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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測風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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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佩玉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過了很久,聽得朱淚兒的呼吸漸漸安穩,他才忍不住張開眼睛。

朱淚兒果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想,她實在還是個孩子,孩子總比大人容易睡著的。

想到朱淚兒上床時的模檬,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笑意,她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睡在一張床上,若說俞佩玉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那麼他簡直就不是人了。

何況,他也知道這女孩子對他是那麼傾心,他知道自己只要過去,她是絕不會拒絕的。

夜很靜,星光??在窗紙上,夜色是那麼溫柔。

在這溫柔的靜夜中,俞佩玉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她忱上的柔發,他忽然也覺得渾身熱得很。

他想起和林黛羽在一起的那錢天晚上更熱,熱得令人什麼事都不想做,又熱得令人想去做任何事。

他想起林黛羽那顫抖著的嘴唇,顫抖著的……那種銷魂的顫抖,令人永生難忘。

她的溫柔,她的潑辣,也都令他的永生難忘。

他並沒有將自己的秘密說出來,但林黛羽無疑已知道他是誰了,女人們通常都有一種神秘的感應、尤其是對自己最親近的人母親對孩子,妻子對丈夫,她們那種出奇敏銳的感覺,是誰也無法能夠解釋的。

所以後來林黛羽發現有人在跟蹤他們時,她才會那麼做,讓別人絕不會再懷疑他就是那已『死』了的俞佩玉。

她每一劍刺在俞佩玉身上時,俞佩玉心裡只有感激,因為他知道當她用劍來刺他時,她比他還要痛苦得多。

現在,她在那裡呢?

無論她在那裡,一定都要想著他的。

俞佩玉心裡一陣刺痛,立刻將手縮了回去。

※※※

這一晚總算已過去,楊子江竟還沒有現身。

朱淚兒醒來的時候,俞佩玉還沒有醒,想到自己竟和一個男人共床睡了一夜,朱淚兒也不知是驚是喜。

他雖然並沒有做什麼事,但她卻覺得自己和昨夜已下同了,她覺得自己彷彿已不再是孩子,已是個女人。

她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太陽已升得很高,朱淚兒望著俞佩玉的臉,他睡得就像是個孩子,她忍不住悄悄自棉被裡伸出手,輕輕撫著他的鼻子,柔聲道:「這裡若是我們的家,那有多好,我一定去煮一鍋又香又濃的粥給你,你不吃八碗我就不讓你離開桌子。」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八碗下算多,我現在至少可以吃得下十碗。」

朱淚兒嚇得趕緊縮回手,將頭都蒙在棉被裡,不依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哩,原來你也是個壞蛋,明明已醒了,卻閉著眼睛騙人,害得人家……人家……」

害得人家怎麼樣,她卻說不出了。

俞佩玉望著她露在被外的一枕柔發,不覺又痴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下去,跳下床,推開窗子,外面的空氣很清新,他長長吸進了一口,喃喃道:「奇怪,楊子江還沒有來。」

一提起『楊子江』這名字,朱淚兒心裡的柔情蜜意立刻全都冷了下去,她也跳下床,道:「他也許不敢來。」

俞佩玉沒有說什麼。

朱淚兒道:「他若非不敢來,為什麼不來呢?」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嘆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不敢。」

朱淚兒嫣然一笑,道:「也許他忽然死了,忽然被麻雀啄瞎了眼睛,忽然得了麻瘋病,反正他既沒有來,我們何必去想他。」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我現在只想吃碗紅燒牛肉麵。」

