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三正纏著乙昆惡鬥,東郭先生那一聲大吼,竟將他吼糊塗了——那簡直是故意通知敵人逃跑。
其實東郭先生何嘗又不是這個意思呢。
人的名,樹的影,這話誠屬不虛。
大地乾坤一袋裝「布袋先生」,那響噹噹的「金字招牌」足能令一般武林人物望風而逃。
「飛鴕」乙昆所率領的高手聯合纏住鳳三先生遊刃有餘,東郭先生這一吼,大家就像老鼠見了貓,哄的一下四散逃去。
不僅這邊,由怒真人率領的那批武林高手也下例外。
可是「飛鴕」乙昆跟怒真人仍死硬著頭皮留置原地,以他們的身份要是也被東郭先生的一句大吼嚇跑了,那他們就會在武林中被人笑掉大牙。
說時遲那時快,東郭先生凌空而下,人未落,「無相神功」的狂飆已如怒濤般的湧至。
呼……
「飛駝」乙昆首當其衝,見情也只好運足全身功力,翻迎上去。
砰!
兩掌勁力相撞發出轟然巨響,而乙昆也就在狂飆突起中,一陣骨碌碌砌滾,跌在兩丈開外。
這樣一來,鳳三的壓力頓告解除,東郭高那邊也因只有一個怒真人纏住他,而告輕鬆。
突聽半空中傳來一聲厲喝:「東郭老鬼看掌。」
話是一聲,人影卻有兩條。
左上空是姬悲情,右上空是假俞放鶴,他倆竟凝聚了十成功力,來做這凌空下撲的一擊。
這好像是孤注性的一擊,好壞在此一舉。
東郭先生表情突轉嚴肅,遂也凝聚全身功力,翻掌便迎。
彰然巨響又起。
掌勁相撞時並激起莫大氣流,就好像突然出現的風暴,而在煙塵怒卷中又可看到人影倏分。
我的天。
東郭先生一連倒退五個大步,拿穩馬步時猶感血氣翻騰,臉上也已變了顏色。
姬悲情、俞放鶴聯臺出手,凌空而下,在形勢上佔了不少便宜,但饒是如此也在「無相神功」下沒有討了太多的好,連退數步後,身子搖晃不已。
乙昆還沒有爬起來,坐在地上臉色慘白,顯然受傷不輕。
俞放鶴怒衝鬥牛,但當出掌再攻時,突被姬悲情喝止了。
她將目光冷冷的投在東郭先生臉上。
「這四十年來,沒有人敢這樣衝撞過我。」
東郭先生道:「我老人家就算例外好了。」
姬悲情道:「我們之間的「樑子」算結定了,不過我不想在今夜解決。」
東郭先生咧嘴一笑:「我看不是不想,而是力不從心,何不乾脆講今夜大勢已去呢。」
姬悲情說:「隨便你怎麼想,但我希望你轉告俞公子一聲,三天之內到我門上來解決這件公案。」
東郭先生道:「如果不按時赴約呢?」
姬悲情道:「那我們還是要找他的,但卻要賠上一條可愛的生命。」
東郭先生一愣:「你這是什麼意思?」
姬悲情說:「你應該想得到,現在朱淚兒已被我掌握在手中。」
鳳三急聲道:「你將她怎麼樣了?」
姬悲情淡淡一笑:「不用緊張,現在她被靈鬼看管著,三天之內是不會有任何兇險的。」
說到這裡,她向俞放鶴使了一個眼色,俞放鶴背起乙昆絕塵而去。
姬悲情剛想離去時,一股掌風向她撞來。
「先天罡氣」隨手揮出,撞得鳳三連退兩個大步。
姬悲情冷笑說:「你還想動手?」
鳳三怒目道:「不交出朱淚兒來,你就別想離去。」
姬悲情冷聲道:「閣下恐怕沒有這個本領,但如加上東郭先生,事情又當別論,不過我得警告你們一聲。」
鳳三道:「警告什麼?」
姬悲情道:「不要忘了靈鬼是由我操縱的,我跟他之間靈犀一點通,只要我一動念,他會立刻處死朱淚兒。」
鳳三厲聾道:「你敢!」
姬悲情笑了笑:「敢不敢,你會知道,不相信就再發一掌試試。」
鳳三雙掌一翻……
但卻在即將發出時又猛的煞住,而將一雙憤怒的眼神投在姬悲情臉上。
姬悲情笑了,笑的很得意。
她帶著調侃的口吻道:「鳳三先生能夠懸崖勒馬,還算是夠聰明的,請不要忘了轉告俞公子三日後之約,我一定會恭候光臨。」
說完纖軀疾擰,晃眼間消失蹤影。
怒真人還在死纏東郭高呢。
但見他雙掌怒翻,口裡頭不停的呼叱連聲……
突然,眼角餘光被他瞟見身後多了兩個人,一個是鳳三,一個是東郭先生。
