,你……你好狠。」
灰狼面上毫無表情,冷冷道:「我這只是要告訴你,趙老二的功夫雖只能劈柴,你的功夫也未見得有用,人是活的,難道還會被你坐在屁股下不成。」
他死灰色的眼睛,瞪著銀花娘,獰笑道:「世上最有用的功夫,就是能殺人的功夫,姑娘你說是麼?」
黑豹狂吼一聲,想翻身去扼灰狼的脖子。
但灰狠輕輕一躍,便後退五尺,匕首也拔了出來,一股鮮血,射了出來,黑豹身子還未躍起,便仰面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紅虎怒吼道:「秦彪就算不是東西,但究竟是我們的弟兄,你怎能殺了他。」
灰狼陰惻惻道:「我殺了他,老大豈非只有讓你來做了。」
紅虎怔了怔,「哼」了一聲,再不說話。
白蛇郎君吃吃笑道:「老三說的不錯,什麼功夫都是假的,只有殺人的功夫才是真功夫,只不過小弟殺人的功夫,也未必比老三差多少。」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悄悄縱身而起,突然一刀向紅虎後背直刺了過去,輕功之妙,出手之狠,果然不在灰狼之下。
誰知紅虎看來雖笨,其實卻一點也不笨。
白蛇方自出手,他已擰身反撲。
只可惜他身子賞在太大了,白蛇一刀雖未刺著他要害,還是刺在他肩胛上,用力一送,整柄刀全都插入肉裡。
這一刀用力太猛,連白蛇自己都收勢不及。
紅虎狂吼一聲,一張臂,竟將他整個人都挾在肋下,獰笑道:「看你還往那裡逃?」
白蛇驚呼道:「趙老二,放手,饒了我吧。」
紅虎咯咯笑道:「我心裡也想饒你,只可惜我手臂不答應。」
他手臂用力一挾,只聽「喀喇」一聲,白蛇全身骨頭都已被挾碎,嘶聲慘呼也變作了喘息呻吟。到後來連喘息聲都沒有了,紅虎才緩緩鬆開手,白蛇整個人就真的像條死蛇般癱在地上。
灰狼倒抽一口涼氣,咯咯乾笑道:「趙老二好大的力氣。」
紅虎反手拔出了肩胛上的刀,鮮血射得他一身都是,但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皺,瞧著灰狼獰笑道:「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你要怎樣?」
銀花娘早已躲到一邊,袖手旁觀,也不說話,她知道現在火已被她點著,已用不著她再加油了。
只見紅虎和灰狼眼睛瞪著眼睛,瞪了半晌。
灰狼忽然走到桌子旁,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來,微笑道:「老二,咱們為何不坐下來談談。」
紅虎道:「坐下就坐下,別人怕你詭計多端,老子卻不怕你。」
他也拉開張椅子,坐了下來。
灰狼微笑道:「一張桌子,可以配兩張椅子,是麼?」
紅虎也不憧他此時此刻,怎會問出這句話來,只得點點頭:「不錯。」
灰狼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又笑道:「一個茶壺,也司以配兩個杯子,是麼?」
紅虎怒道:「廢話。」
灰狼將一杯茶送到紅虎面前,笑道:「你我既然都能有茶喝,何必還要拚命哩。」
銀花娘已聽懂了他話中含義,不禁皺起了眉頭。
紅虎卻皺眉道:「你究竟在說什麼?老子不憧。」
灰狼笑道:「昔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傳為千古佳話,你我既是自己兄弟,為何不能共娶一個老婆。」
紅虎怒道:「別的都可以共,老婆卻共不得。」
灰狼冷冷道:「我兄弟結仇不少,你就算殺了我,自己一個人,豈非人單勢孤,何況,你我拚起命來,是誰殺死誰,還未可知,是麼?」
紅虎瞪眼瞧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不錯,半個老婆總比沒有老婆好,何況,看這騷婆娘的勁,老子一個人還未必對付得了哩。」
他大笑著舉起茶杯,道:「好兄弟,你出的好主意,老子敬你一杯。」
只聽銀花娘咯咯笑道:「這主意真的不錯,你喝了這杯茶後,就會知道他這個主意究竟有多麼好了。」