朱淚兒拍手道:「好主意,最好再加兩根又香又脆的油炸散子。」

她想得沒有俞佩玉多,自然就比俞佩玉開心,尤其是今天,她覺得陽光分外明亮,連大地都變得柔軟起來,走在上面只覺輕飄飄的,還不到正午,他們已到了唐家莊所屬的縣境。

朱淚兒道:「還要走多久就到了?」

俞佩玉道:「已用不著半個時辰。」

朱淚兒長長鬆了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到了。」

俞佩玉長嘆道:「那個冒牌的唐無雙,卻至少先到了兩天,有兩天的功夫,他已可做出許許多多事了。」

朱淚兒柔聲道:「你用不著這麼著急,他就算先到兩天,但回家後總有許多瑣碎的事要先做的,絕不會一進門就要害人。」

俞佩玉道:「但願如此,我只怕……」

朱淚兒道:「怕什麼?」

俞佩玉臉色很沉重道:「我只怕唐家莊的人不相信我的話,你想,你若是唐無雙的門人子女,忽然有個人跑來對你說,你的父親是假的,你能相信麼?」

他以前最大的問題,就是怕自己根本到下了唐家莊,現在已到了唐家莊,他才想起問題還有很多,而且一個比一個困難,他實在下知道自己要用什麼法子才能將唐家的門人子弟說明。

朱淚兒也皺起了眉,道:「唐家的人你熟不熟?」

俞佩玉苦笑道:「非但不熟,簡直不認得。」

朱淚兒失聲道:「一個也不認得?」

俞佩玉道:「只認得一位叫唐琳的姑娘。」

朱淚兒眨著眼睛,似笑非笑的瞧著他,道:「唐琳,這名字倒美得很呀,她的人也一定很美了。」

俞佩玉似乎已發覺自己話說得太多了,只『嗯』了一聲。

朱淚兒道:「你跟她很熟麼?」

俞佩玉道:「我只不過見過她一次而已。」

朱淚兒撇了撇嘴,道:「只見過一次,就將人家的名字記住了,這倒難得的很。」

※※※

有這麼樣一個又刁蠻,又古怪,又會吃醋的女孩子跟在身旁,只有閉上嘴不說話才是聰明人。

路旁的樹蔭下,有個賣擔擔麵和紅油抄手的面擔子,賣面的卻是個湖北老鄉,所以油鍋裡還炸著湖北最普遍的點心『油炸面窩』和糯米做的炸茲巴。

俞佩玉並沒有停不來吃麵,只不過買了些面窩和茲巴,他倒並不是肚子餓了,只不過想將自己和朱淚兒的嘴都塞住而已。

炸面窩實在香得很,裡面蔥花的香氣更動人食慾,但朱淚兒咬了一口在嘴裡,卻像是咽不下去。

俞佩玉笑道:「你還在生氣?」

朱淚兒嘟著嘴道:「我才沒有鍾靜那麼會吃醋哩。」

說出了這句話,她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紅著臉垂下頭,乘機將面窩嚥了下去,才接著道:「我只不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朱淚兒道:「我想,楊子江也許已先到了唐家莊。」

俞佩玉含糊著道:「也許。」

朱淚兒道:「他知道我們一定會到唐家莊去,所以就先在那裡等著我們。」

俞佩玉道:「可能。」

朱淚兒道:「他也許早已和那冒牌的唐無雙商量好了,只要我們一入唐家莊,就給我們顏色看,我們也許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又怎麼能拆穿唐家莊的陰謀呢?」

