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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往事如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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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佩玉聽了那病人偏激的謬論,瞧著他,心中暗道:「這人雖然滿腹怨恨,一心想要殺人,但還是不肯妄殺善良,只想去殺海盜,可見他心胸雖不免有些偏激,行事倒還不失為俠義之輩。」一念至此,不覺又對這病人起了幾分尊敬之心。

那病人卻忽然瞪著他道:「你如今可猜出我救起的這人是誰麼?」

俞佩玉一怔,心念閃動,失聲道:「這人莫非就是那為東方美玉送信的?」

那病人冰冷的目光中,初次露出一絲笑意,道:「你猜得不錯。」

這笑意一瞬即逝,他冷冷接道:「你可知道他是遭了誰的毒手?」

俞佩玉還未說話,郭翩仙已脫口道:「東方大明?」

那病人道:「不錯,原來他將信送到日月島,不夜城後,正等著東方大明的重酬致謝,誰知東方大明竟將他滿船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口人,殺得一個不留,他身受不治之傷,還能掙扎著活下來,為的就是要說出這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截口道:「這隻怕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正是要他親口說出這秘密,才讓他能活著見到前輩的。」

郭翩仙卻嘆道:「我若是他,我根本不會送這封信了,如此秘密的事,東方美玉父子自然不願讓別人知道,又怎會留下他的活口。」

那病人道:「敢到海外來經商的海客們,那個不是老狐狸,他自然也已想到這點,本想拿了東方美玉的第一筆酬金後,就將信往陰溝裡一拋,卻叫東方美玉到那裡找他去?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多生了一分好奇之心,要想瞧瞧別人不惜重酬要他傳的這封信裡究竟寫了些什麼。」

銀花娘嘆了口氣,道:「若換了我,我也忍不住要瞧瞧的。」

這病人冷冷道:「所以這種人死了也不算冤枉。」

銀花娘垂下了頭,不敢說話。

俞佩玉忍不住問道:「那封信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那病人道:「東方美玉這畜牲竟在信上說,他被朱媚所脅,要東方大明去救他,還要東方大明接到信後,給送信的一筆「終生受用不盡的財富」,那人就是被這句話所動,才不惜苦心尋找,將信送到不夜城的。」

他嘆了口氣,道:「但世上又怎有「終生受用不盡」的財富,無論多少財富,總有散盡之時,除非這人立刻死了,他才是「終生」受用不盡了。」

郭翩仙忍不住道:「不錯,東方美玉這句話,正是要他爹爹將送信的人立刻殺了,只可惜這小子財迷心竅,竟未瞧出這句話的含義。」

那病人道:「不僅如此,東方美玉自然也算準此人途中必定會偷看這封書信,是以便在信上寫下這句雙關的話來引誘於他,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人雖本就該死,但東方美玉手段之辣,由此也可見一斑了。」

俞佩玉道:「前輩莫非就因為覺得此人手段太辣,想將他殺了為世人除害,所以就從海外趕回來了麼?」

那病人緩緩道:「只為此點,我還未必會趕回來,但那人臨死之前,又對我說了番話,才令我怒氣再也忍耐不住。」

俞佩玉道:「他還說了什麼?」

那病人道:「東方美玉既然會將如此重要的書信託附於他,可見他必定和東方美玉多少有些交往,是麼?」

俞佩玉道:「但東方美玉既已隱居……」

那病人冷冷道:「你可知道「大隱隱於寺,小隱隱於山」這句話?」

郭翩仙立刻拊掌道:「不錯,若要隱居,並非一定要躲在深山大澤,別人才找不到的,你若躲在這種地方,有時反而更容易被人發現,但一個像朱宮主這樣的人,若是躲在個平凡的小鎮上,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別人就再也不會想到了。」

俞佩玉靈機一動,失聲道:「昔年朱宮主莫非就是隱居在這小鎮上的?」

那病人嘆了口氣,道:「此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而且民風淳,絕不會故意發掘別人的隱私,縱有江湖人物經過,也絕不會是什麼高手,正是絕妙的隱居之處,朱媚選中此地,也正是她絕頂聰明之處,若非東方美玉變了心,她就算在這裡住八十年,別人也萬萬想不到這小鎮上一個平凡人家的主婦,就是昔年顛倒眾生,而且明明已死了很久的銷魂宮主。」