怒真人倏然而驚,收住掌勢連退數步。
東郭先生衝他眯笑道:「牛鼻子,你是不是真想替姬悲情賣命?」
怒真人瞪著眼道:「誰說,找又不打她的糊塗主意。」
東郭先生說:「那就是替武林盟主效勞。」
怒真人將眼瞪的更大:「那更談不到,我怒真人不是趨炎附勢之輩。」
東郭先生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留在這裡賣掉老命?」
怒真人道:「你似乎多此一問,那小子為什麼將「閻王債」上有關我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完全抖露出來。」
東郭先生小眼珠一轉:「找好像記得「閻王債」上有關你的部分,只是在銷魂宮生面前曾經下跪求婚。」
怒真人道:「不錯。」
東郭先生道:「這種芝麻大的小事,你也值得拚命?」
怒真人道:「在我來講,可說奇恥大辱,名譽是第二生命。」東郭先生道:「我卻認為這不必計較,就跟我曾經暗戀過尼姑一樣。」
怒真人詫道:「我真想不到你這樣直爽。」
東郭先生道:「我不妨直爽告訴你,「閻王債」是我替俞公子公佈的。」
怒真人詫道:「那我就更不憧你的用意何在了,竟不惜將你自己的醜聞也宣佈出來。」
東郭先生道:「簡單的很,徹底整頓武林。」
怒真人道:「整頓武林包括這些雞毛蒜皮事情?」
東郭先生道:「是的,那就是徹底改造武林中人的行為和氣質,藉「閻王債」的公佈,而使今後有所檢點,這可以收到潛移默化之效果,不久將來,自然能使整個武林中入化暴戾為祥和,而永遠不會再有傷天害理之事發生。」
怒真人道:「可是我的名譽損失……」
東郭先生道:「那能算得了什麼,年輕時誰沒有一段風流韻事?」
怒真人垂下了頭,自言自語的說:「這話好像是有點道理。」
東郭先生說:「但這次徹底整頓武林,有一批人卻是罪無可逭,必欲使他們得到應得的懲罰。」
怒真人道:「你指的是哪一批人?」
東郭先生道:「你知道現任武林盟主俞放鶴的事情嗎?」
怒真人道:「當然,「閻王債」上公佈的清清楚楚。」
東郭先生道:「好,但我還是希望你親口說出來聽聽。」
怒真人道:「他本身是漠北大盜「一股煙」,做盡傷天害埋之事,尤以接受姬悲情刀圭易容術冒充俞放鶴,而甘為他們的傀儡。」
東郭先生道:「好,請再進一步談談他們的最終目地?」
怒真人道:「當然是操縱武林,把持一切。」
東郭先生說:「明瞭這個就好辦,像姬悲情、姬苦情那樣行為乖張,而心理又不正常之人,一旦操縱了整個武林,你能想到會產生什麼結果嗎?」
怒真人搖了搖頭:「那真可怕。」
東郭先生道:「所以這次公佈「閻王債」的真正物件,就是那一類少數人,而你卻為了一件雞毛蒜皮事情,而不知不覺中變成助紂為虐的一份子,你不感到慚愧嗎?」
怒真人頓時啞口無言。
東郭先生又道:「事情我已經剖析清楚,今後你究竟抱怎樣的態度,悉聽尊便,今夜我不難為你,我們後會有期。」
怒真人滿臉飛紅,轉身飛掠而去。
一場驚擾就此揭過,但鳳三為了朱淚兒落在姬悲情手中,而深深感到不安。
東郭先生道:「你暫勿憂急,那小妞兒三天之內是不會有兇險的,我老人家敢以性命保證。」
鳳三道:「但不要忘了她落在靈鬼手裡,三天後將用什麼辦法對忖那殺不死的怪物?」
東郭先生一愣:「這一下你倒是真將我問住了……」
東郭高插口道:「天生萬物,必有柑克之道,我們慢慢再研究對付他的辦法。」
鳳三道:「但不要忘了他不是人,也不是物,而是史無前例的靈鬼。」
東郭高喃喃道:「那也不能例外,慢說他只是受姬悲情操縱的一個怪物,縱然是真鬼,也有應付之策。」
東郭先生說:「二弟說得對,暫將這件事丟開,最要緊的是對這裡不能絲毫鬆懈,當心姬悲情來一記「回馬槍」。」
鳳三、東郭高頗以為然,於是三人不敢離開瀑布附近一步。
※※※
黎明將黑暗沖蝕殆盡,山巒在朝陽映耀下一片金黃。