俞佩玉沒有說什麼,臉色也沉重起來。

其實他也並非沒有想到這一點,也知道此行成功的機會很小,危險卻很大,可是看到朱淚兒方才是那麼愉快,他怎忍將心裡的憂慮說出來讓她擔心,有了快樂,他願意和別人分享。

但痛苦和憂慮,他卻寧可獨自承受的。

朱淚兒道:「我們若是就這麼樣走到唐家莊去,簡直和送死差不多,唐家莊幾乎人人都是能手,那冒牌的唐無雙一聲令下,我們就可能會變成他們毒藥暗器的靶子。」

俞佩玉長長嘆了口氣,道:「事在必為,也就顧不得危險了。」

朱淚兒著急道:「可是你……」她忽然頓住語聲,只因這時遠處忽然來了一行車馬,車轔馬嘶,塵土高揚,人馬似乎下少。

朱淚兒壓低語聲,道:「這些人是不是由唐家莊來的?」

俞佩玉沉著臉道:「嗯。」

朱淚兒道:「我們可不可以先向他們打聽打聽唐家莊的訊息。」

俞佩玉道:「不可以。」

他接著又道:「非但不可以,而且最好莫要露出注意他們的神色來,引人懷疑。」

朱淚兒道:「我明白。」

這時車馬已漸漸遠了,他們避到路旁,低著頭在田埂上走,但是朱淚兒還是忍不住斜著眼睛偷偷去望。

只見十幾輛縹車魚貫而行,騎著馬的趟子手來回的奔走照顧,前面兩匹高頭大馬上,坐著兩條錦衣大漢。

鏢車上斜插著柄小小的三角錦旗,但旗子卻是卷著的,那兩條錦衣大漢神情也很悠閒,正嘻嘻哈哈的在聊著天。

馬車還沒有走遠,朱淚兒已忍不住問道:「這就是保鏢的麼?」

俞佩玉道:「嗯。」

朱淚兒笑道:「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看起來倒有趣得很,我若是男人,說不定也去做幾天保鏢的過過癮。」

俞佩玉笑了笑,道:「遇著劫路的綠林朋友時,就沒趣了。」

朱淚兒道:「聽說鏢車走在路上時,趟子手要趕到前面喊鏢,不但壯聲勢,而且也是亮字號,但現在這些保鏢的非但沒有喊鏢,連鏢旗都是卷著的,卻又是為了什麼呢?」

俞佩玉道:「因為這裡已是唐家莊的地界,他們這樣做,就為了表示對唐家莊的尊敬,你看那兩個保錚的那麼悠閒,也就因為他們知道在唐家莊的地界裡,絕不會有不開眼的綠林道來打他們的主意。」

朱淚兒撇了撇嘴,道:「區區一個唐家莊又算得了什麼,我若不是有事,非動動他們不可。」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銷魂宮主的女兒,鳳三先生的侄女,自然不會將唐家莊放在眼裡,可是江湖上又有幾個銷魂宮主?幾個鳳三先生呢?

朱淚兒還想說什麼,但還未說出,突見兩匹健馬急馳而來,馬上的黑衣大漢騎術精絕,遠遠就揚臂高呼道:「王大鏢頭、錢大鏢頭,請留步。」

後面的趟子手瞧見這兩人,也立刻大呼道:「唐家莊的師傅趕來了,兩位鏢頭請留步。」

趟子手的聲音嘹亮,前行的兩位鏢師聽到招呼聲,立刻就兜轉馬頭,趕了回來,連聲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俞佩玉和朱淚兒聽到後面趕來的黑衣騎士就是唐家莊門下,也不禁分外留意,俞佩玉就俯下身裝作在整理靴子的模樣。

只見他們的行色很匆忙,面色很沉重,遠遠就翻身下馬,鏢師們也立刻下馬迎了上來。

那錢大鏢頭身手矯健,聲音洪亮,抱拳陪笑道:「兄弟們路經貴地時,天色太早,所以未敢打擾,但請安帖子和那八份水禮,卻仍是小弟和王澤遠親自送上府的。」

他似乎生怕唐家莊怪罪,是以連連解釋。

俞佩玉和朱淚兒對望了一眼,心裡卻在暗暗吃驚:「那冒牌的唐無雙莫非已決心要在川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是以派這兩人趕來下毒手的。」

俞佩玉正不知是否該伸手管這閒事,他既不忍眼見這兩個鏢師慘遭毒手,也不願因此而打草驚蛇,誰知唐家莊來的兩人並沒有出手,其中一人笑了笑,道:「弟兄們看到兩位的名帖,才知道『威遠』的大鏢頭經過此地,是以未曾高接遠迎,失禮失禮。」

王澤遠抱拳道:「不敢。」

錢威道:「兩位師傅此番趕來,不知有何見教?」

那唐門弟子面色凝重,道:「只因敝莊……」

他語聲忽然壓得很低,俞佩玉和朱淚兒卻連一個字也聽不清,又不能走過去,朱淚兒只有暗中乾生氣。

只見王澤遠和錢威兩人面上驟然變了顏色,失聲道:「有這等事?」

那唐門的弟子沉重的點了點頭。

王澤遠和錢威再也不說話,低低吩咐了那趟子手幾句,兩人一齊上馬,和唐家莊來的人一齊走了。

朱淚兒見到他們蹄塵已遠,才皺眉道:「唐家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人神色為何如此驚惶?」