俞佩玉嘆道:「這的確是誰也想不到的。」

那病人道:「那海客姓李叫夢唐,本也是這小鎮上的土著,只是少年時就出外闖天下去了,這一年他無巧不巧,竟回家來探親,他的家又恰巧就離朱媚隱居之地不遠,東方美玉也就是因為知道他不久又將有海上之行,所以才存心結納於他。」

郭翩仙道:「那位朱宮主既然冰雪聰明,難道連一點都沒有留意到麼?」

那病人道:「朱媚那時全心全意,都貫注在她初生的愛女身上,何況這種鄰居間的交往,本也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不錯,她既已在這裡落了戶,若不和鄰居交往,反而容易令人疑心,更何況她認為李夢唐這種尋常人家,也萬萬不會知道她的秘密。」

那病人道:「但附近的人家,都知道她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不但克勤克儉,而且將丈夫服侍得無微不至。」

郭翩仙道:「那李夢唐回家之後,想必也聽到了這些話。」

那病人道:「不錯,所以他見了那封信後,還不免大吃一驚,實在不相信這人人讚美的賢妻良母,會是個魔女,更認為東方美玉不應該這樣對付自己的妻子,但那時他利慾薰心,眼睛裡只有白花花的銀子,等他快死的時候,良心才發現,才會將這些事,原原本本,全都告訴了我。」

說到這裡,他又反手一掌,去拍茶几,他終年臥病在床,意識中總覽得茶几就在旁邊,卻未想到方才已被他一掌拍碎了。

這一掌自然拍了個空,眼見就要打在床邊,這張床眼看也要被他擊塌,朱淚兒忽然伸出手來,輕輕托住了他的手,柔聲道:「三叔,求求你莫再發脾氣好麼?」這舉動若是瞧在普通人眼裡,也不會覺得怎樣,但俞佩玉、郭翩仙他們都可算得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他們一眼瞧過,心下不禁俱都為之駭然。

要知這病人出手是何等迅快,一掌拍碎茶几,力道又是何等強猛,但朱淚兒卻輕描淡寫地就將之託住了。

郭翩仙暗駭忖道:「原來這小丫頭不但會使媚術,而且還有這樣的身手,她小小年紀,武功看來竟已不在我之下。」

這病人看來已奄奄一息,卻能將小姑娘調教出這麼樣一身武功來,郭翩仙眼瞧著他,掌心不覺又沁出冷汗。

只見這病人一隻鷹爪般的手掌,被朱淚兒一雙小手輕輕撫摸了半晌,怒氣漸漸平息,長嘆道:「那時我聽了李夢唐的話,心裡的怒火真是再也抑止不住,我實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無情無義的負心人,當下就令李夢唐說出日月島,不夜城的方位,他知道我必可為他復仇,說完了話,就瞑目而逝了。」

俞佩玉道:「於是前輩立刻就趕到不夜城去?」

那病人道:「不錯,只可惜那時東方大明已離島而去,我一怒之下,將那地方搗了個稀爛,轉念又想到:「東方大明此去,必定會先去邀些幫手,難免費時費日,我不如先趕到李渡鎮去,說不定還可救那朱媚一命。」於是我立刻揚帆而返,誰知……誰知卻還是來遲了一步。」

郭翩仙和銀花娘聽到這裡,總算已將此事的經過詳情弄清了前面一半,但心裡又不禁暗暗奇怪。

「此人既已對世人極為厭恨,恨不得將世人殺個乾淨才對心思,卻又為何要急著趕回來救朱媚?」

只有俞佩玉飽經憂患,又是個多情人,心裡隱隱約約,已猜出了這病人的心事,暗中忖道:「聽他口氣說來,是為了某一件事才會變得如此偏激的,他莫非就因為自己遇著了負心的女子,是以才會對世間的負心人如此痛恨?他趕回來雖是為了要救朱嵋,又怎知不是為了要殺東方美玉?」

只見這病人又閉起了眼睛,不住喘息。

要知說話看來雖不費力氣,但他思及往事,心情激動,自然最是傷神,俞佩玉本想問他這件事下半段的經過:「朱媚是怎麼死的?東方美玉後來的結果如何!東方大明等人既然被你除去,你又怎會受的傷?」這幾句話只是在俞佩玉嘴邊打滾,但瞧見這病人的模樣,終於還是忍了下去,卻聽朱淚兒道:「稀飯早已煮好,你們肚子想必也餓了,我去端上來給你們吃過。」