紅虎眼珠子一轉,已端起茶杯的手,立刻又放了下來,這人雖然其蠢如牛,但究竟在江湖中打過幾十年滾了,好事雖然一件也不懂,壞事懂得的卻不少,手裡拿著這杯茶,瞪著眼道:「這茶裡莫非也有鬼。」
灰狼大叫道:「老二,你可千萬不能冤枉我,我們可是好兄弟,千萬莫要中了別人的挑撥離間之計。」
銀花娘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喝了這杯茶吧。」
她盈盈走過來,從紅虎手裡接過了茶杯,送到灰狼面前,她染著鳳仙花汁的小指甲,似乎在茶水裡輕輕點了點,嬌笑道:「我說這杯茶裡是有毒的,你若不喝,我也不怪你。」
紅虎怒吼道:「你若不敢喝這杯茶,老子就擰下你腦袋。」
灰狼臉上已變了顏色,大聲道:「這茶本來是沒有毒的,此刻卻被你下了毒。」
銀花娘張大了眼睛,道:「你……你說我下毒?」
灰狼厲聲道:「就是你這臭婊子。」
他一拳擊出,銀花娘卻早已躲到紅虎身後。
紅虎也早已跳了起來,怒吼道:「明明是你,你還想賴誰?你當老子是蠢豬?」
他狂吼著撲上去,只聽「勃、勃」兩聲,灰狼左右兩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卻好像打沙袋似的,他全不在乎。
灰狼大驚,又想拔刀,但紅虎卻已還了他一拳,這一拳灰狼可受不了,整個人都像蝦米似的彎了下去。
紅虎跟著又補了一拳,砸在他腦袋上,砸得他整個腦袋都開了花,這兩拳全無巧妙花招,但卻實在管用,無論是誰,手裡若沒有拿著傢伙,就千萬莫要和紅虎這樣的人動武,只因你打他,他全不在乎,他打你,就要了命了。
銀花娘早已大聲拍起手來。
紅虎「啐」的一口痰,吐在灰狼身上,睥睨道:「沒學會捱揍就想揍人,這豈非找死麼。」
銀花娘拍掌嬌笑道:「不錯,趙公子揍人的功夫固已不錯,捱揍的功夫可更是天下第一,但……但這方才真的沒有傷著公子?」
紅虎挺著胸膛大笑道:「他兩隻爪子,簡直好像在替老子抓癢,不相信你過來瞧瞧。」
銀花娘走過去,柔聲道:「但你肩膀上卻好像還在流血哩……」
她用發紅的指甲,輕輕搔了搔紅虎肩胛上方才被白蛇刺了一刀的傷口,輕輕道:「疼不疼?」
紅虎大笑道:「不疼不疼,只是被你這小手一摸,卻有些癢癢的……」
他全身肉都動了起來,大笑著去摟銀花娘的腰肢。
銀花娘卻嬌笑著閃開了,吃吃笑道:「你捉到我,我才算真的服了你。」
她嬌笑著在前面逃,紅虎就喘息著在後面追,她身形輕盈得就像是燕子,紅虎簡直連她衣角都休想摸得到。
到後來紅虎只有扶著桌子喘氣的份子,涎著臉笑道:「小親親,小乖乖,你就讓我抱一抱吧。」
銀花娘笑嘻嘻地瞧著他,忽然搖頭嘆道:「你這個人……你明明是隻蠢豬,為什麼偏偏不肯承認呢?」
紅虎怔了怔,道:「這是什麼話?」
銀花娘柔聲道:「我方才已在你傷口裡下了一見血就要命的毒藥,份量足夠毒死十條大肥豬,你若是不動,還可多活幾個時辰,現在這麼一跑,毒性早已順著你的血,充滿了你全身,你只要再一用力,立刻就要送命。」
紅虎狂吼著,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只聽「嘩啦啦」一陣響,桌子已被撞到,他身子卻已被壓在桌子下面了。
銀花娘嘆了口氣,悠悠道:「我好心好意告訴你的話,你為什麼不相信?」
她繞過桌子,走到門口,倚著門,嫣然笑道:「這屋子裡有四個死人,大哥們幫我抬出去好麼?」
四惡獸的屬下一實在院子裡著急,但四惡獸御下最嚴,沒得到命令,誰也不敢離開自己的崗位。
他們只聽得屋子裡亂成一團,還未弄清究竟出了什麼事,此刻才一窩蜂擁了過來,一個個立刻全都駭呆了。
銀花娘柔聲道:「我知道你們的心情,你們眼見到自己的主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就算是要想替他們報仇,我也不會怪你們的。」
大漢們只見她笑吟吟地站在那裡,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有被扯破,而自己平日敬如神明的主人,卻已像死狗般倒在地上,這女子非但美得可怕,厲害得更可怕,十餘條大漢,那裡還有一個敢提起「復仇」兩字,竟齊地轉過身去,飛也似的逃了,轉眼間便逃得沒了蹤影。