俞佩玉還沒有說什麼,朱淚兒已搶著道:「這也許只不過是那冒牌的唐無雙設下的陰謀,故意要將這兩人騙到唐家莊去,其實唐家莊連屁事都沒有。」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對,立刻又接著道:「我們絕不能貿然闖到唐家莊去,一定要先打聽清楚,看他們……」

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朱淚兒怔了怔,道:「你先告訴我是什麼事?」

俞佩玉道:「你先說答不答應?」

朱淚兒失笑道:「想不到你也會變得像個小孩子似的,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怎麼能答應呢?你若叫我去吃屎……」

她『噗哧』一笑,自己的臉也紅了。

俞佩玉道:「我從未求過你,但這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答應我。」

朱淚兒咬著嘴唇道:「好,無論什麼事,我都答應你。」

俞佩玉沉聲道:「一入了唐家莊,左面有個酒樓,那就是唐家莊的迎賓之處,他們就算明知你是去找麻煩的,但在那酒樓上也絕不會向你出手,這是唐家的家規。」

朱淚兒笑道:「你難道要請我去吃飯麼,不知道那裡有沒有烤鴨,這次我一定會搶鴨皮吃了。」

吃了那次烤鴨後,到現在她似乎還在唸念不忘。

俞佩玉心裡一酸,柔聲道:「我要你答應找,一到了唐家莊,你就立刻到那酒樓上去,無論我發生了什麼事,你都絕不要下來。」

朱淚兒沉默了很久,悽然一笑,幽幽道:「你若發生了什麼,你以為我還能安心坐在酒樓上吃烤鴨嗎?」

她覺得俞佩玉的手忽然發起冷來,冷得就像冰一樣她也很瞭解俞佩玉此刻的心情,勉強笑了笑,又道:「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答應你。」

※※※

走到直通唐家莊的大路上,行人忽然多了起來。

俞佩玉發覺這些人看來俱是身上有武功的江湖朋友,有的目中神光充足,看來武功還很高。

他們也扭過頭來打量俞佩玉和朱淚兒,這樣的美少年和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手拉手走在一起,無論誰都會忍不住多瞧兩眼的。

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些人面色看來卻十分沉重,有幾人一見到俞佩玉,面上就露出驚訝之色,好像認得他,但大多數人都只不過看了他們一眼,就垂下了頭,彷彿有很重的心事。

這時遠遠已可望見唐家莊的莊門了,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必定是到唐家莊去的,但為什麼會有這許多人同時趕到唐家莊去呢。

唐家莊裡難道真發生了什麼大事?

朱淚兒緊緊握著俞佩玉的手,忽然悄聲道:「你看這些人會不會全是被那冒牌的唐無雙騙到唐家莊去的,他先將他們全都集中到一起,然後再用毒藥暗器將他們全都殺死。」。

想到那俞放鶴、楊子江等人手段的毒辣,朱淚兒不禁打了個寒噤,嗄聲道:「這麼樣一來,川中的武林道就要被他們一網打盡了。」

俞佩玉勉強笑了笑,道:「他只怕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朱淚兒道:「別人反正會將這筆帳算在唐家身上,他唯恐天下不亂,為的就是要在江湖造成一種混亂的局面,無論什麼事,他都做得出的。」

