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劍花煙雨江南》小說信息

第四章 友 情(第2頁,共2頁)

字體:

小侯爺淡淡道"她既然要你走,你為什麼還不走?"金川緊握雙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破這少年傲慢冷漠的臉。

小侯爺卻似連看都不屑再看他一眼,回過頭,凝視著纖纖。

看到纖纖臉上的淚痕,他目光立刻變得說不出的溫柔。

纖纖還在流著淚,但又有誰知道這淚是為誰而流?只要小雷能像他這樣再看她一眼,只要。……她的心一陣刺痛,突然緊緊抱住了他的手臂失聲痛哭了起來。

小侯爺默默地取出一方絲巾,輕拭她面上的淚痕。他們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屋裡還有第三個人。

金川咬著牙,瞪著他們,整個人都似已將爆炸,但卻終於還是慢慢地放鬆了手,垂下了頭"好,我走。"就在這瞬間以前,這屋裡所有的一切還全都是屬於他的。

但忽然間情況已改變,所有的一切都已和他無關,本來已將做他妻子的人,現在看著他的時候,卻像是在看著一條狗-一條陌生的狗。

繁星滿天,夜涼如水。金川垂著頭,慢慢地走了出去——從他們身側走了出去。

沒有人睬他,沒有人再看他一眼,只有風從遠方吹來,吹在他臉上,卻也是冷冰冰的。這世界彷彿已忽然將他遺棄。

被人遺棄,被人出賣,原來竟是如此淒涼,如此痛苦。

他現在終於瞭解,可是他心裡並沒有絲毫悔疚,只有怨毒。

他也想報復。

黑暗的市鎮,黑暗的道路。一眼望過去,幾乎已完全看不到燈火。

街旁有個簡陋的茶亭,壺裡縱然還有茶水,也已該冷透。

金川走過去,在欄杆旁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風吹著道旁的白楊樹,一條野狗從樹影下夾著尾巴走出來,本來彷彿想對他叫幾聲的,但看了他兩眼,又夾著尾巴走了,這世界為何如此冷酷7這結果是誰造成的呢?是不是他自己的錯,他當然不會這麼想,只有最聰明、最誠實的人,在遭遇到打擊之後,才會檢討自己的過失。

他也許夠聰明,卻絕不夠誠實。

"無論別人怎麼樣對我都沒關係,我反正還有這些……。想到這裡,他嘴角又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情不自禁將手伸入了系在腰上的革囊裡。革囊裡有一粒粒圓潤的珍珠,一疊疊嶄新的銀票。他輕輕地觸控著,這隻手再也捨不得伸出來,因為這已是他最大的安慰,唯一的安慰。他只要還能觸控到這些,立刻就會有一種溫暖滿足的感覺,從指尖直傳到他內心的深處。那種感覺甚至比他撫摸少女的乳房時,更會令他滿足歡悅。他己完全沉醉在這種感覺裡,他開始幻想一雙堅挺圓潤的乳房……