銀花娘悠然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年頭怎地連強盜的膽子,都越來越發小了。」
※※※
金燕子和梅四蟒也全都瞧得怔住。
梅四蟒苦笑道:「令妹好厲害的手段,簡直司以和昔年的海棠夫人比美了,我早就知道用不著別人出手,她自己也打發得了的。」
金燕子嘴裡不覺有些發苦。
梅四蟒又道:「現在姑娘已可下去,老朽也司以回去交差了。」
金燕子道:「你……你不下去坐坐?」
梅四蟒趕緊陪笑道:「老朽年紀雖然已有一大把,到底還是個男人,所以,還是莫要和令妹見面的好……」
他話未說完,也已走得沒了影子。
金燕子長嘆了口氣,卻見銀花娘又倚在門口,仰面笑道:「想不到樓上還有貴客,小妹招待欠周,恕罪恕罪。」
金燕子再也忍不住,嗖地竄下去,竄到銀花娘面前,銀花娘瞧見是她,剛怔了怔,臉上已捱了她兩個耳活子。
這兩下打得可真不輕,銀花娘跌進門裡去,失聲道:「大姐,你……」
金燕子卻覺自己打得還不夠重,跺腳冷笑道:「你再也莫要叫我大姐,我那裡有資格做你的大姐,人命在你眼裡,簡直連狗都不如,你一高起興來,說不定把我也殺了。」
銀花娘手捂著臉,突然撲面痛哭起來。
金燕子怒道:「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殺了四個人,本該高興才是,還哭什麼?」
銀花娘痛哭著道:「大姐以為我殺了人很高興麼,大姐你若是瞧見,就該知道,我看不想法子殺他們,他們會把我怎樣?」
她痛哭著撲到金燕子腳下,道:「大姐你要打我,要罵我,都沒關係,但你若不要我這個妹妹了,我……我馬上就死在大姐你的面前。」
金燕子打也打過,罵也罵過,氣已消了一半,再聽到她這番話,自己竟也流下淚來,跺腳道:「你就算逼不得已,也不該那麼狠呀?」
銀花娘顫聲道:「我知道我錯了,但我從小受慣了別人欺負,見到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我……我實在怕得厲害,所以下手才不免狠了些。」
她痛哭著,抱起金燕子的腿,道:「大姐你若早些來,他們就不敢欺負我,我也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了。」
金燕子心頭又是一酸,忍不住長嘆道:「不錯,這也要怪我,我本該早就來了的。」
她只覺這件事非但不能怪別人,簡直應該怪她自己,說著說著,已抱起銀花娘,抱頭大哭起來。
銀花娘面上雖在哭,暗中卻幾乎笑出聲音。
她現在已發覺,只要摸著一個人的脾氣,不但男人好對付,女人也是同樣好對付的,尤其是像金燕子這樣的脾氣。
※※※
江湖是兇險的,卻也是公平的,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他的生命也就立刻變得絢爛而多采。
只不過有些人的生命雖輝煌,卻短暫得像流星。
三百年來,江湖中更不知有多少英雄興起,又沒落,但其中也並非全無能始終屹立不倒的,有些人雖已死了,但他的後代子孫,卻在江湖中形成一股始終不倒的力量,於是他的聲名,也因而得到永生。
三百年來,能始終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當……這些歷史輝煌的門派外,還有些聲勢顯赫的武林世家,這些武林世家,雖也有的是因為他們的先人為武林正義而犧牲,而換來江湖豪傑們對他家族的尊敬,大多卻還是因為他們有一種特殊的武功或才能,能不遭淘汰,與世長存。
譬如說,這其中有醫道傳世的京城「張簡齋」,有火器成名的江南「霹靂堂」,有掌法精妙的「南宮世家」,也有水性精純的「天魚塘」,還有以「五虎斷門刀」稱霸多年的河南彭氏子弟……
而在這所有武林世家中,最深入人心,膾炙人口的,自然還得算以毒藥暗器獨步天下的蜀中唐門了。
在渝域外山麓的唐家莊,經過三百年來不斷的整修擴建,已由簡單兩排平房,發展成一片極為壯觀的莊院。