郭翩仙趕緊從樓梯口站起來,陪笑道:「怎敢勞動姑娘?」

朱淚兒揉著淚眼,盈盈自他身旁走下樓去。

銀花娘再也忍不住,顫聲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一命,若是再遲,只怕就……」

朱淚兒卻是頭也不回,冷冷道:「得我秘笈,入我之門,吉凶禍福,唯我所命,違我之言,必以身殉……」

這幾句話正是那銷魂宮石壁上的留言,原來俞佩玉和金燕子得到那銷魂秘笈後,立刻就發生了許多事。

他們隨手就將秘笈拋到一旁,後來事情發生得更多,誰也沒有留意及此,卻將之留給了銀花娘。

銀花娘喜從天降,秘笈得手之後,只要有空,就練之不息,她性情本就與此相近,學來自然事半功借。

是以她學了雖然沒有多久,但已略窺門徑,是以方才那病人一眼便瞧出她身上學得有銷魂宮主的媚術。

怎奈她心懷鬼胎,竟不敢承認,有師不認無異叛師,此刻聽到「違我之言,必以身殉」這幾句話,心裡一驚,身子發軟,又跌在地上。

突見朱淚兒身形一閃,又掠了上來,銀花娘滿頭汗如雨下,誰知朱淚兒只是瞪著郭翩仙,道:「樓下那位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郭翩仙怔了怔,陪笑道:「是在下的朋友。」

朱淚兒冷笑道:「只怕還不僅是朋友吧。」

郭翩仙只有苦笑點頭道:「姑娘好眼力。」

朱淚兒道:「既是如此,你為何將她一個人拋在樓下不管。」

郭翩仙暗道:「就是你們將她害成如此模樣的,你如今倒來關心她了。」

心裡雖這麼想,嘴裡可不敢這樣說,陪笑道:「在下只怕將她帶上來有些不便,讓她一人在樓下也好。」

朱淚兒「哼」了一聲,冷冷道:「原來你也是個負心人。」

聽到這「負心人」三個字,郭翩仙立刻就嚇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多說,連忙衝下樓去,將鍾靜抱了上來。

過了片刻,朱淚兒也捧上來一大鍋熱騰騰的稀飯,只是這時人人心事沉重,還有誰吃得下。

俞佩玉正端著碗稀飯在發怔,心裡還是翻來覆去的在想那幾個問題,突聽那病人沉聲道:「有人來了。」

此刻四下一片靜寂,連風聲都停頓了,那有什麼人跡,俞佩玉幾乎以為這病人久病神暈,耳朵也有了毛病。

但過了半晌,突聽樓下傳上來「篤、篤、篤」三聲敲門聲,聲音竟似有些怪異,似乎是以利喙在啄門。

接著,一人朗聲道:「樓上可有人麼,晚輩田際雲,特來上書。」

語聲清朗,如金玉交鳴。

朱淚兒皺眉道:「上書?上什麼書?田際雲,這又是什麼人?」

她一面說話,一面已走了下去。

那病人卻沉聲道:「此人輕功內功俱都不弱,手上更似練過「大鷹爪力」一類的功夫,你若攔不住他,就讓他上來吧。」

朱淚兒道:「我曉得。」

她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卻大是不服。

俞佩玉卻知道這病人已自敲門聲中,聽出了這田際雲的手上功夫,由說話聲中聽出了他的內力。

他一路行來,樓上竟無人覺察,輕功自也不弱。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晚輩不下去瞧瞧。」

只見朱淚兒已開了門,門外陽光照耀下,筆挺地站著個劍眉星目,長身玉立的紫衣少年。

朱淚兒道:「你就是送信來的麼?信在那裡?」

田際雲上下瞧了她兩眼,微笑道:「這信不能交給小姑娘的,你先讓我進來好麼?」

他面上雖帶著微笑,但神情間卻是驕氣逼人。

朱淚兒淡淡一笑,道:「送信的人怎麼能登堂入室,你的信若不願交給我,就帶回去吧。」

田際雲笑道:「小姑娘好鋒利的口舌,卻不知可接得了在下這封信麼?」

他果然自袖子裡取出一封信來,平舉雙手,將信送到朱淚兒面前,禮貌看來竟是十分恭敬。但俞佩玉卻已看出他雙臂微曲,勁力在抱,氣定神閒,智珠在握,雖未出手,便已露出了逼人的鋒芒。朱淚兒若是真的伸手接信,只怕就要吃虧了。