俞佩玉在此參禪「無相神功」才只三天。
依照東郭先生的估計,俞佩玉須七日功夫才能將「無相神功」學成,那將再須四天功夫,而姬悲情提出來的三天之約,現在只剩下兩天。
照這樣計算,俞佩玉功成赴約是趕不上的,所以大家很關心這個問題。
其中最心急的要算鳳三,俞佩玉下僅是他的四弟,而且能否準時踐約,還關係著朱淚兒的生死。
他面色凝重的望著東郭先生說:「你認為俞公子有沒有提前完成「無相神功」的可能?」
東郭先生說:「很難,除非有特別的奇蹟出現。」
鳳三道:「所謂「特別奇蹟」怎樣才能獲得。」
東郭先生一愣:「這一下你又將我問住了,那隻能解釋為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鳳三聞言心情更為沉重。
三人繞過布,來到洞壁眼前。
俞佩玉仍然趺坐在那塊突出的天然平臺上面,神情如人忘我之境,但有一點和昨天顯著不同,就是面泛油亮亮的奇異色彩。
東郭先生脫聲驚呼:「奇怪……奇怪……」
鳳三道:「什麼事情你又大驚小怪?」
東郭先生扯了他一下:「我們不要驚擾他,有話外面談。」
繞過瀑布,在流泉旁的亂石堆中,三人各揀一塊石頭坐定,東郭高道:「老哥口稱奇怪,是不是因為俞公子面泛紅潤色彩所致?」
東郭先生點了一下頭:「是的,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現象。」
鳳三道:「是好是壞呢?」
東郭先生說:「當然是好,這就是「無相神功」將成的象徵,他比我預期的時間竟提早三天。」
鳳三驚喜道:「提早三天?那就是說明天就會成功?」
東郭先生道:「不錯,現在我找到答案了,這就是奇蹟,但一時片刻我還想不出原因。」
東郭高道:「我曉得,一定是俞公子對「先天無極」門功力有深厚基礎,練起「無相神功」來事半功倍。」
東郭先生歡欣地道:「二弟說得對,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
轉臉又向鳳三道:「現在你總可以放心了,我們可以提前一天去赴姬悲情的約會。」
鳳三臉上愁雲一掃而空:「這也許是淚兒命不該絕,可是……」
東郭高插口道:「可是不曉得怎樣對付靈鬼,對嗎?」
鳳三點頭道:「是的。」
東郭高說:「現在我已經想出對付靈鬼之道,應該沒有太大疑問。」
鳳三慌忙道:「什麼辦法,快說出來讓我聽聽。」
東郭高道:「對付靈鬼的關鍵系在姬悲情身上,請想,靈鬼的一切既然受她操縱,也就是說姬悲情有靈氣寄附在靈鬼身上,只要能將姬悲情制伏,靈鬼也就自然失去一切能力。」
東郭先生拍手道:「對,一定是這樣,要想淚兒不遭傷害,就一定不能放過姬悲情。」
鳳三道:「既然這樣,我要先離開一步。」
東郭先生詫道:「哪裡去?」
鳳三道:「先去盯住姬悲情,提防她作逃走的打算。」
東郭先生道:「僅僅一天時間都不能等待麼,傍晚前那小夥子就會得到「無相神功」的,我們一同赴約豈不聲勢更壯。」
鳳三道:「但是,一天時間內也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所以我現在心急如焚,非要先啟程不可。」
東郭高說:「好罷,但是絕不能獨自有所行動,膽大妄為,不僅於事無補,並且會替淚兒造成更大的危險。」
鳳三道:「這我曉得,我在那裡等候你們。」
話歇,身形已經縱起,幾個飛掠,便在山麓轉角消失不見。
※※※
日薄崦嵫。
白晝總算過去了,但這一天在東郭兄弟的感覺上好像特別長,長的就像整整一年。
所幸白晝裡沒有發生過任何驚擾,這顯示姬悲情在約會前並不再對這裡做偷襲的打算。
東郭兄弟坐在流泉旁邊,一面欣賞由晚霞幻成的美麗景色,一面聊天。
照晨間所見,俞公子的「無相神功」最遲明天早晨便可練成,但或許還要早,所以二老不敢擅離一步,以防發生意外變卦。
呼嚕!呼嚕!呼嚕!