這莊院的規模,簡直已和一個小小的城市差不多了,你只要走進了那每年都要新漆一次的大門,從衣、食、住、行,到讀書娛樂,甚至死喪婚嫁,每一樣東西都可不必外求,每一樣東西準備之充足,都可令你吃驚。
事賞上,蜀中一帶最考究的酒樓,最時新的綢緞莊,以及花色最齊全的脂粉,就全都在這莊院裡。
唐家的門人子弟,自然全都有一技之長,他們以自己的技能賺錢,再花到這些店鋪中去。
他們想要有更高的享受,只要努力地去賺錢,而所有的人力財力,又都僅限於在這莊院裡流通。
這樣日復一日,唐家莊自然越來越壯大。
就連銀花娘,她走進唐家莊的大門後,都不禁眼花繚亂,目定口呆,幾乎有盞茶時分透不過氣來。
她也曾來過唐家莊,但那是在山門外,她再也想不到唐家莊的門裡和門外,竟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從門外看來,那以巨大的樹幹編成的木柵,那黑漆的大門,那高懸在旗上的旗幟,也和一般武林豪傑的莊院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大些而已。
但到了門裡,她忽然發現這莊院裡竟有一條街道,一條以整齊的青石板鋪成的,不折不扣的街道。
街道兩旁,有各色各樣的店,每一間店生意郡好得很,只不涸店的門面外,都沒有招牌。
這景象真是她做夢也想不到會在一個「莊院」裡瞧見的,但最令她奇怪的,還不是這些。
最令她奇怪的是,在這名滿天下的武林世家裡,竟看不到絲毫警戒森嚴、劍拔弩張的樣子。
她們的馬來到了大門門外,金燕子只簡單地報了個名姓,她們就進來了,而看門的只不過是兩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子。
銀花娘長長透了口氣,終於忍不住悄聲問道:「這裡真的就是唯一的唐家莊麼?」
金燕子失笑道:「你不信?」
銀花娘嘆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有些糊塗了。」
街上有許多人在走來走去,雖然也不免多瞧她們一眼,但卻絕沒有一個人過來打聽盤問的。
銀花娘忍不住又道:「江湖中人都說少林寺、武當山和唐家莊,都是武林中的禁地,你若想妄越雷池一步,就休想活著走出來了,但瞧現在這樣子,卻好像無論任何人都可以橫著走進來,直著走出去似的。」
金燕子淡淡笑道:「這只不過是因為你和我一齊走進來的。」
銀花娘道:「我一個人難道就闖不進來麼?」
金燕子道:「你若想闖進來,直著進來,就得躺著出去了。」
她笑著接道:「你看這些路上的人,好像都和氣得很,是麼?你就錯了,你只要稍微露出不對的樣子,每個人的袖子裡,都可能會飛出件東西來,要了你的命。」
銀花娘暗中不禁抽了口涼氣,嘴裡卻笑道:「但咱們既然已進來了,怎會連個通報帶路的人都沒有呢?」
金燕子道:「你怎知他們沒有通報?只不過他們通報的法子,外人瞧不出而已,你若不信,馬上會有人迎出來了。」
銀花娘道:「這莊院的主人……」
金燕子道:「無雙老人就住在這莊院的後面,和他的子女住在一棟屋子裡,你看來也許又要認為任何人都可以闖得進去,其實無論任何人,要想從大門外闖到他那屋子去,不但要生著一雙翅膀,還得要準備八九個腦袋。」
銀花娘嘆了口氣,喃喃道:「他若一直住在這麼安全的地方,也就難怪他膽子越來越小了。」
金燕子皺眉道:「你怎知道他老人家膽子已越來越小。」
銀花娘一驚,強笑道:「我聽人說的。」
金燕子還想再問,街道盡頭處已有幾個女子迎了過來,她們都穿著長可及地的百褶湘裙,走起路來婀娜生姿。
一個頎長的婦人,遠遠就張開雙臂,笑道:「三丫頭,你現在才來,不怕想死姐姐我麼?」
※※※
銀花娘不久就知道,這頎長豐滿,一張稍為顯得長些的鴨蛋臉上,帶著幾粒白麻子的婦人,就是唐家莊當家的姑奶奶唐琪。
後來銀花娘曾經悄悄問金燕子,道:「這位唐二姐,人又能幹,又漂亮,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婆家呢?」
金燕子就嘆道:「她也是命苦,許過二次人,但還沒有過門,她未婚的夫婿就死了,於是就有人在背後說她人太能幹,命太硬,是剋夫像,這話傳到她耳朵裡,她一氣之下,就當著祖宗牌位發誓,再也不嫁人了。」