小雷伏在地上,已不知痛哭了多久,剛開始聽到自己的哭聲,連他自己都吃一驚。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失聲而哭,更未想到自己的哭聲竟是如此可怕。多年前他曾經聽到過同樣的聲音。他看見三條野狼被獵人追趕,逼入了絕路,亂箭立刻如暴雨般射過來,公狼和母狼狡黠地避人了山穴中,總算避了過去。但一條幼狼顯然已力竭,行動已遲緩,剛竄到洞口,就被三根箭釘在地上。那雌狼顯然是它的母親,所以才不顧危險,從山穴中衝出來,想將它受傷的兒子叼到安全之處。但這時已有個獵人打馬飛馳而來。一刀砍入了它的背脊。它嘴裡還叼著它的兒子,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不停地掙扎著。只可惜它力量已隨著血液流出,雖然距離洞口只差兩尺,也無力逃進去。那公狼看著自己的妻子在掙扎受苦,一雙黯灰色的眼睛裡竟似已有了絕望的淚珠。雄狼的痛苦更劇烈,它身子也開始顫抖,突然從洞穴中竄出,一口咬在這雌狼的咽喉上,解脫了它妻子的痛苦,但這時獵人們已圍了過來,這頭狼看著自己妻兒的屍體,突然仰首慘摻厲的嗥聲,連獵人們聽了都不禁動容,他遠遠在一旁看著,只覺得熱淚滿眶。胃也在收縮,一直吐了半個時辰才停止。現在他才發覺,自已現在的哭聲,就和那時聽到的狼嗥一樣。他幾乎又忍不住要嘔吐。淚已幹了,血卻又開始在流。哭,也是種很劇烈的運動。一個人真正痛哭的時候,不但全心全意,而且全身的力氣都用了出來。小雷的臉磨檫著地上的砂石,也已開始流血。他不在乎。天黑了,他已不知有多久沒有吃過水米。他不在乎。可是他真的什麼都不在乎嗎?他為什麼哭?他不是野獸,也不是木頭,只不過他強迫自已接受比野獸還悲摻的命運,強迫自已讓別人看起來像是塊木頭,這並不容易。微風中忽然傳來一陣芳香,不是樹葉的清香,也不是遠山的芬芳。他抬起頭就看見她伶仃地矗立在墓碑前,一身白衣如雪。她似已又恢復了她的高傲冷摸,美麗的眼睛裡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是一直冷冷地看著他。等他始起頭,她才冷冷地問道"你哭夠了麼?"小雷彷彿又變成塊木頭。

雪衣女道:"若是哭夠了,就該站起來。"

小雷戰了起來。他全身都虛弱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可是他站了起來,雪衣女冷笑著,道"我想不到畜性也會哭。"小雷慢慢地點了點頭,道:"畜牲會哭,母狗也會哭。雪衣女道:"母狗?"小雷道,"我是畜牲,你是母狗。雪衣女的臉色蒼白,但卻沒有發怒,反而笑了"你認得的女人若全是母狗,你也許就不會哭得如此傷心了。"小雷看著她,顯然還不明白她要說什麼。

雪衣女悠然道"母狗至少比較忠實,至少不會跟著別人走。"小雷的瞳孔忽然收縮,一步步走過去,雙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沒有動,沒有閃避。

她的笑容中帶了些譏消之意冷冷道"你捏斷了我一隻手,又侮辱了我,現在不妨再把我扼死。"小雷嵌滿泥汙砂石的指甲,已刺人她雪白光潤的脖子裡,可是他自己額上的冷汗也已流下。

雪衣女淡淡道"我讓你捏斷我的手,讓你侮辱我,情願被你扼死,你可知道為了什麼?"小雷不能回答,沒有人能回答。她本來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殺死他的,但卻情願被他侮辱,這是為了什麼?

雪衣女冷冷道"我這麼樣做,只因為我可憐你,只因為你己不值得我動手殺你。"小雷的手突然握緊,雪衣女的額上已被捏得暴出了青筋,呼吸已漸漸困難。

可是她笑容中還是充滿譏誚不屑之意,勉強冷笑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已不值得任何人動手殺你,因為你自己已經毀了自已,別人在床上大笑的時候,你卻只能野狗一樣躲在這裡乾嚎。"小雷喉嚨裡也在"咯咯"的響,似乎也被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脖子道:"別人""-你說的是誰?""你應該知道是誰?"

"你…你看見了他們?"

雪求女喘息著,咬著牙道,"現在我只看得見你一雙髒手。小雷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甲裡的泥垢和沙土,五根手指終於慢慢地鬆開。他看著目己的手時,就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的手,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自己的手。等他能看到自己的時候他心裡會有什麼感覺?是不是也不能相信這個人就是他自己,雪衣女倚在墓碑上喘息著,輕撫著自己頸上的指痕。過了很久,她又笑了,我是看見了他們,也看見了她-"她就算一條母狗,也是條餓極了的母狗。"小雷舉起手,但這隻手並沒有摑在她臉上。他忽然走了。

他的手放下去時,就像拋掉把鼻涕,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這遠比一刀砍在她臉上還殘酷,她看著他走遠,淚已流下。