就在此時,兩人耳際突然聽到怪異聲響,那聲音竟夾雜於瀑布雷鳴聲中。
東郭兄弟感到奇怪,循聲望去。
我的天!
倒懸而下的千丈瀑布,這時竟攔腰中斷,下半段竟再倒卷而起,變成了一條激天水柱。
那真是一幅奇景,壯觀極了。
東郭先生高興得亂蹦亂跳,脫口驚呼;「啊!妙極了,這就是那小夥子耍的花樣。」
東郭高也頓時醒悟,那表示俞公子的「無相神功」已經練成了,瀑布倒卷就是他試演功力時造成的現象。
瀑布從山頂上傾瀉而下,其勢猶如萬馬奔騰,而俞佩玉憑掌力竟能使其再倒卷而上,那威力實在驚人。
突聽一聲清嘯,穿插於瀑布聲中,舌乍春雷,而一條白色的影子也就隨著嘯聲一鶴沖天。
噢!那姿勢美麗極了,且又迅疾無倫。
在相當高度時他又一個擰身疾轉直下,好像從蒼穹墜不來的,一顆隕星,眨眼間飄落在二老眼前。
不是俞佩玉還有誰。
他飄落地面時依舊氣定神閒,好像剛才施展神功時竟還未耗費他十分之一的功力。
東郭先生笑歪了嘴,好像他頷下的那把大鬍子,每一根也都在笑。
俞佩玉噗咚一聲跪下。
「多謝前輩成全。」
東郭先生一把將他拉起,並將笑容起:「你小子什麼時候拜磕頭蟲為師的?」
俞佩玉道:「前輩傳授「無相神功」,當此一拜又有何妨。」
東郭先生寒著臉說:「你小子少想跟我老人家拉關係,「報恩牌」換「無相神功」,我們從今後兩不相欠,所以根本不需要你道什麼謝。」
俞佩玉道:「話雖如此,但……」
東郭先生道:「少來婆婆媽媽的,你小子練功頭尾整整四天,你可曉得這四天當中發生什麼驚人變化嘛?」
俞佩玉搖頭說:「晚輩不曉得。」
東郭先生道:「我說出來你會以為我醜表功,問我二弟去。」
東郭高不等俞佩玉開口,便將這數天來的一切經過告訴了他。
俞佩玉除了連聲道謝外,對朱淚兒被姬悲情押為人質十分擔心,何況又是被靈鬼看管,急聲道:「我想現在就去找姬悲情算帳。」
東郭先生嘆道:「忙什麼,明天動身剛好趕上約會,你現在「無相神功」剛成,最少也得要休息一天。」
俞佩玉眉頭輕輕皺:「可是……」
東郭高插口道:「朱淚兒在約會以前是不會受到傷害的,我兄長說得對,你是應該休息一天。」
俞佩玉雖然心急如焚,但現在也只有忍耐。
突聽「咪」的一聲,一條黑影像箭也似的竄進東郭高懷中,正是將朱淚兒引來此地的那隻黑貓。
東郭高含笑撫了撫地身上油亮亮的黑毛,說:「貓咪,昨夜你躲到哪裡去了呢?」
黑貓眯著眼睛朝他叫了兩聲,好像受了委屆的孩子,偎在慈母懷裡訴告。
※※※
陰霾四布,月黑風高。
那本來就是一座荒涼的山,現在灰黑色濃雲籠罩下,而在荒涼中又透著陰森,並散發著一派恐怖格調。
一陣陣的狂風呼嘯而過,更將這裡製造了肅殺氣氛,令人不寒而慄。
山腰處有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下面是一口地洞,洞口被大青石密密的蓋著。
洞內亮著一盞青慘慘的油燈,太怪了,恐怕世上只有這一盞油燈,是發出如此青慘燈光洞壁一角有張石榻,在青森森的燈光不可以看到上面躺著一位少女,正是朱淚兒。
從昨天晚上起,朱淚兒就被關在這石洞裡。
短短一天時光,朱淚兒憔悴多了,對她精神打擊最重的,就是她感到自己正陷落在靈鬼手中。
噢!那殺不死的怪物。
當朱淚兒一想到那張永遠帶著笑容的臉龐時,更會感到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還算好,靈鬼自將她關進這裡便隱去了,這對朱淚兒的恐怖心情減輕很多。
朱淚兒曾作逃離這口地洞的打算,但是迄今沒有發現可能性,她忽然想到了死,人類在感到絕望,同時又受不住嚴重的精神打擊時,常常會想到從這條路上以求解脫。
尤其朱淚兒的良心,現正感到異常的不安,因為她自己太不小心,早就在中途被姬悲情盯悄而不自覺,等於引導她去殺害俞佩玉。
俞公子的情況究竟怎麼樣了呢?