現在,這位唐家的二姑奶奶,一面說著,一面笑著,一面誇讚著金燕子這「新妹妹」的漂亮。
她手裡拿著塊白絲巾,瞧見路上偶而有團字紙,有塊果皮,她就撿起來,包在絲巾裡。
銀花娘這才知道唐家莊為什麼如此乾淨,又暗笑她幸好沒有嫁出去,否則她的丈夫可真要受罪了。
走在唐琪身旁,始終帶著微笑,卻沒有說話的,是唐無雙的長媳,唐的夫人李佩玲。
她生著張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手腕也圓得像嫩藕,看來又賢慧,又富泰,正是標準的大家兒媳婦。
唐琪的妹妹唐琳,卻是個弱不禁風的少女,一雙又黑又沉的大眼睛裡,總像是帶著一抹淡淡的憂鬱。
銀花娘知道這三個就是唐家最重要的人,其餘的堂姐、表妹、三姑、三嫂,就用不著她去留意了。
穿過大街,走到一條碎石子路,前面忽然出現一片樹林,林木掩映間,有半堵紅牆,幾椽綠瓦。
這就是無雙老人安享清福的地方了。
二姑奶奶把已快包滿了的絲巾扔在一個大竹簍裡,又在繞著紅牆流過的溪水裡洗了洗手,這才笑著道:「老爺子在睡午覺,我看你們也不必去拜見他了,索性先到大嫂屋裡去,我知道她還有兩瓶體己的玫瑰露,咱們先去把它喝光再說。」
李佩玲抿著嘴笑道:「你看這女魔王,人家屋子裡有兩瓶酒,她都算計得清清楚楚,這還得了?」
唐琪吃吃笑道:「老實告訴你,我早已瞧著那兩瓶酒嘴饞了,今天若不乘著有遠客來,把它算計了去,等大哥回來,只怕連瓶子都要被他吞下肚了。」
金燕子早已笑得花枝亂顫,銀花娘也不禁笑出聲來。
她又不禁有些奇怪,這些蜀中世家的姑娘們,怎地卻說得一口京片子,後來才知道,原來唐無雙的夫人,正是京城的名門女。
總之,她一進了唐家的大門,眼睛、耳朵、嘴,就都沒有閒著,她眼睛裡沒有錯過一樣東西,耳朵裡也沒有錯過任何訊息,一張嘴更是在不停地拍馬屁,不停地打聽、但無論她怎麼打聽,卻還是打聽不出,唐家的二公子,金花娘的情人唐珏,究竟到那裡去了。
她拚命巴結金燕子,就是要金燕子帶她到唐家莊,一心想要到唐家莊,為的就正是唐珏。
※※※
只不過兩天,銀花娘已和唐家的幾位姑娘都混得很熟了,她從那幾箱珠寶裡,選出了幾樣最珍貴,最別緻的,送給了唐琪、唐琳和李佩玲,又選出了幾十樣雖不別緻、也頗珍貴的,分送給她見過的每一位大姑娘、小媳婦。
所以,現在只要是見過她的人,無論人前背後,都在誇著金燕子這位美麗的「新妹妹,」。
她也已見過唐無雙,她知道這老人一定認不出她的。
大多數見過「瓊花三娘子」的人,不是駭呆了,就是被她們那一身奇裝異服所吸引,很少人記得住她們的面貌。
她幾乎見過了唐家上上下下每一個人,卻就是沒有見到唐珏,唐家莊簡直沒有人提起過這位風流的二公子來。
她幾乎已到過唐家莊前後左右每一個地方,只除了後山山岩下的一個洞窟,但每次裝作無意要走到那裡去,遠遠就被人擋住。
後來她終於發現,這洞窟原來就是唐家淬鍊他們名滿天下的毒藥暗器的地方,任何人都休想擅越雷池一步。
這天晚上,又輪到唐大嫂作東,她那兩瓶玫瑰露自然早已喝光了,但窖存的大麴也不差。
大麴酒性強,入口極辣,本不是婦道人家喝的酒,這些姑娘們豪性卻不減男子,雖然是小壁吃菜,卻硬是大碗喝酒。
這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小院裡有桂子飄香,月光從細紗窗裡照進來,沒喝酒的人也會被這種月光照醉了。
唐琪喝了酒,談鋒更健,就連李佩玲的話也多起來,老姐妹見面,她們和金燕子就像有說不完的話。
只有銀花娘沒有喝多少,一來她覺得和女人喝酒沒什麼意思,二來她認為自己始終都該保持清醒。
她並不是為了喝酒來的。
唐琳也沒有喝多少,她那雙深沉的大眼睛裡,憂鬱是一天比一天重了,整天懶洋洋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這始終沒出過閨門的小姑娘,心裡又會有什麼想不開的心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