俞佩玉正想趕過去,誰知朱淚兒卻冷冷道:「你將信擱在地上就行了。」

田際雲目光閃動,微笑道:「小姑娘難道連信都不敢接麼?」

朱淚兒冷笑道:「瞧你看來也斯斯文文的,竟連「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都不知道。」

田際雲大笑道:「好厲害的小姑娘,難怪有那許多人會栽在你手裡。」

笑聲中雙手又向前一送,一封信堪堪已到朱淚兒眼前,雖是薄薄一封書信,但在他手中,實無異鋼刀鐵片。

朱淚兒不由得身形一閃,嘴裡還是冷冷道:「叫你擱在地上,你怎地不聽話。」

話猶未了,風聲帶動,田際雲已自她身旁不足半尺的空隙裡一掠而過,竟未碰著她一片衣袂。

朱淚兒再想攔,已攔不住了。

田際雲笑道:「男女授受不親,在下還是將信送到樓上去吧。」

只聽一人沉聲道:「不必,就在這裡交給我也是一樣。」

田際雲笑聲驟停,只見一個斯斯文文的絕世美少年,含笑站在樓梯口,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素來眼高於頂,自己以為是子都之貌,無人能及,見了這少年,竟不覺倒抽了口涼氣,笑道:「閣下難道就是此間的主人?」