這在她心中是一項很大的疑問,但她認為是凶多吉少的,姬悲情、姬苦情、俞放鶴,這些都是功高莫測的古怪人物,何況再加上那樣多的武林高手。
朱淚兒一想到這裡就感柔腸寸斷,因為她不但沒有幫上俞公子的忙,反而害了他。
朱淚兒很後悔,懊悔為什麼不在沿途多加小心,否則便不會形成如此惡劣的局面。
可是懊悔又有什麼用呢?
世上很多事情是必須要事先防範的,後悔,解決下了任何問題,也挽回不了任何過失:「死,你應該馬上就死,縱然俞公子安然無恙,你也不會再有面目見他。」
朱淚兒心裡這樣想著,甚至連多活一刻勇氣也沒有。
她愈想愈痛心,獨自躺在石榻上開始哭泣,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過了一會,她突然將哭泣止住,翻身坐了起來。
她的兩隻眸子在發直,神光渙散,好像剛剛得了一場大病。
終於,她立定了必死的決心,低頭就朝洞壁上飛身猛撞。
石壁朱經人工磨飾,凹凸不平,尖突處密集的像犬牙交錯,像朱淚兒這樣飛身猛撞一定是絕無幸理的。
說時遲那時快
噗!
朱淚兒一頭撞得正著,雖然被撞的是一個冰冷物體,但並不硬,好像是撞在薄冰上面。
朱淚兒有點驚異,緩緩揚起臉來……
我的天。
她又看到那白森森,而又始終露著笑容的臉,這一頭竟是撞在靈鬼的肚子上。
靈鬼還是那身裝束,緊身黑長衣,血紅腰帶,斜掛彎刀,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與眾不同的陰森鬼氣,在青慘慘的燈光下看到他尤覺可怖。
在看到他的一剎那,朱淚兒的整個靈魂都要飛出軀殼,驚恐的尖叫著,翻身撲回石榻。
朱淚兒捂住臉不敢再看,但洞內一點聲息也沒有。
她有點覺得奇怪,硬著頭皮從指縫中眯眼一瞧……
一點礙眼的東西也沒有,更何況那可怕的怪物。
朱淚兒以為剛才發生的是幻覺,她一死謝罪的主意是拿定了,狠著心腸二次騰身,又朝石壁上一頭衝去。
照舊——她碰上的仍舊是那類似薄冰的物體,當揚臉時又看到靈鬼朝她微笑。
這一次所不同的是靈鬼開了口:「靈鬼是最怕死的,所以也不希望別人死,尤其是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
朱淚兒壯著膽量將臉一揚:「剛才你分明不在洞內,你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
靈鬼道:「你忘了我是靈鬼?靈鬼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不相信你再看看。」
說完突然消失無蹤,就像化作了一片霧氣。
但只一眨眼功夫,靈鬼又在青光慘慘的燈光下出現,仍是笑嘻嘻的那副神情。
朱淚兒大聲驚叫著:「不要笑,我最怕看你的笑容。」
靈鬼道:「但是靈鬼只會笑,哭起來會更難看。」
朱淚兒流著眼淚說:「那你就趕緊離開,我不喜歡看你那副尊容。」
靈鬼道:「你仍舊想死?」
朱淚兒道:「那是我的事情,你管不著。」
靈鬼道:「但是靈鬼一定要管,否則一頭撞成爛茄子,那就不美了。」
正值此時,洞頂上突然傳來大青石移動的聲音。
靈鬼頭一扭:「外面是誰?」
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回聲。
靈鬼回頭看了朱淚兒一眼,發覺朱淚兒也滿面驚詫的側耳聆聽。
靈鬼想縱出洞外檢視,但卻猛的一個機伶,昂面朝上冷笑道:「朋友,你想調虎離山,好讓你從容救人,但是你找錯物件了,靈鬼是永遠不會上當的。」
突聽上面傳來一個冷喝聲音:「那我就下來跟你鬥鬥。」
朱淚兒驀地一陣驚喜,她辨識出那正是鳳三叔的聲音。
就在此時,一陣勁風貫入,那盞青慘慘的油燈,在一滅一明之間,洞內竟多了一個人。
朱淚兒喜極欲泣的狂呼著:「三叔……」
一頭就想撲進鳳三懷中,但被靈鬼無情的攔阻了。
鏘的一聲脆響,鳳三已拔劍在手,怒指著靈鬼說:「趕快放她讓我帶走,不然我就殺掉你。」
靈鬼笑道:「你在自己騙自己,你不會不知,靈鬼是永遠殺不死的。」
朱淚兒情急如焚,也忘記害怕了,猛的一把從靈鬼身後將他抱個正著,大叫道:「三叔,快動手,砍他的頭!」
鳳三手起劍落。
喀嚓!