"你就算不願再碰我。不願跟我再說句話至少也該問問我的名字。""我是你的情人也好,是你的仇人也好,你也至少應該問問我的名宇。""難道我在你心中,競是個這樣無足輕重的人?""難道你真的已將我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全都忘記?"她的心在吶喊,她的淚猶未乾。

她忽然始起頭,對著天上的浮雲,對著冷冷的山風。放聲大呼:"我也是個人,我也有名字,我的名字叫丁殘豔……

三鏢旗飛揚。飛揚的鏢旗,斜插在一株五丈高的大樹橫技上。人馬都已在樹蔭裡歇下。對面茶亭裡的六七張桌子,都已被鏢局理的人佔據,現在正是打尖的時候,這茶亭裡不但奉茶還賣酒飯。龍四坐在最外面,斜椅著欄杆,望著天上的浮雲,也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歐陽急還是顯得很急躁,不停地催促夥計,將酒食快送上桌。就在酒皿送上來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小雷。小雷勝上的血跡已凝固,亂髮中還殘留著泥草砂石,看來仍是個憔悴潦倒的流浪漢。可是他的眼圈裡,還是帶著種永不屈服的堅決表情。縱然他的確已很憔悴,很疲倦,但他的強傲還是沒有改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他改變。龍四看見了他,勝上立刻露出歡喜之色,站起來揮手高呼,"兄弟,雷兄弟,龍四在這裡。"他用不著呼喚,小雷已走過來,標槍般站在茶亭外,冷冷道我不是你的兄弟。"龍四還在笑,搶步迎上來笑道,"我知道,我們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可是你進來蠍碗酒行不行?"小雷道"行。"

他大步走上茶亭,坐下,忽又道"我本就是來找你的。龍四很意外,意外歡喜:"找我?"小雷看著面前的茶碗,過了很久,才一字宇道:"我從不願欠人的情。"龍四立刻道:"你沒有欠我的情。"

小雷道,"有"他霍然抬頭,盯著龍四道,"只不過雷家死的人,他用不著你姓龍的去埋葬。"龍四搖著頭,苦笑著道:"我早就知道那老頭子難免多嘴的,這世上能守密的人好像是已越來越少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歐陽急已跳起來,大聲道:"這也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若有人埋葬了我家的人,我感激還來不及。"小雷連看都沒有看他,冷冷道:"下次無論你家死了多少人,我都會替你埋葬。"歐陽急的臉突然漲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小雷又道"只可惜我不是你,我一向沒這種習慣。"歐陽急道"你…你想怎麼樣?難道一定要我家也死幾個人讓你埋葬,這筆賬才能扯平t"小雷卻已不睬他,又抬頭盯著龍四,道"我欠你的情,我若有幾百兩銀子,一定還你,我沒有,所以我來找你。"他聲音如鋼刀斷釘,字字接著道:"無論你要我做什麼,只要開口就行。"龍四大笑,道:"你欠我的情也好,不欠也好,只要能陪我喝幾杯酒,龍四已心滿意足了。"小雷凝視著他,良久良久,突然一拍桌子,道"酒來"酒是辣的,小雷用酒罈倒在大碗裡,手不停,酒也不停,一口氣喝了十三碗。

十三碗酒至少已有六七斤。六七斤火辣的酒下肚,他居然還是面不改色。

歐陽急看著他。目中已露出驚異之色,突也一拍桌子,大聲道"好漢子就憑這酒量,歐陽急也該敬你三大碗。"龍四報須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服人的時候。"歐陽急瞪眼道"服就是服,不服就是不服。"

龍四道:"好,憑這句話,我也該敬你三大碗。"又是六碗酒喝下去,小雷的臉色還是蒼白得全無血色,目光還是倔強堅定。

他已不是喝酒,是在倒酒。碗碗火辣辣的灑,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倒人了肚子裡。

江湖豪傑服的就是這種人,鏢局裡的趟子手們,已開始圍了過來,臉上都已不禁露出欽慕之色。忽然有個人從人叢中擠出來,擠上了茶亭,竟是個枯瘦矮小的白髮老人。

他手裡提著個長長的黃布包袱,裡面好像藏著兵刃。

鏢局裡的人眼睛是幹什麼的。早已有人迎上來、搭汕著道:"朋友是來幹什麼的?"老人沉下臉,道"這地方難道來不得。"