俞佩玉道:「主人正在午睡,閣下……」

田際雲笑道:「閣下既非主人,怎能接這封信?」

他雙手又向前一送,誰知俞佩玉不避不閃,竟也雙手齊出,去託他的手腕,出手亦是快如閃電。

田際雲劍眉微軒,輕叱道:「你定要接?你接得住麼?」

手指一彈,竟將信又彈回了袖子裡,一雙手卻向俞佩玉手上壓了下去,兩人四掌相接,彼此俱是一驚。

要知那俞佩玉天生神力,無人能及,但那少年的一雙手,竟能將他的手壓下去兩寸,幾乎很難託得住。

田際雲更想不到這斯斯文文的少年竟有如此神力,他從上面往下壓,本已佔了很大的便宜,誰知這少年一雙手竟似鐵鑄的,他無論再用多大的力氣,都再難將這雙手壓下去半寸。

兩人一較上力,片刻額間都已沁出了汗珠,田際雲已有些後悔,實不該和這少年比力氣的。

朱淚兒卻已悄悄走到他身後,道:「你們兩人在這裡鬥牛,信還是交給我吧。」

她一隻小手已從後面伸過來,去摸田際雲袖裡的書信,田際雲此刻若是閃避,只要一抬手,前胸空門大露,難免就要倒下,何況朱淚兒左手去取書信,右手已貼著他背脊,含力待發。

俞佩玉暗暗皺眉,只覺朱淚兒實不該乘人於危,但此刻也是騎虎難下,只怕撒手之後,對方內力乘虛而入。

就在這時,突聽一聲長笑,田際雲身形竟一躍而起。

俞佩玉站在樓梯口,頭頂距離上面樓板已不足一尺,誰知田際雲身子掠起,竟如游魚般貼著樓板滑了上去。

這一手輕功當真是駭人聽聞,匪夷所思。

俞佩玉、朱淚兒都不禁吃了一驚,已聽得田際雲在樓上沉聲道:「晚輩田際雲上書而來,求前輩賜見。」

其實他現在明明已見著了,那病人縱不「賜見」,也無法司施,淡淡瞧了他一眼,道:「是誰叫你來的?」

田際雲道:「書信在此,前輩一看便知。」

他雙手平伸,緩緩將書信遞了過去,一雙眼睛,卻是瞬也不瞬地凝住著那病人,眉宇間似有殺機閃動。

朱淚兒剛趕上來,失聲道:「三叔,小心他的手……」

話猶未了,那病人手輕輕一招,也不知怎地,田際雲雙手緊握著的一封信,就已到了別人手上。

田際雲面色微變,倒退三步,躬身道:「晚輩任務達成,就此告退了。」

他嘴裡說著話,又退了幾步,退到樓梯口,退下樓去……突然出手如風,一把扣住了朱淚兒的脈門。

這出手實在太快,朱淚兒驟出不意,全身立刻軟了,失聲驚呼道:「三叔……」

田際雲沉聲道:「各位若是還顧及這位姑娘的安全,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在下只不過帶她去看一個人,少時必定將她平安送回。」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在一步步往樓下走,眾人眼睜睜地瞧著,誰也不能動,誰也不敢妄動!那病人卻絲毫不著急,只是緩緩道「你要帶她去看什麼人?」田際雲道:「家師……」

那病人冷冷一笑,道:「他若想見她,叫他自己來好了。」

語聲中身形忽然自床上橫飛而起。

他躺在床上,看來已奄奄一息,連動都動不得了,但此刻飛起之後,身形當真如神龍翱翔,鳳舞九天。

田際雲變色喝道:「前輩難道不要她……」

「她的命了麼」這句話還未說完,那病人已向他撲了下來,十指箕張,直抓他的咽喉。

田際雲只覺強風籠罩,壓得他連氣都透不過來,那裡還顧得了傷人,竟也逃都逃不開了,只有奮起雙掌,向上迎去。

誰知那病人身形凌空,出手竟還能變化,身軀如飛鳳般一轉,手掌已扣住了田際雲的脈門。

這剎那之間,大傢俱是目定口呆,神魂飛越,大家雖都知道這病人來歷不凡,卻也未想到他武功竟如此驚人,世上無論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殺手,和他此番的出手一比,簡直有如兒戲。

郭翩仙暗驚忖道:「這小子當真是自討無趣,此番他的手既已被人抓住,這一身武功只怕就要被人借去了。」

心念一閃間,只聽那病人輕叱道:「豎子無禮,略予薄懲,去吧。」

叱聲中,田際雲身子竟被他凌空提了起來,像拋球般的從視窗直拋了出去,良久才聽得「砰」的一聲。

那病人卻又已躺回床上,不住喘息。

又過了好半晌,窗外竟又傳來田際雲的語聲,道:「前輩好高明的武功,晚輩日後還得再來領教領教。」

說到最後一個字,語聲已遠在數十丈外,這少年不但有一身打不散的硬骨頭,竟還有個打不怕的膽量。

俞佩玉不覺暗暗生出相惜之心,嘆道:「好一條漢子,卻不知是何人門下?」

那病人喘息著道:「就憑俞放鶴那些人,還教不出這樣的徒弟。」

俞佩玉道:「不錯,他絕不會是當今天下十三派任何一派的門下,是以晚輩才覺得奇怪,不知道他是從那裡來的?」

那病人閉起眼睛,搖頭不語。

朱淚兒忍不住道:「三叔為何要放了他?」

那病人冷冷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他縱無禮,我又怎能和他一般見識。」

朱淚兒道:「但我看他絕不是單為送信而來,他此來一定是想來刺探這裡的虛實,他見到三叔的病還沒有好,此番回去,只怕就要叫人來了。」

那病人怒道:「叫人來又怎樣?你我縱然死了,也不能做丟人的事,知道麼?」

朱淚兒垂下頭去,道:「是。」

她再也不敢說話,俞佩玉心裡對這病人的為人,更是暗暗佩服,郭翩仙呆了半晌,忍不住陪笑道:「前輩縱然要放他走,為何不將他那身功夫借來用用?」

那病人冷冷望他一眼,目中滿是輕蔑不屑之意,也不回答他的話,朱淚兒卻在一旁冷笑道:「三叔縱然要借別人的武功,不是那人心甘情願,便是他咎由自取,否則像閣下功力也不弱,三叔為何不借去用用呢?」

郭翩仙心頭一寒,不敢多說了,但他素來自高自傲,此番討了個沒趣,心頭終是不忿,過了半晌,忍不住道:「姑娘只怕是在說笑了,普天之下,又有誰會心甘情願,將自己苦苦練成的武功,借去給別人用的?」