鳳三揮劍如閃電,而靈鬼的一顆頭顱也就隨著劍光骨碌碌滾在一旁。
怪哉!靈鬼已經人頭落地,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不改,並衝著朱淚兒眨眼。
朱淚兒哧的大聲尖叫,一頭撲進鳳三懷中。
鳳三拍了拍她的肩膀:「快,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朱淚兒餘悸猶在的點了點頭。
鳳三拉著朱淚兒躍出地洞,不料竟有一條黑影正在洞口擋路。
當兩人看清那人的形象時,都下由大驚失色。
那黑色緊身長衣,那血紅腰帶,那彎刀,尤其那臉上冷森森的笑容,不是靈鬼還會有誰?
鳳三驚得朝後連退兩個大步,用手指著靈鬼道:「你的頭……」
靈鬼咧著森森臼齒笑道:「靈鬼的頭永遠長在靈鬼的頸項上,你剛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而已。」
鳳三愣了,面對這殺不死的怪物,他真不曉得怎樣對忖才好。
鳳三也曾嘗試以絕世輕功帶著朱淚兒遠走高飛,但結果失敗了,靈鬼如影隨形,竟始終逃不出他的阻擋範圍以外。
在此種情況下,明曉得以劍對付靈鬼乃是白費氣力,但也只好以此跟他周旋,希望能出奇跡,能逼退地。
鳳三的劍法已至爐火純青境界,但見銀芒一片,霎時功夫便將靈鬼罩在劍幕之下。
可是靈鬼卻不當一回事,他也將腰刀揮舞成一片刀海,應個景兒,縱然失手,捱上個三劍五劍也無所謂。
朱淚兒倒也乖巧,趁著鳳三將靈鬼纏得死緊時,擰動纖腰便朝山下飛逃。
靈鬼笑著說:「在靈鬼面前想逃?那簡直將靈鬼太看輕了。」
話聲歇,靈鬼的影子也就隨著消失於鳳三的劍幕之下,而又擋阻了朱淚兒的去路。
在這種情況下,鳳三愈打愈膽寒,愈打愈心驚。
他現在心裡升起一個頹喪的想法,靈鬼不除,朱淚兒就永遠無法被救走,東郭先生來了也下例外。
但如何才能除掉靈鬼呢?
鳳三先生也曉得必先制伏操縱靈鬼的姬悲情,可是他捫心自問,掌中這一把劍又絕不是姬悲情的對手。
突聽朱淚兒一聲驚呼:「三叔……救我……」
原來朱淚兒正奔逃間,突被靈鬼以老鷹抓小雞手法提到掌中,竟像閃電般朝山頂上掠去。
鳳三大驚失色,提足上乘輕功,就朝靈鬼飛撲。
可惜的是他快,靈鬼比他更快,就好像眨眼之間化成一陣狂風,連一點影子也沒有留下。
鳳三愣了。
他彷彿隱隱聽到朱淚兒的哭泣聲,但細微極了,剛到耳邊又被狂風吹散,而使他摸不清真正方向。
鳳三情急如焚的環首四顧……
狂風陣陣,黑夜茫茫,眼界下竟沒有出現任何可疑的目標。
鳳三心頭沉甸甸的,好像一跤跌進了萬丈深淵。
就在此時,夜風飄送過來姬悲情的聲音:「鳳三先生,在我這裡橫衝直撞,你不嫌太無禮了嗎?」只聞其聲,不見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