俞佩玉沉吟著,緩緩道:「他就算敢這麼做,唐門弟子中總也有些明智之士,未必就肯盲從的。」

他嘴裡雖在這麼說,其實卻比朱淚兒更擔心,因為他知道唐家的家規森嚴,掌門人令出如山,永無更改,唐家子弟就算心裡不服,也是萬萬不敢違抗的。

要知唐門無外姓,家規更重於門規,掌門人便是家長,是以唐家的規矩之大,委實遠在少林、武當等門派之上。

朱淚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前面的人剛走到唐家莊的大門外,就一個個仆地跪倒。

人叢中還似隱隱有啜泣聲傳了過來。

朱淚兒和俞佩玉對望了一眼,心裡更奇怪,這時四下的人已黑壓壓跪滿了一地,唐家莊裡也有十餘人跪在門口還拜。

這十餘人竟是披麻戴孝,滿面悲痛之色,有幾個甚至連眼睛都哭腫了,俞佩玉只認得其中一個圓圓臉的小胖子乃是唐門弟子中排行第七,江湖中人稱『千手彌陀』的唐守清,他就是迎賓樓的掌櫃,另一個國字臉、黑鬍子的彪形大漢,就是『鐵面閻羅』唐守方了。

這兩人不但俱是唐門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久已在江湖中享有大名,此刻連他們也身披重孝,以孝子的身份跪地迎客,唐家莊中死的這人必定輩份極尊,身份極高,俞佩玉實在猜不出死的是誰。

朱淚兒顯然很也驚訝,悄聲道:「我們已來遲了,唐家已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死,他不害外人,先害自己人這倒也是怪事。」

她說話的聲音雖輕,但已有下少人扭過頭來望她,別人都跪著,只有他們站在中間,自然要引人注目。

俞佩玉皺了皺眉,他拉著她跪了下去,朱淚兒雖然嘟著嘴,滿心的不甘願,但也知道不跪不行了。

只聽一人帶著哭聲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唐老爺子那麼硬朗的人,兄弟們指望他老人家最少也可以活一百歲,誰知他老人家竟驟然歸了天。」

另一人道:「但人死不能復生,哥子們也應當節哀順變才是,唐老爺子一去,蜀中的江湖道就全靠哥子們來扶持了,哥子們幹萬要保重才是。」

這人頭髮鬍子全都白了,看來也是川中武林道的一位名宿前輩,是以滿口『哥子』的以尊長自居。

唐家的孝子們只是連連頓首,有的已泣不成聲。

死的人竟是『唐無雙』!

俞佩玉實在下敢相信,卻又不能不信。

朱淚兒也已目定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等到跪的人又紛紛站起來時,她才壓低聲音悄悄道:「假唐無雙絕不會死,連唐珏都已說他完全看不出毛病了,唐家莊的人絕不會在短短幾天功夫裡就看出他是冒牌貨。」

她轉眼珠子,又道:「我看,這也許是他故意用這法子將別人誘來……」

俞佩玉搖了搖頭,道:「他若要這些人入轂,法子多得很,用不著裝死,何況,唐家子弟的哀傷也絕不會是假裝的。」

朱淚兒道:「那麼,你認為是唐家子弟看出了他的破綻,才殺了他的?」

俞佩玉道:「也不會,唐家子弟若發現他是冒牌貨,因而殺了他,就不會如此悲哀隆重的為他發喪了。」

朱淚兒道:「那麼,他難道是暴病而死的?」

俞佩玉道:「更不會,那俞……俞某人老謀深算,既然敢派他來做這種事,必定確認他身子硬朗不致驟死,否則他們怎肯花這麼多心血在他身上。」

朱淚兒道:「不錯,他們既有把握派他來,自然已確信他不致被人看出破綻,也不致暴病,而他自己又不會裝死,那麼,他究竟是怎麼會死的呢?」

俞佩玉啞然無語。

這件事的確出人意外,令人完全不可思議。

※※※

弔喪的人群湧入了唐家莊。

俞佩玉和朱淚兒也只有隨著人群走了進去,事已至此,他們已是隻能前進,不能後退的了。

只見唐家莊內街道兩旁,門門閉戶,家家掛孝;人人都是滿面悲容,俞佩玉更確定這絕不會是假裝的。

街道的盡頭,有間寬廣的廳堂,平日正是唐門子弟的議事之處,此刻卻是弔喪之地,唐無雙的靈柩也就停在這裡。

只聽大廳中哭聲盈耳,弔客們魚貫垂首而入,俞佩玉和朱淚兒也跟在後面,走進了這大廳後,每個人的神色更是悲慘,就算是平日和唐無雙素無關係的人,此時也不禁要被這種悲傷的氣氛所感染。