朱淚兒眼角瞟了銀花娘一眼,冷冷道:「只怕有人也未可知。」

銀花娘也不知道她為何忽然瞟自己一眼,只覺心裡發毛,正想設詞探問,俞佩玉已先問道:「卻不知這封信上寫的究竟是什麼?」他脫口問出這句話來,心裡又有些後悔,只道那病人絕不會說的,他豈非也在自討無趣。

誰知那病人卻將書信交給了朱淚兒,道:「你念給他們聽聽。」

朱淚兒展開信紙,先瞧了一遍,才緩緩念道:「……老前輩足下:愚等久慕風儀,不想前輩竟隱身於此,前輩俠名無儔,想必不致包庇……之女,今夜子時,愚等當來拜謁,盼前輩勿卻是幸,俞放鶴等十二人拜上。」

這封信想是倉促寫成,詞句並未修飾,但卻寫得極是簡單扼要,絕沒有浪費多餘的筆墨。

只不過朱淚兒念信時,卻故意念漏了三個字。

俞佩玉暗道:「那第一個字想必就是這病人的姓名,她不願我們知道,所以故意不念,後面那兩個字,想必是說她乃「妖孽」之女,她自然更不會念出來了。」

突聽那病人冷笑道:「俞放鶴等十二人……哼,就憑他們,也敢約定候候來見我?」

朱淚兒低聲道:「就憑他們自己,當然是不敢寫這封信的,但現在他們必定有了個極硬的靠山,所以膽子才大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對望了一眼,不禁都暗暗佩服這小姑娘心思之敏捷,他們也算出俞放鶴等人必有助手到了。

俞佩玉暗道:「算來這人必定不會就是通訊的田際雲,必定比田際雲武功更高,莫非是田際雲的師父麼?」

想到這裡,他竟不覺暗暗為這病人擔心起來。

只見那病人閉著眼沉思半晌,緩緩道:「他們既然以禮上書,我們也不可沒有回覆……淚兒,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我一直在這裡等著他。」

郭翩仙冷笑暗忖道:「你嘴裡說得雖漂亮,其實還不是想乘此去探探對方的虛實,看看他們的靠山究竟是誰?」

誰知朱淚兒卻搖了搖頭,道:「我不去。」

那病人皺眉道:「你不去?」

朱淚兒眼波在郭翩仙和銀花娘臉上輕輕一掃,垂首道:「我在這裡陪著三叔,我不去。」

俞佩玉已知道她這是不放心銀花娘和郭翩仙兩人,要在這裡監視著他們,由此可見,這病人此刻所剩下的氣力,竟已不足對付銀花娘和郭翩仙了,何況田際雲那般高手的長輩師父。

想到這裡,俞佩玉竟脫口道:「朱姑娘既要在這裡侍奉前輩,不如就由在下替前輩去走一趟吧。」

那病人霍然張開眼來,道:「你去?」

俞佩玉笑道:「前輩看在下可去得麼?」

那病人刀一般的目光,瞪了他半晌,忽然道:「你過來。」

鍾靜本來一直呆呆地坐著,此時目中不禁露出驚恐之色,瞧著俞佩玉,幾乎忍不住要大喊出來:「你千萬莫要過去,他又要借你的功夫了。」

但俞佩玉卻泰然走了過去,道:「前輩還有何吩咐?」

那病人招了招手,俞佩玉竟俯下頭來,鍾靜眼睜睜地瞧著,只見那病人在俞佩玉耳邊低低說了半刻話。

他語聲極輕,誰也聽不出他說的什麼,只能見到俞佩玉面上竟漸漸露出欣喜之色,忽然躬身道:「多謝前輩。」

那病人道:「你明白了麼?」

俞佩玉也閉起眼睛,沉思了半晌,雙手忽然在空中劃了幾劃,像是劃了無數個大小不同的圈子。

別人瞧了還不覺怎樣,郭翩仙瞧了心裡卻大吃一驚,他已發覺每個圈子裡竟都藏著一著極厲害的殺手。

俞佩玉圈子越劃越急,突又由急變緩,然後驟然停下,他長長吸了口氣,臉色更是紅暈,躬身道:「是這樣麼?」

那病人目中似有喜色,點頭道:「很好,你去吧。」

俞佩玉躬身一禮,再不說話,大步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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