鏢客也沉下了臉,道"你這包袱裡裝的是什麼?"老人冷笑道"你說是什麼?左右不過是殺人的傢伙。"鏢客冷笑。通"原來朋友是來找麻煩的,那就好辦了。"他馬步往前一跨,探乎就去抓這老人的衣襟。

誰知他的手剛伸出,這老人己將手裡的包袱送過來,嘴裡還大叫著道:"難怪別人都說保鏢的和強盜是一家,你若要這傢伙,我就送你也沒關係。"他一面大叫,面扭頭就跑。

這鏢客還想追,龍四已皺眉道"讓他走,光看看這包袱裡是什麼?"包袱裡竟只不過是卷畫。畫鈾上積滿灰坐,這鏢客用力抖了抖,皺著眉展開來,還沒有仔細看,突然打了個噴嚏。想必是灰塵嗆人了鼻子。

龍四接過這幅面。只看了眼。臉上的顏色就已改變。

畫上面的是一個青衣白髮的老人。一個人獨行在山道間,手裡撐著柄油紙傘。

天上烏雲密佈,細雨紛紛,雲層裡露出只龍爪,藏龍尾,似已被砍斷,正在往下滴著血,滴滴落在老人手上的油紙傘上。細雨中也似有了血絲,已變成粉紅色。

這老人神態卻很悠閒,正仰首看天,嘴角居然還帶著微笑。

仔細一看他的臉,赫然是提著包袱進來的老頭子。

龍四臉色鐵青,凝視著畫裡的老人,歐陽急眼睛已現出紅絲,眉宇聞充滿了殺氣,緊握雙拳,冷笑著喃喃道"很好,果然來了,來得倒早。"他話未說完,剛才那鏢客忽然一聲驚呼倒下來,臉上的表情驚怖欲絕,一口氣竟似已提不出來。歐陽急變色道:"你怎麼樣了?"這鏢客喉嚨裡"格格"作響,卻已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龍四沉著臉,厲聲道"他想必是路上中了暑,抬下去歇歇,就會好的。"歐陽急還想說什麼,卻被龍四以眼色止住。

小雷還在一大碗、一大碗的喝著酒,對別的事彷彿完全漠不關心。龍四忽又笑了笑,道"雷公子真是江海之量,無人能及,只可惜在下已無法奉陪了。"他雖然還在笑著,但稱呼卻已改變,辭色也冷淡了下來。

小雷也不答話,舉起酒罈,一口氣喝了下去,"砰"的,將酒罈摔得粉碎,拍了拍手站起來,道:"好,走吧。"龍四道"雷公子請便。"

小雷道"請便是什麼意思?"

龍四勉強笑道"雷公子與在下本不是走一條路的,此刻既已盡歡,正好分手。"小雷盯著他,良久良久忽然仰天而笑,道"好,好朋友,龍剛龍四爺果然是個好朋友。"龍四卻沉下了臉,道:"我們不是朋友。"

小雷道:是。"

龍四道"不是"小雷道:"我們是朋友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我跟你走的是一條路。"龍四道:"不是。"

小雷道"是"龍四盯著他,良久良久,忽然仰面長嘆,道"你為何一定要跟著我走?"小雷道"因為我這人本就是天生的騾子脾氣。"他拍了拍歐陽急道"你說是不是?"

歐陽急道:"不是。"

小雷道:"是。"

龍四道"做騾子並沒有什麼好處。"

小雷道:"至少有一點好處。"

龍四道"哦?"小雷道"騾子至少不會出賣朋友,朋友有了危難時,他也不會走,你就算用鞭子去抽他,他說不走,就是不走。"龍四看著他,眼睛裡似已充滿了熱淚,忽然緊緊握住了他的他們沒有再說什麼。

這種偉大的友情,又有誰能說得出。

小說目錄