大廳正中,擺著唐無雙的靈位和棺木,後面的布幛中,哭聲更哀,只因唐家的女眷都在幛中。

女人笑起來聲音雖比男人小,哭起來聲音卻比男人大得多。

大廳的兩旁,卻擺著二三十張??著白布的圓桌,桌子已大半都被坐滿了,弔客們正在等著????唐廚的素席。

俞佩玉心裡暗暗感慨,也不知這些人究竟是為了憑弔唐無雙而來,抑或是為了吃一頓而來的。

後來的弔客正在觀望著,生怕自己搶不到座位時,唐家已有專司禮賓的弟子將他們請了出去。

原來外面的空地上也擺起了數十桌,於是『弔者大悅』,各就各位,片刻間素筵就流水般的擺了上來。

俞佩玉和朱淚兒也只有坐了下去,他們心事重重,食難下嚥,但那些方才還如喪考妣的弔客們,卻已吃得津津有味。

朱淚兒悄悄拉了拉俞佩玉的衣角,悄悄道:「我們難道就坐在這裡吃,吃完了就走。」

俞佩玉苦笑著。

朱淚兒咬著嘴唇,又道:「你為什麼不找你那位唐琳姑娘去打聽打聽這是怎麼回事?」

她口氣里居然還帶著醋味,俞佩玉正有些哭笑不得,誰知這時卻有一個穿著孝服的垂髫小鬟向這邊走了過來,而且不是找別人,就是找他的,走到他面前,就躬身一禮,輕聲道:「這位可是俞佩玉俞公子麼?」

俞佩玉再也想不出她怎會認得自己的,更不知道她忽然來找自己幹什麼,只得欠了欠身,道:「在下正是俞佩玉。」

那垂髫小鬟語聲更低,彷彿很神秘似的,道:「俞公子這種身份的人,怎麼能坐在這裡,這裡面有席接待貴客,請俞公子移駕到裡面坐。」

俞佩玉更不知道自己怎會忽然變成貴客了,抱拳道:「這裡就很好,不勞姑娘費心。」

那垂髫小鬟道:「我們姑娘再三吩咐奴婢,不可怠慢了俞公子,俞公子若不肯移駕,奴婢們吃罪下起。」

聽到『我家姑娘』四字,朱淚兒臉色就有些不對了,立刻站起來道:「既是如此,我們就到裡面去坐也好。」

那垂髫小鬟上下瞟了她一眼,又垂頭道:「裡面恐怕只有一個位子了,姑娘還是……」

朱淚兒根本不理她,拉著俞佩玉就走。

那垂髫小鬟有些著急了,又不敢去攔她,失聲喚道:「姑娘還是請在這裡……」

朱淚兒忽然回頭一笑,道:「不是姑娘,是俞夫人。」

那垂髫小鬟怔了怔,道:「俞……俞夫人?」

朱淚兒道:「不錯,俞夫人,俞公子到裡面去了,俞夫人總不能一個人坐在外面吧。」

那垂髫小鬟眼睛發直,怔了半晌,才垂首道:「是,奴婢帶路,兩位請。」

俞佩玉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必是唐琳在孝幛內看到了他,所以才叫這貼身的丫頭來請他進去。

朱淚兒似笑非笑的瞅著他,悄聲道:「我就知道你不去找她,她也會來找你的。」

俞佩玉坐下去之後,才發覺這一席上坐著的不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就是派頭很大的武林健者。

他也懶得跟這些人周旋,只拱了拱手,就伸筷子了,他們不是想吃,只不過嘴裡有了東西,就免得羅蘇。

那些人卻都盯著他們,似乎在奇怪唐家為什麼要將這兩個『小孩子』帶到『大人物』的席上來。

他們為了表示不歡迎,就互相敬酒,故意將俞佩玉冷落在一邊,卻不知俞佩玉反而正中下懷。

這時孝幛後悄悄露出了一雙已哭紅了的眼睛,瞧了俞佩玉一眼後,就盯在朱淚兒身上。

眼睛裡充滿了悲痛和幽怨,也充滿了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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